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祭主》莫小须

2、林家古宅渡怨灵2 林家古宅凶

　　走进二楼的侧厅屋内，正中摆着一张供案，案上的牌位倒的倒、歪的歪，漆面剥落得看不清名字。供案后面是一堵照壁，照壁上原本画着松鹤延年的图，如今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几团模糊难辨的色块。

　　眼前，一条白绫悬挂在房梁之上，绫布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

　　顾星瑶满脸惊惧地看着那条白绫，往后退了两步：“这......这不是那林琴晚吗？”

　　镜胧夜的视线随着白绫往上走，只见一道虚影挂在白绫上，身穿一件破旧的斜襟袄裙，衣料泡得发胀发皱，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还沾着一块块发黑的水痕。她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乌黑的发梢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渗着水。长发遮盖的脖颈，隐约能瞧见那道深紫发黑的勒痕。

　　“你能看见了？”镜胧夜轻声问道。

　　“正如师父......师父所言，此怨灵定是借生人魂魄续己身，凝成形体，如今弟子看得真真儿的！”顾星瑶赶忙以袖掩目，哆哆嗦嗦应声道。

　　寻常人族没有阴阳眼，顾星瑶人族出身，虽渡了镜胧夜的心头血，跟着镜胧夜修习了引魂的法门，能隐隐约约瞧见些模糊的影子，可像这样把怨灵轮廓看得一清二楚，还是头一回。

　　这被唤作林琴晚的虚影，听到二人对话，忽然抬起头，覆面的长发被阴风吹散，露出半张青黑肿胀的面孔，似被井水泡了许久的死人面皮，一双眼眸布满红血丝，眼眶下还淌着两行黑血。

　　她嘴里发出凄切的抽泣声，因她们二人的到来忽而化作撕心裂肺的狂笑。

　　可未等镜胧夜问话，四周墙壁开始渗出黑血，先是砖缝里沁出几滴，接着越来越多，如泉水般顺着墙面流淌，浸湿了二人的鞋靴。

　　“师父！有血！”顾星瑶大喊一声，往后跳了一大步。

　　镜胧夜抬眼望去，上百张可怖的面孔从墙壁缝隙、地底裂纹、梁柱间缓缓冒了出来。有的没有眼珠，只剩两个空洞，有的半边脸早已腐烂不堪，有的舌头拖得老长。这些面孔层层叠叠，挤挤挨挨，一步步朝着二人围拢过来。

　　呜咽的怪声顿时在顾星瑶耳边响个不停，可这些凭空冒出的怨灵皆无形无色，这些怪声她听得一清二楚，却只能隐约感知，她吓得躲在角落紧紧捂着耳朵。

　　而面对这般场面，镜胧夜渡灵多年，却已是许久未曾遇上。她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地面，旋身一转，剑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圆金光，金光扫过之处，方才扑身向前的怨灵尽数被弹开，最终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开去。

　　“遥儿，护住心脉，莫让怨气侵体。”

　　话音刚落，房梁上的白绫裹挟着一股黑气，朝她的面门袭来。镜胧夜横剑格挡，剑气与白绫相撞，震出的气浪抖落房梁积灰，簌簌落了满地，扬起一片灰雾。

　　白绫上的怨灵一击落空，发出刺耳尖啸，又催动数条白绫，朝着二人飞卷而来。

　　原本躲在一旁的顾星瑶握紧手中木剑，打散了扑到近前的白绫，可白绫被斩断一条，便又生出两条，转眼就将她逼退到了门口。

　　危急关头，镜胧夜从袖中抛出三张朱砂符，符纸在空中一转，化作三道赤焰，火焰将白绫燃成黑灰，四处飘散。

　　紧接着，镜胧夜转身挡在顾星瑶身前，银剑在身前挽出一道利落剑花，剑身上的清心符文泛起点点金光，金光顺着青砖地面铺展开来，结成了一道结界。

　　“臭道士！”白绫上的怨灵怒吼道，“休要多管闲事！”

　　顾星瑶一听“臭道士”三字，当即眉头一皱，朝那怨灵嚷嚷：“你竟敢叫我师父臭道士！你可知，我师父是百鬼祭主！”

　　此名号一落，那墙壁中奔涌而出的怨灵们，顷刻间皆瑟缩于幽暗的角落之中，彼此挤作一团，发出低沉而惊惧的呜咽悲鸣。那原本肆虐无忌的煞气，竟陷入停滞，就连那冰冷刺骨的阴风，也在此刻悄然平息，屋内唯余一片令人心悸的肃然。

