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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十七分钟 第3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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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识舟扶正钻头,顶在墙皮上,那个点,三公分的另一头是它。他回头看了闻殊一眼,闻殊点头。
钻响了。
第一下没进去。钻头在墙皮上打了个趔趄,刮出一片白粉。陆识舟收手,重新找正,往里顶。第二下进去了,声音闷得像锤子陷进面团。
闻殊站在三步外,两只手垂在身侧,听。
钻头在墙里一层一层往里走。最外头是墙皮的薄壳,一破就散,粉扑扑地掉。再往里是灰泥,灰泥发黏,钻头绞着它,声音闷,涩,走得慢。再往里是砖,砖硬,钻头咬上去,整个钻身开始抖,抖得陆识舟胳膊上的毛衣都在颤。
闻殊盯着墙。
它没退。
起伏还在,就在钻头正前方那一小片墙里,很匀,一下,一下。可那匀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个人忍着疼,把气吸到胸口压住,咬着牙不出声。
“它在忍。”闻殊说。
“让开没有。”
“没让。它就在那儿。”
钻身抖了一下,陆识舟把身子侧开,接着往里。
然后闻殊听见了。
不是钻的声。钻的声在硬处,脆,响。这一声在硬处底下,很闷,短,从砖里挤出来的。像什么东西把牙咬到了底,终于漏出一口气。
一声。就一声。
“停。”闻殊说。
陆识舟停了。钻头空转的声音淡下去,屋里静了。墙里那层起伏乱了,快几下,慢几下,深一脚浅一脚,抖得厉害。
“它在疼。”闻殊走过去,把手掌贴上去。
凉。可凉里头有别的东西,一层很急的颤,从砖里渗到掌心里,顺着手腕往上走。
“它在疼,它没让。”闻殊说,“它咬着牙让咱们钻。”
陆识舟看着那个钻了一半的孔。
“再钻三公分就通了。”他说。
闻殊把手收下来。
“钻。”
陆识舟重新顶上。这一回钻得快,声音越来越实。闻殊的手贴在旁边,一直贴着。它还在忍,忍得整面墙都在轻轻发抖。
钻头忽然一矮。
“通了。”陆识舟撤手。
他把钻头抽出来。一股气味跟着从孔口冒出来,干,旧,像很久没开过的一个柜子,又像冬天晒干的草。还有一点别的,闻殊凑近闻了闻,那味道凉,像铁。
墙里那层起伏停了。
“它动了。”闻殊说,“它让开了。”
“让到哪儿。”
“往墙心。退得快。”闻殊把耳朵贴上去,“它在墙心那儿,按着。抖停了。”
陆识舟把探头拿过来。铜头,很细的一根,线绕在轴上。他没急着送进去,先把耳朵凑到孔口,听了几息。然后直起腰。
“你凑近看一眼。”他说。
闻殊走过去,扶着墙,俯身。
孔是十毫米,从墙皮钻进去,很深的一个黑点。壁上挂着灰白的粉。再往里就黑了。他睁着眼看,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后背起来了。
不是被谁盯着的那种具体的感觉。是这一小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个孔的出口,从很深的地方,往这边望。他看着黑,黑也在看他。他下意识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开孔的正前方。
“怎么。”陆识舟问。
“它在往里看。”闻殊说,“往外看。”
陆识舟俯身看了一眼。
“我看不出来。”他说,“就一个孔。”
“你试试把眼睛贴正。”
陆识舟贴正了。贴了几息,他退开了,脸上的东西变了。
“有。”他说。他没解释有什么。
“对吧。”
陆识舟拿过探头,把线慢慢往里送。
送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线一寸一寸进,进了二十几公分,停住。陆识舟把卡子拧紧,探头稳稳当当地停在墙心。
“现在录。”他说。
红灯亮起来。
头一分钟什么都没有。只有底,只有墙里的闷。然后它来了。先是很远,很淡,一起一伏,跟往常一样,浅得像错觉。两分钟,五分钟,它一直是这样。
然后,变了。
