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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认认 第6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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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602那边先响。不是墙,是门。老关敲了两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它练了一宿。”老关说,“四回。”
闻殊刚醒,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他披着外套出来。
“四回都薄回?”
“没有。”老关说,“第四回,厚嗓撑了四息。”
四息。昨夜一点多那回,两息。它一晚上多攒出一息。
陆识舟从卧室出来,听见了,说:“它在攒。”
“攒什么?”闻殊问。
“攒劲。”陆识舟说,“唱歌的人练高音,一天往上够半个音。它一天攒一息。它拿三十年的嗓子,一天一天往回够。”
老关把水喝了,说:“让它够。够得回够不回,都是它。”
上午它歇着。风细细的,走得匀。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守在缝边。
晌午它开了工,放的还是存货。锅铲碰锅沿。拖鞋踢踏,从这头到那头。四楼西户的老缝纫机哒哒哒走一段,停一下,又走。老关站在缝边听,说了句:“这老太太走了二十多年了。”
放到一段收音机雪花声,沙沙的,雪花里头裹着一句戏,一句没头没尾的。它放到一半,忽然停了。
风空了一截。
闻殊从画架前坐直了。
“它怎么了?”闻殊问,“累了?”
老关听了两息,摇头。
“不是累。”老关说,“它在挑。有的箱子,它不往外搬。”
“哪些箱子?”
老关没答。谁都知道哪些箱子。它自己收起来的那些,它绕着走,绕得干干净净。
风空完,接上的是缝纫机。它把收音机那箱收回去,换了老太太的,接着搬。
闻殊坐回画架前,补编辑催的最后一张。补完,他把整本稿翻了翻,翻到那页,雪天,小孩趴窗台看雪,屋里墙上一排小鼓包。
编辑的批注还在页边:这排小包是什么?有读者问。
闻殊拿铅笔在批注底下写了三个字:挡风的。
写完他把稿合上。老关贴了十几年的东西,往后读这本书的小孩都会看见。他们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可墙外的老关知道,墙里的它也知道。
下午三点,编辑回了信:读者喜欢这页。有孩子问,我家墙上为什么没有。
闻殊把手机给陆识舟看。陆识舟看完,说:“回他,画上那栋楼在北方,北方的老楼都有。”
“哪都有。”闻殊说,“看不见罢了。”
傍晚它练嗓。厚嗓起,撑三息,薄回去,接回对调。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听它练完。
“一天一息。”陆识舟说,“照这个攒法,攒回三十年前的嗓子,得小半年。”
“它等得起。”老关说,“它那边的日子,比咱们的长。”
夜里,老关守602,把夜档磁带放了一遍。年轻的嗓音说完风大、墙厚、谁也别落下谁,缝里跟上一下哗啦。磁带放完,机器空转,沙沙声细细地续着。
九点多,11楼那位来消息。
“它今晚出来了。”
陆识舟坐直了。闻殊凑过来。
“出来多少?”陆识舟回。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边打字打得慢,一条一条来,“我照旧把手摊在缝边。它放了一段调子。放完,风没走。风停了,我手背上多了一块凉的。”
“一块?”闻殊抢过手机打。
“一小块。”那边回,“凉。活的。贴着我手背,跟着我的脉,一跳,一跳。它没压我,就是贴着。贴了能有十几息,慢慢回去了。回去以后,它敲了三下。”
“然后呢?”
