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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排行   六月的 ...

  •   六月的江南,总被连绵的微风细雨缠裹着,潮湿的水汽漫过青石板路,混着墙角苔藓与泥土的气息,在空气里酿出淡淡的温润氤氲。

      路十七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进朦胧又幽深雨巷。他一身红衣胜火,宛如一株冲破烟霭、开得正盛的红色山茶花。

      “你这一身太显眼了。”

      屋内,裴茵斜倚在藤制摇椅,指尖捏着一把素面团扇,见他进来,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声音裹着雨意,带着几分慵懒的不耐。

      “要是一身夜行衣更显眼。”

      路十七毫不在意地收起油纸伞靠在门边,抬手随意散了散发尾沾染的雨珠,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

      鎏金百合香炉摆在屋角,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木质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模糊了里间的床榻。

      案台上堆满了医书,毫无章法地散落着,细雨透过半敞的木窗飘落在桌面,在摊开的白纸上晕染出一朵朵浅灰色的水痕。

      而摇椅上的人依旧是是手持团扇,随着摇椅上轻轻晃荡,松弛的模样全然看不出是一名杀手。

      “你要是肯多放些心思在任务上,也不至于在阁里排行第八十四名,总靠着那点医术混日子。”路十七开口道。

      裴茵满脸戏谑:“那敢问排行第二的绯月大人,特意在这阴雨天找我,总不是来教训我的吧?”

      路十七到也不客气:“上次那些药膏再拿点给我呗。”

      “600文。”

      “你怎么还涨价了?”路十七啧了一声。

      “药材涨价了,我这药膏自然也得涨,嫌贵啊,您可以向阁里买。”

      路十七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这剩下点的家底都要折在你这儿了。”

      路十七与裴茵都是杀手组织沉渊阁的成员,如果不是一次巧合,他还不知道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同僚还藏着一手好医术。

      她自制的止血膏也只略逊于阁里。而阁里的止血药膏固然好用,但价格也属实不菲。

      路十七素来爱把银钱花在衣饰器物上,其他方面自然是能省则省。

      “真好奇,要是给你缠丝引的配方,你是不是就能造出解药。”

      裴茵沉默不语,路十七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接着道:“对了,你有没有听说惊尘的事?他为了一个女人想要脱离组织,阁主竟然批准了,还给他缠丝引的解药,不过代价是自废双眼。唉,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沉渊阁的杀手自从小开始培养,每个人体内都被下了缠丝引,一但没有按时服下阁里发的金丹,便会在清醒中感受到全身骨骼肌断裂般的剧痛和濒死的窒息感。

      这般酷刑会持续两个时辰,若仍未服下金丹,最终便会因心力衰竭而亡。

      而有“惊鸿过处,尘销迹灭”之意的沉渊阁第一的杀手惊尘,阁主竟肯放他走了,这属实出乎人的意料。

      裴茵淡淡道:“我以为你会开心的,毕竟他走后你就是阁里的第一了。”

      沉渊阁的杀手之间,虽无明确的上下尊卑,可排名越靠前,酬金便越高,对任务也有更多自主选择权。

      谁也无法想象,惊尘这短短五年,到底积累了多少财富。

      阁内虽禁止成员相互残杀,可如今惊尘已经脱离组织,还废了双眼,没了自保的能力,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安稳。

      “唉,难免物伤其类啊,阿茵你可不别像他一样被什么情情爱爱糊了脑子啊。”

      “你说的像他已经死了一样。”

      “早晚的事儿,咱们新任的阁主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路十七轻叹了口气,眼底似有些于心不忍,但仔细一看便发现那拙劣的装腔作势下只有无尽的冷漠。

      裴茵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

      “那你可放心。”路十七咧嘴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邪气,“我这辈子,都不会有那天。”

      于他而言,血液喷射、肢体分离的场景,可比任何软玉温香抱满怀,更令人热血贲张。

      路十七拿了药走后,雨依旧未停,淅淅沥沥的声响搅得裴茵心烦意乱。

      她猛地合上窗扇,将那连绵的烟雨,还有墙外绿意盎然的药圃,尽数隔绝在外。

      又过了半个多月,缠绵多日的梅雨终于收了尾,黏腻的潮气被一阵干爽的南风卷得干干净净。

      趁日头正好,裴茵将采收的仙鹤草、灯心草尽数平铺在院中的竹匾里。偶有药屑落在素色衣摆,她也浑然不觉。

      午后,太阳渐渐西斜,门环的清叩声打破了小院的静谧。

      来者身着鸦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神色沉凝,带着审视的锐利目光扫过满院草药后,最终落在裴茵的身上。

      此人正是新上任的越州司法参军沈砚之。

      当地首富昨日横死于书房,仵作勘验后,断定为内腑出血而亡,疑似中毒。

      案桌上除了笔墨纸砚,最可疑的便是一碗被一饮而尽的药汤。

      据周家仆人所述,那碗药汤,正是按一位苏姓医女所开的暖脾健胃药方熬制的。

      “苏姑娘可认识此方?”沈砚之取出一张带着折印的药方,递到裴茵面前,细细观察女子的神情。

      “自然认识。”裴茵只扫了一眼,便淡淡道,“这是寻常治疗牡痔的方子。”

      “牡痔?”沈砚之蹙眉,他忽然觉得对面女子有几分熟悉之感,却又不知从何而来,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可有人说这暖脾健胃的方子。”

      “槐花、地榆凉血止血,黄芩清热,枳壳理气,当归、桃仁润燥活血,甘草调和诸药,这正是治疗牡痔。”

      “你给周行首开的也是这个药方?”沈砚之追问。

      “周行首?”裴茵有些疑惑,“只有周夫人问过治疗牡痔用什么方子好?还问了用这方子的禁忌。”

      “周夫人?”沈砚之眼神微动,“那你可知,周夫人与周行首之间的关系如何?”

