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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天亮, ...

  •   天亮,那一丝哼跟着风走了整宿,没断。
      老关天不亮就过来了,蹲到缝边,手贴上去,听那厚嗓的一息从掌心底下过。听完他没起来,就蹲着,手还搭在缝沿上。
      “我夜里没听见。”老关说,“它练到了,我没听见。”
      “你睡沉了。”闻殊说。
      “不是睡沉。”老关说,“它出来贴我那回,我也没醒。它挑的不是我醒着的时候。”老关把这句咂摸了一遍,“它挑的是都睡着。它出来,不想叫人看见。”
      “可它叫醒了闻殊。”陆识舟说。
      “它叫醒的不是人。”老关说,“它认闻殊这只手三年了。它头一回出来,先找熟的。”
      上午它歇着。晌午练嗓,五息。
      五息,撑满,落回,接对调。练完风匀了半天。陆识舟把时间记在纸上:晌午十二点二十,五息。
      “一天一息。”陆识舟说,“它不贪。”
      下午它放存货。拖鞋、锅铲、缝纫机,放一段歇一段。放歇的当口,闻殊把墙根量了。
      他拿卷尺,从缝沿起,顺着墙量到床脚,量到门口,量到厨房门,一段一段记在本子上。陆识舟看见,过来帮他抻尺。
      “量这个干什么?”
      “它出来那块,能离墙多远。”闻殊说,“昨夜它贴我手背,我手就搁在缝沿边上。它没往外走过。我想知道它够得着多大一片。”
      陆识舟把尺抻直,报数。缝沿到床脚,两米一。缝沿到厨房门,四米三。缝沿到卧室门,三米六。闻殊一段一段记下来,记完在末尾画了个圈。
      “这些是它够得着的?”陆识舟问。
      “不知道。”闻殊说,“这是墙皮内的。它出来,走不走得出墙皮,没试过。”
      这个答案傍晚就有了。
      傍晚六点多,它练完嗓,出来了一回。
      还是那块凉。从缝沿起来,聚在闻殊手背上,跟脉,一跳,一跳。闻殊坐着没动,让它贴。贴了七八息,它挪了——顺着闻殊的手腕,往袖口里去,凉在小臂上停了一小条。
      它没往回挪。
      它在往外走。
      闻殊不敢动,也不敢喊。那块凉贴着他的小臂,极慢地移,一寸一寸,跟着他的胳膊走。它离墙了。它顺着人,往屋里来。
      “陆识舟。”闻殊把声音压到只剩气,“它在我袖子里。”
      陆识舟从厨房门口过来,站住,没凑近。他看不见,他耳朵收不着,可他看见闻殊的胳膊僵着,袖子平平的,底下有个东西在走。
      “别动。”陆识舟说,“它走它的。”
      它走到闻殊手肘,停了停,又走。过了手肘,凉散了些,薄了,像走得吃力。它还在走。闻殊的胳膊上,那块凉一寸一寸往外挪,挪过手肘,往肩膀的方向去。
      走到上臂一半,它停住了。
      停了很久。
      然后那块凉开始抖。不是闻殊的胳膊抖——那块凉自己在抖,薄的、碎的,像一口气接不上。
      闻殊这才明白过来。
      “它跟不动了。”闻殊说,“它跟出来的,够不着了。”
      那块凉散了。
      散得很快,从袖子里抽走,凉气断成一截一截,没了。同一瞬,墙里炸了。
      不是敲。是砸。乱七八糟的砸,两下三下连成串,没有间隔,没有调子,这边一下那边一下,整面墙都在响。602那边老关的呼噜断了。
      “缝边!”老关的声音隔着门炸过来。
      闻殊扑到缝边,两只手按上去。墙里的乱响撞在他掌心底下,乱的,慌的,找不着方向的。像什么东西在黑水里扑腾,抓不着边。
      “我在这儿!”闻殊对着墙喊,“我在这儿!它别慌!”