　　“遥儿，莫要多言！”镜胧夜朝顾星瑶呵斥一声。

　　顾星瑶慌忙掩住嘴，她本不该随意道破师父的身份。镜胧夜早便叮嘱过她，此事若是传入那些仙族耳中，免不了又要掀起一场无妄风波。

　　白绫上的怨灵原本被怨念迷了心智，此刻听到“百鬼祭主”四个字，也不由一怔。她覆面的长发散开，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犹疑。

　　“百鬼祭主......”她声音沙哑，嘴里反复念叨着此名号，“可我怎么听说，百鬼祭主十年前已死，怎么可能还出现在这儿？”

　　“呸呸呸！什么死啊活的，就不能说句吉利话？”顾星瑶出言驳斥，旋又恍然笑道，“哦对了，我倒忘了你本就是阴司黄泉的死人，自然只能出口这般不吉利的浑话了。”

　　镜胧夜抬手按了按顾星瑶的肩膀，她上前一步，话锋一转：“林琴晚，你虽身世凄苦，可不应该迁怒无辜，以生人续魂。”

　　怨灵却不为所动，她仰起下巴，青黑肿胀的面孔变得龇牙咧嘴：“不该迁怒？林家之人有负于我，我要所有负我之人，全都血债血偿！”

　　说罢，她的指尖凝结了黑气，化作赤黑的利爪，朝着镜胧夜猛扑过来。镜胧夜身影一晃灵巧避开，利爪扫过地面，青石砖被划出一道半寸深的裂痕。

　　“遥儿，阵法！”

　　镜胧夜低喝一声，足下踏准八卦乾位。顾星瑶立刻应声，快步踏至对面坤位。二人一乾一坤，一主一辅，站位落定，地面的青砖缝里隐隐透出微光。

　　顾星瑶咬破指尖，逼出一缕血抹在小木剑的剑柄上，剑柄红绳忽而亮起刺眼红光，顺着她立足的方位拉出一道纤细的金线，横贯地面，连接至镜胧夜脚下。八方灵线串联，金光合拢，将怨灵困在镇煞结界的中央，光壁嗡鸣震颤，像一张收紧的网。

　　怨灵嘶吼着，疯一般地冲撞着结界，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镜胧夜。

　　顾星瑶只觉心口一闷，浑身气血翻涌，她咬牙道：“师父，她怨气太强，我怕撑不住！”

　　“稳住，我来渡化。”

　　镜胧夜掏出化阴符，明黄符纸上绘制的渡厄纹路一点点亮了起来，泛着橙红微光的符文浮在符纸上方，散入半空之中。她将符纸托在掌心，双手合十，绵长的经文从唇间缓缓淌出。梵音裹挟着温煦金光，在结界上方层层漫开，所到之处，萦绕在怨灵周身的黑气都消失殆尽。

　　原本青黑肿胀的面孔褪去了阴沉，虚影慢慢凝实，露出了一张清秀的容颜，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闺阁女子的温婉怯懦，只是面色苍白，脖颈处的勒痕淡成了一道浅浅的粉印。

　　怨气渐渐消散，她怔怔望着自己泛着微光的双手，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林琴晚，你被执念困守在此，再不轮回，便永无往生之机了。”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凄楚，怨灵望着窗外斜斜透进来的月光，轻声说出了当年的冤屈：“我六岁那年嫁入林家，改姓林，从那日起便卑躬屈膝伺候了林家大半辈子。可是我夫君为了权贵，打算休了我，迎娶吴家大小姐吴楚双。我没答应，他便陷害我和府里的下人私通，把我锁进柴房折磨了半月，最后见我不肯松口，竟将我打晕沉进了后院枯井，让我永不见天光。他们这些人好好活着，而我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们坐享荣华富贵，只有我烂在阴冷的地底，这般不公，叫我如何甘心！”

　　她肩膀微微发抖，方才平复的怨气再次一点点涌起。

　　“那贱人竟然怀上了我夫君的孩子！我的孩子发着高烧不退，没人照料，最后竟被活活烧死！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这叫我怎么能不恨！”

　　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十恶不赦的怨灵，听完这番话，顾星瑶不由得眼圈发红，连连点头道：“他们这般狼心狗肺，活该遭报应......”

　　她转头看向镜胧夜，却发现师父一如既往地平静，赶紧擦拭掉眼角的湿润，闭紧了嘴不敢再说话。

　　镜胧夜追问道：“后来林家满门惨死，是你做的？”

　　怨灵冷笑一声：“这是他们欠我的，只是可惜了，我没能杀了吴楚双那贱人的孩子！”

　　镜胧夜道：“吴楚双的孩子，也是死在你手里，莫非你忘了？那日是你引着他掉进了你葬身的枯井里。”

　　她怔了片刻，突然缩起身体，不断反问自己：“是我......杀了她的孩子？是我......杀了她的孩子吗？”

　　忽然，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枯井的黑暗，吴楚双的哭喊，温热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