“然后我在这头坐着,半天没动。”那边隔了很久,“我伺候它两年。它头一回,真的挨着我。”
屋里静着。缝里的风一进一停一出,还在走。
老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听完了,说:“三面墙,两块凉了。”
“咱们这块呢?”闻殊问。
“它认门。”老关说,“你这边门开得最早,它练得最熟。兴许今晚,兴许再等几天。它自己挑日子。”
后半夜,轮两个人守缝边。
闻殊坐在小凳上,耳朵侧着。陆识舟坐他后头的椅子,腿分开,把人圈在中间。凉气贴着两个人的手背流,一进,一停,一出。
一点多,它哼了半段对调,收了。
两点,它练嗓。厚嗓起,四息,落回。练完它停了很久。
久到闻殊以为它睡了。
然后风停了。
不是它站在门槛上那种停。是收。一进一停一出,说停就停,整条缝静下来。屋里剩暖气管的滴答,和三个人的动静,602那边老关的呼噜隔着门,一起一伏。
缝里的凉气没有走。凉气聚着。
闻殊手背上,一凉。
不是风的凉。风是流的,这一片不流。小小的一块,聚在缝沿和手背之间,凉得沉,像冬夜里摸黑碰上一块铁。可铁不会跟着人的脉走。
它跟着。闻殊的脉跳一下,那块凉贴一下。跳一下,贴一下。间隔匀的。活的。
它出来了。
闻殊没动。汗毛从手背立到后颈。他不喘,不敢喘。眼睛盯着那道缝,黑的,两指宽,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可手背上有一块。
“别开灯。”闻殊压着声,几乎没出声。
身后的陆识舟也动了。闻殊不知道他看没看见,那块凉只有贴着的人知道。可陆识舟的手覆上来了,覆在闻殊手背上,在那块凉的旁边,没碰它,稳稳压着闻殊发抖的手。
“在。”陆识舟贴着他耳朵,声音低得只剩气,“我在。它也在。不动。”
闻殊点头。手背那块凉贴着,跟着脉,一跳,一跳。凉的旁边,陆识舟的手是热的。一半凉一半热,两种都在,闻殊夹在中间。
它贴了十几息。
比11楼那位那回久。它贴着,极轻地挪了半分,从手背挪到手腕边上,凉了一小条,又挪回来。它在认。认这块手背。它听了这个人三年,头一回真的挨着。
然后它回去了。
凉的那块,从边上薄下去,薄成一丝,收进缝里。风回来了。一进,一停,一出。
缝里,碰了一下。
实的。稳的。
知道了。
闻殊那口长气到这时候才吐出来。吐得整个人晃了一下。陆识舟从后头把人拢住,下巴抵着他发顶。
“抖。”陆识舟说。
“我没抖。”闻殊说。手在抖。
“那就是它抖。”陆识舟说。
“它没抖。”闻殊说,声音有点哑,“它比我稳。”
602那边,呼噜停了一下,老关含混地应了一声,翻个身,接着打。他睡着。它出来的时候,他睡着。它没绕开他。它就在三个人中间出来,谁也没落下谁。
两个人坐了很久,等心跳落回去。
“记不记?”陆识舟问。
“记。”闻殊说。
陆识舟把纸笔递过来。闻殊就着小灯写:两点四十,它出来了。头一回。一块凉的,小的,活的,跟脉跳。贴了十几息,认了认手背,回去了。
写到“凉的”两个字,笔停了。
“怎么了?”陆识舟问。
“它比我想的轻。”闻殊说,“也比我想的凉。我以为是它那边的凉。不是。它就是凉的。它整个是凉的。”
“那它贴暖宝宝那半年,”陆识舟说,“它贴的不是热。”
“它贴的是有。”闻殊说。
写完,闻殊把纸推给陆识舟。陆识舟看完,在末尾添了一行:它出来那十几息,两个人都没敢喘。它比人稳。
躺回床上,两个人都没睡意。
闻殊仰面躺着,看着黑的天花板。手背上那块凉的感觉还在,像冬天的铁碰过之后,皮上留着的那道印。
“陆识舟。”
“嗯。”
“它出来那会儿,”闻殊说,“我不是怕。”
“我知道。”陆识舟说,“怕的人喊。你没喊。”
“是别的。”闻殊说。他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说法,“像在黑里走了好多年,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你的手。那人我认识。可那一下我才知道,原来他也一直在找我。”
陆识舟没接话。他翻了个身,撑起来,在闻殊眉心上亲了一下。很短。落下去,抬起来。
“这算什么?”闻殊问。
“认认你。”陆识舟说,“它认你的手。我认你的别的。”
闻殊在黑里笑了。笑完他伸胳膊把人拽下来,脑袋搁进陆识舟肩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它听见没有?”闻殊问。
“听着呢。”陆识舟说,“这个家里没有它不知道的事。”
“那让它听见。”闻殊说,“让它知道,它认的这只手,归谁管。”
墙里,轻轻碰了一下。
知道了。
后半夜它没再出来。可缝里的风变了,一进一停一出之间,多了一丝极轻的哼,厚嗓的,就一息,练着的。
闻殊没起身拿笔。他把手贴回墙上,贴着那道缝。练着的就够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