      “我只是为周夫人治疗头疾之症,很少能看见周行首,更别提观察这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了。”

      “那这方子有什么禁忌?”

      “一忌辛辣温补之物,二忌燥烈熏香,免得药性相冲。”

      沈砚之沉默片刻,沉声道:“那你可知你给周夫人用的的熏香中,细辛便是大热之物。”

      “确有此事,但周夫人询问我牡痔之事的当天,便让我换成了熏香的配料。”

      沈砚之紧追不舍:“但周行首喝下你开的药汤后却死了。”

      裴茵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大人这是在怀疑我?还是在怀疑周夫人?大人可知,即使那汤药与熏香药性相冲,最多也只是致人腹痛呕逆,而不会致人殒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将自己关在密闭的空间里,连续十二个时辰不停地熏香喝药。”裴茵冷笑道。

      沈砚之哑然,只得道:“多谢苏小姐解惑,多有打扰,还望见谅。”

      临走时,他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裴茵:“那周府上的李氏,苏小姐是否有印象?”

      裴茵想了想,点头道:“她有寒湿凝滞、畏寒肢冷之症,据说是以前早产落下的的病根。周夫人曾让我给她把过脉,但她自有熟悉的药师调理,我并未为她开方。”

      回程的路上,随行的问事官忍不住开口道:“这医女的说词到能和周夫人对上。大概真是周行首不愿对外宣称自己有牡痔之症,便以肠胃之症代指。”

      沈砚之眉头紧锁:“你觉得那李氏是否可疑?事发当日,除了那仆人,就只有她进过周行首的书房。”

      问事官疑惑:“可是她没有动机呀。那府上的人都知道,周行首与她感情甚好,对她的两个儿子更是宠爱有加,胜过周夫人所处的所出的嫡子。这偌大的家产,最终由她两个孩子继承也说不定啊。”

      “回周府,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疏漏的!”

      ……

      夜半时分,裴茵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杀了他,你就能活!”

      “不……不要!”

      她在睡梦中不断挣扎,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口中喃喃唤着:“姐姐……姐姐……”

      一只温热的手悄然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试图安抚她躁动的情绪,却收效甚微。

      很快,她仿佛梦到了更可怖的景象,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

      双眸被氤氲的雾气笼罩,待看清躺在身侧的人时,她瞳孔骤缩,再次受到了惊吓。

      “阁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个迷惘的孩童,满眼都是不解。

      她下意识地想将手抽走,对面的人却握得更紧了。

      “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阁主的声音很轻,宛如耳语。她伸出另一只手,亲昵地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至耳后,指尖微凉的温度仿佛让裴茵再次回到梦境。

      “记不清了。”一瞬间,裴茵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生怕那汹涌的愤恨,会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阁主似乎也没在意,只是轻搂着她,像幼时她们依偎在一起那样:“天还早,再睡会儿吧。”

      裴茵心头闪过一丝绝望,到底她还要陪对面这人玩这样的游戏到什么时候?”

      清晨,床侧之人已无踪影,唯有被褥上淡淡的折痕,昭示着昨夜有人曾在此停留。

      另一边,沈砚之终于找到了真凶。

      “你明知周行首服药期间忌大热之物,却在房内熏含有附子、干姜、肉桂三味的熏香。”沈砚之目光如炬,直着眼睛红肿,仿若悲伤过度的李氏,“后你见药效并不显著,想到周行首有指尖沾唾液翻书的习惯,便以脘腹冷痛难忍为由向你的医师索要了风茄花,将其研成粉末,涂在周行首每日必看的账本上。在仆人发现尸体后,你又以账本私密,建议府中不必对外提及,并将趁机将案桌上的账本藏了起来,是也不是?”

      李氏脸色煞白,却依旧强撑着冷笑:“大人编的故事,倒是有模有样。只是无凭无据,难不成是抓不住真凶,打算拿我这弱女子滥竽充数?”

      “放肆!”沈砚之怒喝一声,“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来人,带婢女小环上堂!”

      小环一被带上来,见了李氏,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夫人,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少爷!那账本……奴婢没敢烧啊!”

      李氏浑身一颤,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泪水打湿了她精致的妆容,她膝行至周夫人面前,泣不成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无话可说!只是纵然我千错万错,罪无可恕,可我的两个孩儿尚且年幼,稚子何其无辜啊!还望夫人怜惜!”

      周夫人手掐佛珠,闭目念了句:“阿弥陀佛。”

      ……

      傍晚,晚霞似火,烧红了半边天际。

      周府的仆人刚送完诊金离去,路十七的声音便幽幽地出现在裴茵身后。

      “阿茵好手段。”他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自己未动一刀一剑,便让任务目标死于非命。可怜那李氏,到死都不知道,周行首根本没怀疑过那两个早产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他只是因患了牡痔,才突然不与她同房,甚至还打算立遗嘱,将大部分产业都交给她的两个孩子。偏生这心意招致自己夫人的杀心,真是令人唏嘘呀。还有那个背主的婢女小环,若是安分守己,或许还有条活路。不然,以周夫人的性子怕是容不下她……”

      裴茵没回头,只是淡淡道:“你怎么还没走?”

      路十七绕到她身前,巧然一笑:“自然是为了我的下一个任务目标——新上任的沈参军。”

      两人挨得极近,衣袂相擦,路十七眨了眨眼,像是摄人心魄的鬼魅:“有兴趣合作一次不,赏金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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