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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初一早 ...

  •   初一早上,老关把昨晚剩的饺子回锅煎了,一面煎得金黄。
      “初一的饺子,得站着吃。”老关说。
      闻殊咬了一口:“煎的也算站?”
      “心里站住了就行。”
      老周是上午来的消息:“初一。它昨晚零点碰了三下,今儿早上又碰了三下。我给它念数九,念到六九,它跟着碰。”
      闻殊回:“上来取福字吧。给你留的。”
      老周上来,站在门口,接了那张福字。红纸,墨字,闻殊写的。他捏着纸边,看了很久。
      “我那门上,”老周说,“两年了,头一回有这个。”
      “贴高点。”闻殊说,“你那屋门口窄。”
      “贴门框上头。”老周说,“它在墙里,抬头就看见。”
      他走了。过了半个钟头,来了一张照片:老周的门上,福字端端正正。底下跟了句:贴好了。它碰了一下。
      陆识舟把照片存了。
      初二,闻殊家的包裹到了。
      快递员按的门铃。闻殊下楼取,一个大纸箱,寄件人那栏是他妈的字。
      搬上来拆开。腊肠两挂,炒花生一袋,粘豆包一袋,冻梨一箱。箱底压着一张纸条,笔画重:
      “给你们仨。都吃点。过年好。——妈”
      陆识舟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
      “你们仨。”陆识舟说,“她把老关算上了。”
      “我电话里说的四口。”闻殊说,“她兴许以为四口里有一个是她自己。”
      老关拎起一根腊肠,看了看成色。
      “你妈这手艺。”老关说,“比我厂里食堂强。比你强。”
      “我招你了?”
      “没有。”老关把腊肠挂上厨房的钩子,“就是替你妈说句公道话。”
      粘豆包蒸上,蒸汽起来了。它贴着厨房门框,闻殊在门框上搭了手,它贴着闻殊的手背,一块儿听。
      出锅,老关盛了三个,它那碗也搁了一个。它出来,贴着豆包的黏,停了很久,碰了一下。
      “它认黏的。”闻殊说,“糖瓜它也认。”
      “软的黏的它都认。”老关说,“实的它都认。”
      初三,闻殊手把手教陆识舟写毛笔。
      陆识舟字瘦,硬笔的架子,拿毛笔就僵。闻殊站在他身后,手把着他的手腕,一笔一笔带。
      “腕子别锁。”闻殊说,“你拧旋钮那个劲。”
      陆识舟写了一个“春”字。
      歪。竖粗横细,那一捺飞出去了。
      闻殊看着,没笑。
      “有劲。”闻殊说,“就是劲全在竖上。你这个人横平竖直惯了,捺不会放。”
      “捺怎么放?”
      “往出送。”闻殊又把着他的手,这回带了一半撒开,让那一捺自己出去。
      捺送出去了,收得毛毛糙糙,可出去那个劲有了。
      陆识舟看着那个字。
      “贴我屋门上。”陆识舟说。
      “那个字丢人。”
      “丢人不丢人,是我头一个毛笔字。”陆识舟把纸揭下来,“贴602门背面。我天天进出看。”
      老关在旁边说了句:“那字比我强。我一辈子没拿过毛笔。”
      初四,样书到了。
      出版社发的,一箱。闻殊下楼取。
      它贴着门板听。
      门板薄,楼道的动静它贴着门板收。脚步一层一层下去,六楼,五楼,四楼……声控灯的啪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它贴着,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到底,没了。
      它还贴着。
      等。
      闻殊回来,脚步一层一层上来。四楼,五楼,六楼。钥匙响,门开。它碰了一下。
      “接你呢。”闻殊把纸箱搁在桌上,“听你下楼,又听你上楼。它在这儿等着。”
      拆箱。样书油墨味新。闻殊抽出一本,翻开。
      书名印在扉页:雪落窗台。
      他翻到那一页。雪天,一栋楼,小孩趴窗台。小孩屋里的墙上,一排小鼓包。
      “就是这张。”闻殊说,“三年前,凌晨两点,就我一个人画的那张。”
      他把书摊开,搁在小凳上,正对着缝。
      “你看看。”闻殊说,“你听我画的那笔,印出来了。”
      它出来了。
      它的凉从缝沿起来,落在书页上。纸比墙皮薄得多,软。它贴着纸,贴得很轻,怕碰破似的。贴着那个小孩,贴着窗台,贴到墙上那排鼓包,一个一个,挨个停。
      停到床头正对的那一片,停了很久。
      “那片底下,”闻殊压着声,“就是老关你。”
      老关凑过去,蹲在书边上看。手指悬在纸上头,没落下去。
      “这个位置。”老关说,“九七年我贴的头一片。小孩枕头边上。”老关直起身,“你画的时候,就画这儿了?”
