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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地界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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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界走熟了,它就常出来。
不用闻殊引了。它的凉从缝沿起来,沿着那条走熟的道,门框、门板、锁、茶几、桌腿,一站一站地走。走到哪儿,闻殊的手就摊在哪儿,不用喊,不用递。它的凉到了,闻殊的手背就先痒——皮肉记着它,比耳朵快。
陆识舟那张平面图上的点,一天多一个。门框一个,门板一个,锁一个,玄关地上一枚,茶几底下三枚,桌腿一个,窗台底下两枚,玻璃上一枚。日头那枚画得最大,圈了圈。
“图快画满了。”老关说。
“屋子就这么大。”闻殊说。
“它要走的地方,比屋子多。”老关说。
这话没人接。它没去过的地方,它知道有。门外有楼道,楼道尽头有窗,楼下有街。它贴过玻璃,它知道外面有世界。它没去。
瓣染到三十六,日历翻进腊月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楼下谁家祭灶,糖瓜的甜味顺着楼道飘上来。老关下楼买了两块,回来搁在茶几上,搁在那枚螺母旁边。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老关说,“糖瓜粘嘴,说甜话。”
它出来,贴着糖瓜。糖瓜黏,脆,它贴上去,凉碰着一层甜,停了很久。碰了一下。
“你不用粘嘴。”老关对它说,“你一年到头,没说过一句坏话。”
闻殊笑:“它话多的时候,全是好话。”
腊月二十八,傍晚,它开了年三十的箱。
不是谁让它开的。它在缝里哼完一段老调,没歇,起了新的一段。
麻将。
哗啦啦洗牌的声,脆,密,里头裹着一句“碰”。
老关抬了头。
“年三十。”老关说,“麻将,春晚,饺子下锅。三十儿那天的动静,它单存着一箱。跟冬至一个理。”
麻将走完,接的是电视。春晚的声音模模糊糊,主持人拜年的腔,一小段小品笑场的哄笑。再接,剁馅,梆梆梆。再接,鞭炮——远,闷,噼里啪啦一阵,隔着几条街那种。再接,拜年,门开门关,“过年好过年好”,一屋子人的声。
它一段一段放。一年一年。
老关坐在缝边,一段一段指认。
“麻将这是四楼西户,老太太的儿子回来了。”老关说,“剁馅这年多——那年楼里添了两户带孩子的。鞭炮年年有,禁鞭那些年就剩闷的几声,偷着放的。”
“拜年那段呢?”闻殊问。
“哪年都有。”老关说,“老住户多,挨家走。头些年楼梯响一宿。”
放到有一年,声变了。
那年三十儿,麻将没有,春晚没有,就远处几声闷鞭炮,和楼骨咯噔一下。
闻殊跟陆识舟对了一眼。
那年,老关走了。
老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收,没说话。它也没停,接着放下一年的。下一年也空。闷鞭炮,暖气管滴答。它把空的年三十也一年一年放着,原样,不添不减。
闻殊的手搭在老关胳膊上。老关听完,说了句:
“空年你不用一年一年放给我听。我记性好。”
它碰了一下。很轻。
“那你记性里,”老关又说,“哪年的三十儿最闹?”
它停了两息,放了一段。麻将哗啦,人声满屋子,小孩跑来跑去,剁馅梆梆,鞭炮远近都是,电视里的小品笑倒一片。
“九七年。”老关说,“那年楼里年轻人多,家家聚。我那屋凑了四个单身汉,包的韭菜饺子,韭菜味熏了我一宿被子。”
说完他自己笑了。笑完,屋里静了。
九七年的三十儿,它存得最满。老关走的头一年,最热闹的一个年。它存了三十一年,今晚放出来,原原本本。
“它把它最好的年,”闻殊说,“留给咱们了。”
陆识舟把那段存了档。文件名打了七个字:它最好的年三十。
“今年呢?”闻殊说,“今年它那箱里,得有咱们的。”
腊月三十,白天,闻殊写福字。
他是画画的,毛笔拿得住。裁了红纸,写了四张,一张比一张稳。写到第三张,他停下来看了看,撕了。
“这个字心不正。”闻殊说,“重写。”
陆识舟在旁边研墨,研得慢。
“心正不正,福不知道。”陆识舟说。
“我知道。”闻殊说,“贴出去的,得正。”
第四张写完,笔搁下。
“哪四个地方?”