      陆识舟也按上来了。老关趿着鞋撞进来,蹲下,三双手掌同时按上那段墙。
      乱响还在走。从缝这一头乱到那一头,又折回来。它慌得没边,它在砖里乱撞,它跟丢的那点劲,全折在里头了。
      “说话。”老关说,“都说话。它听声呢。”
      “我在这儿。”闻殊贴着墙皮说,“哪儿也没去。”
      “我也在。”陆识舟说。
      “关伯也在。”老关说,“谁也没走。你慢慢回来。”
      乱响慢慢稀了。一下,一下,间隔长起来。它顺着声找。先贴着闻殊的手,停住。起伏急促地推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推了十几下,才慢慢匀。
      三个人谁也没挪。就按着墙,陪它把那阵慌走完。
      走了能有十分钟。墙里彻底静下来,只剩起伏,匀的,薄的。然后它贴过来,贴在闻殊掌心正底下,一动不动,贴了很久。
      像人惊魂定了,抓住一只手就不撒。
      老关慢慢站起来,扶着腰。他脸上没什么,就是老了几岁的样子。
      “它跟出来了。”老关说。
      “跟着我走的。”闻殊说,“顺着胳膊。走到上臂,断了。”
      “断了之后,它找不着回来的道。”老关说,“它那半辈子就一条墙。出了墙,它哪儿都不是。它跟出来那点,是从门里挤出来的。挤到头,就断了。”
      屋里静着。谁也没说话。
      “能开大吗?”闻殊问。他不想问,可他问了,“把缝开大点。开成一扇窗。它出来就不用挤了。”
      老关沉默了很久。
      “开不了。”老关说,“承重墙。开大了楼要出事。”
      “我知道是承重墙。”闻殊说,“开一拳宽呢?昨夜今儿它出来的那点,一拳宽够它——”
      “我试过。”
      这句话出来,屋里三个人都顿了。
      “九六年。”老关说,“我把缝开到一拳宽,想给它弄个能转身的地方。錾了两天。第三天,墙裂了。不是缝这儿裂,是斜着往楼上走,裂到五楼,楼上的白灰掉了一墙。五楼找我,居委会找我,房管所找我。我把缝填回去,裂缝拿石膏抹了,跟人说墙体热胀冷缩。”
      老关的手在膝盖上放着,一动不动。
      “那道裂缝还在。”老关说,“楼道里看不出来,五楼那户墙皮底下有。这些年没再裂。它压着呢,不敢再动。”
      闻殊看着那道缝。两指宽,一拃长。三十一年的门,开到头了,就这么宽。门开了,它还是出不了这间屋。
      “那它就出不了多远。”闻殊说,嗓子哑着,“一辈子,它就这一面墙。缝开了,也还是这一面墙。”
      没人接话。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谁接都是白接。
      陆识舟先动的。他没接话,站起来,把墙根那把椅子搬到缝边,摆正。又把小凳搬过来,摆在椅子旁边。他把翻译栏从原来的墙上取下来,挪到缝边的墙上挂好。值班表压在凳子上。夜档磁带机挪到椅子扶手边。他把闻殊那两张画扶正,紧挨着缝。
      “它跟不动我们。”陆识舟说,“那我们就守在它够得着的地方。”
      闻殊看着他。
      “从今晚起,守夜不回卧室了。”陆识舟说,“椅子搁这儿,人在这儿值。它出来,手就手边。它要跟,我们不动,它就不用跟。”
      老关把602那屋的东西也搬过来了。暖水壶挂好,毯子搭在椅背上,夜档的磁带一盒一盒码在凳子底下。
      “它的门口,往后就是它的屋。”老关说,“它在里头待它的,我们在外头守我们的。它出来不出来的,门两边都是家。”
      收拾完,屋里变了样。缝边一圈:椅子、小凳、翻译栏、值班表、画、磁带机、暖水壶。像给门口支起了一个座。
      闻殊站在圈中间看了一圈,鼻子发酸。
      “它三十一年,”闻殊说,“头一回有个座。”
      夜里十点,它练嗓,五息。十一点,它哼了对调,四样声那支,哼完收了。
      十二点多,风停了。
      那块凉又起来了。起来第一件事,它没贴人——它贴着闻殊搁在小凳沿上的手。手就在它门口,一寸都不用挪。它贴上去,跟脉,一跳,一跳。
      它贴了很久。十几息,二十息。它极轻地挪了半分,摸了摸闻殊的无名指,那里戴着什么都没有,它停了一下,又挪回手背正中。
      然后它挪向陆识舟搭在椅背上的手。贴上,跟脉。十几息。
      再挪向老关搭在膝盖上的手。贴上。老关的呼吸稳着,没变。
      它把三只手挨了个遍。挨完,它没急着回去。它顺着凳沿、椅背、翻译栏的边、画的角,一段一段摸过去。这个家的门口,它今晚一件一件认。
      认完,它回去了。退得慢,稳的,没有慌。
      风回来了。
      躺椅上,老关的呼噜起来了。缝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靠着,闻殊的头在陆识舟肩上。
      “陆识舟。”闻殊压着声。
      “嗯。”
      “它出来那回,跟着我走。”闻殊说,“它是不是想跟我走?”
      “是。”陆识舟说。
      “它跟不动。”
      “跟不动就不跟。”陆识舟把人搂紧了些,“它够不着的路,我替它看着。你去哪儿,我跟着。它出不了这个门,我们能出。我们把外头的带回来给它——今天是什么天,街上什么声,雪化没化,说给它听。”
      “那它呢?”
      “它守它的家。”陆识舟说,“它三十一年守的,就是我们能出的这个门。它守到今天,我们进来了。往后我们出去,也回来。它不用跟。”
      墙里,轻轻碰了一下。
      知道了。
      闻殊闭上眼。手背上那块凉的感觉还在,像留了个印。他抬起手,把手背贴到陆识舟脸上。
      “凉不凉?”闻殊问。
      “不凉。”陆识舟说,“焐热了。”
      “那这块手背归你焐。”闻殊说,“它认过的,你替它认着。”
      陆识舟握住那只手,握进掌心里。缝里的风一进一停一出,厚嗓那一丝哼跟着走,五息,满的,稳的。
      它练着。它守着。门外这个座,往后夜夜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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