      “手上自己长出来的。”闻殊说,“我画那页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是谁。”
      老关没接话。他把那页看了很久,看小孩,看窗台的雪,看那排鼓包。
      “印出来了。”老关说,“我贴了十几年的东西,印在书里了。”
      编辑那头年后来信,附了一封小读者的信。铅笔字,歪歪扭扭:
      “叔叔:我看了书。小孩家的墙上有一排小包,我家墙上没有。我家的墙会不会也有?我怕。要是有的话,它晚上会不会吵我?”
      闻殊把信念了一遍,念给屋里的人听。念完,拿了张纸,回了三行:
      “有的墙里,住着安静的邻居。它不吵你,它守着房子。要是哪天夜里,你听见墙上有一声轻轻的敲,你别怕。你敲回去。敲回去,你就有邻居了。”
      念完这三行,屋里静着。
      老关蹲在缝边,半天没动。
      “这句话,”老关说,“是我的。”
      “你那句。”闻殊说,“我借给小孩了。”
      “不是借。”老关说,“那句本来就是写给下家的。谁赶上,算谁的。”
      陆识舟把回信拍了照,发给编辑。
      它碰了一下。
      两下。
      初五,闻殊染瓣,四十五瓣。傍晚染的,沙,墙里应一下,实的。
      晚上陆识舟恢复了节目。
      没做特别档,就一期短的,收的是初一到初五街上的年声:拜年的门响,市场的刀声,初五零点零零星星的鞭。它的动静,一个没放。
      放完,留言区有人问:三十儿那期呢?等了一年。
      陆识舟回了一条:在家过年了。年年都该在家过一回。
      后半夜,出事了。
      两点多,城彻底静了。鞭炮停了好几天,街上没有车,连狗都不叫。
      它哼起了老调。
      哼得很慢。哼到中段,它停了。
      空了半拍。
      老关在躺椅上睡熟,没人接。那半拍悬着。
      闻殊跟陆识舟对了一眼。这支老调它三十一年唱全的,从没空过。今儿它空了。
      空拍悬了很久。不收。
      然后,它的起伏绷住了。
      绷着,朝窗那边压。不是摊开的起伏了,是侧着的,压得很实,像整个人侧过身子,耳朵贴过去听。
      闻殊顺着看窗户。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它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然后它的凉出来了。贴上闻殊搁在凳沿的手,跟脉,快,急。它哼了两息——老调的起头,就两息。哼完,停住。
      听。
      没有回应。隔楼太远,那声太薄,601这边收不着。
      它又哼了两息。停。
      第三遍,哼得长些,四息。
      老关醒了,从躺椅上坐起来:“它干啥?”