“601门上一张。602门上一张。老周那张明儿捎去。”闻殊拿起最后一张,走到缝边,比了比,贴在消寒图旁边。
福字红着,挨着素梅和红瓣。
“它的。”闻殊说,“贴它门口,正着贴。”
“不倒?”陆识舟问。
“不倒。”闻殊说,“倒福是怕福跑了。它的福跑不了,就在门口,天天有人。”
它出来,贴着那个福字。福是纸的,墨是干的,笔画有棱有角。它从笔画头摸到笔画尾,一横一横地摸,摸完整个字,又摸一遍。摸完,碰了一下。
“收着了。”闻殊说。
年夜饭,四个碗。
老关主灶,八个菜,鱼是必须的,年年有鱼。闻殊包饺子,比冬至那次齐整多了,褶子捏得起来,站得住,就是馅大,煮破了一个。陆识舟擀皮,擀得圆,厚薄匀。
“破的那个谁吃?”老关问。
“它。”闻殊说,“破了的那碗多盛一个。”
第四碗搁在小凳上,正对缝。这回闻殊自己摆的。老关开了瓶酒,三个人倒一小盅,它那碗,闻殊用筷子头点了几滴。
“酒也有一口。”
吃到一半,闻殊的手机响了。他爸妈。
他出去接,站在卧室门口,声音放低。
“妈。过年好。吃了,刚吃完,饺子。”
那边问了句什么。
“不是一个人。”闻殊说。
那边又问。
“一屋子。”闻殊说,“陆识舟,还有关师傅。一屋子人,都好。您听,”
他把手机往客厅那边举了举。老关正跟陆识舟碰盅,“过年好”仨字说得响。墙里,碰了一下。
闻殊把手机收回来贴着耳朵。
“听见了吧。一屋子。四口。”
那边又说了什么,闻殊嗯了两声,“您也过年好”,挂了。
回来坐下,陆识舟看着他。
“你妈问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一个人过。”闻殊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一个人。一屋子。”闻殊夹了个饺子,“她信了。”
“你妈信不信不知道。”老关说,“你那口气,真。”
墙里,它把年夜饭的动静一样一样收着:碗筷磕碰,倒酒,四个人说话,笑,闻殊妈妈那两句从手机里漏出来的北腔。一样一样碰。
夜里八点,春晚开了,声小,垫着。老关看了两个节目,评了两个,说小品不如前些年,说有个唱歌的嗓子好。
十一点半,守岁。
三个人在座上,毯子盖腿。它出来的勤,今晚出来四五回,每回贴一阵就走,像人在屋里转,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它的年三十,它自己在过。
闻殊靠在陆识舟身上。
“陆识舟。你六年除夕,都怎么过的?”
陆识舟想了想。
“做除夕特别档。”陆识舟说,“夜间频率,年三十那期,收的全是各处的年声。谁家春晚漏出来的,楼道的脚步,火车站,出租车里的电台。做一期‘这座城的年三十’,放给睡不着的人听。”
“六年都做了?”
“六年。”陆识舟说,“有一年零点我在站台录的,录完回家两点。”
“听众里,多少人除夕不睡?”
“多。留守的,值班的,跟家里吵了不敢回去的,守病人的。”陆识舟说,“我放年声,他们听。有人留言说,听着别人家的年,好受点。”
老关在躺椅上接了句:“我也是听着别人家的年好受点的。就我听的,是墙里的。”
屋里静了静。
“今年呢?”闻殊问,“今年那期呢?”
“不做了。停一晚。”陆识舟说,“我发了个动态,今年除夕,在家过年,不播了。”
闻殊扭头看他。
“你那百万听众,今晚听不着你了。”
“他们听得着别的年声。”陆识舟说,“我今晚的年声,留给家里人。留给它。它三十一年,年三十那箱,全是别人家的。今晚得有咱们的。”
闻殊盯着他看了两息,没说话,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
“那今晚的声音,你也得存好。”
“存着呢。录音笔架着,红点亮着。”
十一点五十,老周来消息。
“守岁呢。它出来了,贴着门框不动。我给它念了两句数九歌,念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它碰了一下。”
闻殊回:“我们这儿也守着。零点见。”
那边回了一个字:“见。”
十一点五十八,墙里,它动起来了。
不是话多,是它在盘账。饺子破了那个碰一下,四张福字挨个碰一下,老关那盅酒碰一下,闻殊妈妈手机里漏出来那两句,碰一下。它头一个有人陪的年三十,一件一件过手,一件一件存。
十一点五十九,它停了。
屋里也静了。电视声音小,谁也没去关。老关坐直了。陆识舟把闻殊的手攥在手里。闻殊把老关的椅子扶了扶。
零点。
远处,闷闷的,噼里啪啦,一小阵。禁鞭的城,总有人找着地方放。声音不大,隔着几条街,可就是它——年三十的零点。
它出来了。
不贴手。它径直去了窗户,贴着玻璃,贴在零点那阵闷鞭炮的方向,停住。
它听了。
鞭炮响完,城静下来。它贴着玻璃,贴了很久。玻璃外头没有日头,是黑的,远处有一两点别人家的灯。
然后它碰了一下。
一下。实的。
“存了。”闻殊说,“头一个自家的年三十。”
陆识舟把录音回放了一小段——零点那阵闷鞭炮,和它碰的那一下。声音进了硬盘。文件夹是今晚新开的,名字两个字:年三十。
老关举起那半盅凉酒。
“过年好。”老关说,“它也过年好。”
“过年好。”闻殊说。
“过年好。”陆识舟说。
墙里,碰了三下。
闻殊笑:“它给咱们拜年了。”
“回它。”老关说。
闻殊把手按在缝沿上。
“过年好。三十一年,头一回给你拜年。往后年年。”
墙里,又碰了三下。
十二点半,鞭炮停了,城安静下来。
它把对调哼了一遍,六样声的。哼完没停,把今晚的年声插了进去。饺子下锅那声咕嘟,破了那个饺子,福字纸上毛笔走的沙,零点那阵闷鞭炮。一样一样插进对调的缝里,插得自然,像本来就该在。
一支调子,样数已经数不清了。它自己的,闻殊的笔声,陆识舟的滴声,老关的鼓点,街上的雪,玻璃上的日头,擀皮的咕噜噜,剁馅的梆梆,声控灯的啪,零点的闷鞭炮。这一家的一年,它全收着,全哼着。
哼完,它碰了一下。
闻殊在陆识舟掌心里写了一行:今年的年,存全了。
陆识舟握住那根手指,按了一下。
知道了。
老关在躺椅上睡着了,毯子盖着,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上那层新茧在灯底下有点亮。它出来,贴了贴那层茧,跟脉,十几息,退了。
闻殊靠着陆识舟,眼皮沉。
“守岁呢。”陆识舟说,“不许睡。”
“我眯一会儿。”闻殊说,“你拍我。”
“怎么拍?”
“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闻殊说,“跟敲鼓点似的。它敲灌浆那个拍。”
陆识舟把那只手搁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落得轻。闻殊在毯子里,呼吸慢慢匀了。
墙里,风一进一停一出。
它今晚没睡。它出来了几趟,把消寒图上红的那四十瓣,从头摸到尾。摸完,碰了一下。
闻殊迷迷糊糊觉出来了,含糊问了句:“摸图呢?”
“嗯。”陆识舟说,“四十瓣了。它把红的过了一遍。”
“还剩四十一笔。”
“一天一笔。”陆识舟说,“急不来。”
闻殊在毯子里哼了一声,没哼完就睡了。陆识舟的手还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落着灌浆的拍。墙里,它的风一进一停一出,跟着,也是那个拍。
这一夜,一面墙里外,三个人的呼吸,一个它,一支对调,半城零点的闷响,都在。
它三十一年,头一个有人陪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