      “它在喊。”闻殊说,“不知道喊谁。”
      陆识舟的手机亮了。
      老周:“它刚才坐起来了。冲着窗户那边,哼了三小段,一段比一段长。我拿笔录了。它唱完,贴着窗户不动了。”
      陆识舟把老周传来的录音打开,又调出自己这边探头刚存的,两段前后摆着放。
      对上了。
      601这只哼一段,停。11楼那只应一段,停。601再哼。11楼再应。一问一答,三遍。时间咬得齐齐的。
      两只隔着两栋楼,对上了。
      屋里没人说话。
      老关把录音听完,坐了很久。
      “同批的。”老关说,“一个空,一个就知道补。”
      “它们以前,”闻殊说,“知不知道对方在?”
      “知道不知道,不好说。”老关说,“打地基那几年,这片儿的楼挨着盖,动静都听得着。后来楼住满了,白天吵,夜里也吵,低声传不远。它们守各的墙,不串。”老关顿了顿,“三十一年,谁也没应过谁。”
      “那今晚为什么?”
      老关看着那道缝。
      “它咽了三十一年。”老关说,“叫人没人应,它把后半声咽了。咽了三十年,它当自己就是个动静,不是个说话的。”老关的手在膝盖上放了放,“现在不一样了。家里有人应它。它知道自己是家里的了。家里的东西,才敢认亲戚。”
      陆识舟说:“它敢留,远处那头才敢应。”
      它把三段问答哼完,出来了。贴上闻殊的手,十几息,急的劲还没散。然后它径直去了窗户,贴上玻璃,朝着老周那边的方向,贴住。
      玻璃外头是黑的,零下的夜。
      它贴着,很久。
      老周那边又来一条:“它也贴窗户呢。冲你们这边。”
      闻殊把手机递给陆识舟。陆识舟看完,把屏幕转过来,对着窗户举了举,老周那只贴着玻璃的照片。
      “替你递个照面。”陆识舟对缝里说。
      它贴着玻璃,没动。老关说:“让它们贴。贴一会儿就回,夜里凉。”
      它贴了很久很久,才退回来。退得慢,一步三停。
      老周最后来了一条:“它回窝了。今儿这个年,它过得值。”
      后半夜,谁也没睡着。
      闻殊头枕在陆识舟腿上,躺在座上。陆识舟的手在他头发上,一下,一下,梳着。
      “陆识舟。”闻殊说。
      “嗯。”
      “它们俩,隔了两栋楼,唱了三十一年,今儿才知道对方在。”
      “嗯。”
      “人也是。”闻殊说,“你搬来以前,我在601住了两年,你在602住了五年。隔一层墙。谁也不知道谁。”
      陆识舟的手停了一下,又梳下去。
      “后来你半夜来敲我门。”陆识舟说。
      “幸好我敲了。”
      “幸好。”陆识舟说。
      闻殊在他腿上翻了个身,脸朝里。
      “那两只呢?”闻殊说,“它们谁也没法敲谁的门。隔两栋楼。它们等谁?”
      “等3月12。”陆识舟说,“把两家人凑到一间屋里,两只的调子摆在一块儿,当面放给它们听。认不认得出,那天见分晓。”
      “要是认出来了呢?”
      “那它们的空拍,往后有两个去处。”陆识舟说,“家里的手,和两栋楼外那声。”
      “要是认不出来呢?”
      陆识舟想了想。
      “认不出来也不白认。”陆识舟说,“同调是盘上的事,错了不赖账。两家人先认了,它们慢慢来。它们等了三十一年,不差这几年。”
      闻殊闭着眼,没马上接话。
      “陆识舟。”
      “嗯。”
      “你那六年,除夕的年声放给睡不着的人。老周的年声存给墙里的。我的笔声存给它的。咱们仨都在替人存动静。”闻殊说,“就它,存了三十一年,没人替它存。”
      “现在有了。”陆识舟说,“咱们仨替它存。它那三十一年的,都在咱们手里。”
      闻殊没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匀了。
      陆识舟的手还梳着他头发,梳着梳着,停在他后脑勺上。
      墙里,它又哼起了老调。哼到中段,空了半拍。空着。空得不慌。远处有没有应,它等得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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