那一刻的转变,两个人是一起听出来的。它开始厚,比任何一夜都厚。二十四公分的砖,二十几公分的深,中间隔着一根探头。整面墙都在那里,不是一小片,是这一整段墙,一起,一伏,慢,沉。
像什么很大的东西,在一堵墙的肚子里,缓缓转了个身。
陆识舟的手按在音量上。他没推上去,也没拨下来。闻殊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那是第一遍。第二遍更慢,更沉,压得更低。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它不是在呼吸。”闻殊在自己嗓子眼里说,“它在走。”
“走。”
“一步一步。”闻殊说,“它一个,一个,一个。”
“它在疼。”陆识舟说。
听见这两个字,闻殊才明白过来自己听见的是什么:那不是翻身,也不是喘。那是它在墙里,一步一步往回挪。躲完钻头之后,它一步一步走回原来的地方。每走一步,砖就往下坠一点,那股坠感从墙心往墙皮传,传到他的掌心。
它每走一步,声音就比上一步弱一层。
第十七分钟,它停了。
“停了。”陆识舟说。
“不是停了。”闻殊贴着手,“它到了。”
第十七分钟之后,那股很厚很重的东西,慢慢凝住。不是不动了,是在那一处聚了,扎了根。
不挪了。聚在一处。
陆识舟的手指一直搭在音量旋钮上,抖,可没动。中途有一小会儿,闻殊几乎听着它要变了,变成什么他叫不出的东西。那一小会儿过去了,它还是它。
十七分钟过完,它把气收了回去。录音机还在转,可没有一层还开着、还往里灌得下声音了。
陆识舟按了停。
他看了一眼计时。
“十七分钟。”闻殊说。
“一分不差。”陆识舟说。
谁也没说这是巧合。它数着呢。它连让开钻头、走回墙心,都是数着步数走的。十七分钟,是它自己定的一个数。
闻殊在旁边站着,等自己的耳朵从那十七分钟里退出来。退出来花了比他想的长的时间。那层东西还挂在耳膜上,沉,慢,一时散不干净。
“先收着。”陆识舟说。
他把文件导出来,导到一半,停了手。他建了个单独的文件夹,把那十七分钟放进去,然后右键,加密。
“锁它做什么。”闻殊问。
“它是它家里的事。”陆识舟说,“它让咱们录的,可它没说要给外人。裸着搁在硬盘里,不合适。”
“那密码。”
陆识舟输密码的时候用手挡着。输完,他把键盘往闻殊那边推了推。
“你也记一遍。就咱俩知道。”
闻殊输了。输的是一五五二。它每天夜里来的时刻。
陆识舟看了一眼,点头,把文件夹锁上了。
探头留在墙里。孔口用软胶封了一圈,只留探头。封的时候,闻殊看见那层白又渗出来了,极薄的一层,沿着胶边一点一点挪,挪到胶外面就停住,不动了。
“它在摸这个圈。”闻殊说。
“这个圈对它来说是门框。”陆识舟说,“它在这栋楼里听了三十年的开关门。它懂。”
他退开一步,看着封好的孔。软胶一圈,探头一根,线顺着墙根走到桌脚。
“从今儿起,”他说,“这面墙上有个耳朵了。它出什么声,隔一层墙皮就能收着。比贴着耳朵听强一百倍。”
闻殊点头。他看着那个孔,忽然想起一件事。
“它答应的时候,”闻殊说,“敲的是实的一下。它知道开门是什么意思。可它知道门开了之后,里头站的是机器吗。”
陆识舟收拾工具的手停了一下。
“它知道手。”他说,“手它认得。探头跟着手进去的。它要是不认,早就往墙心退死了。”
“它没退死。”
“它退了半指,又回来了。”陆识舟说,“它回来了,就是应到底了。”
傍晚,闻殊下楼。
老狗回来了,趴回五金店门口的原窝,头冲着楼。它前天还躲到半条街外,今天一声不响地回来了,窝里的旧垫子让它扒拉着铺平了,像它从来没走过。
闻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早上剩的半个鸡蛋,搁在它跟前。老狗看了看蛋,又看看他,低头吃了。吃得很快,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回来了。”闻殊说。
老狗吃完,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眼睛照旧冲着楼。
它回来了,闻殊上楼的时候想。它躲了两天,又回来了。它知道的东西比他们多,可它还是回来了。回来的东西,都是定了主意的。
晌午到傍晚之间,那个十一楼的人回了私信。
陆识舟把手机转过来。回了三行:
“低的那层有,按着,一下一下。高的那层,你说玻璃末子在风里磨,我懂。我屋里也有,就前两天开始的。以前没有。也是机器收不着。我拿手机贴着墙录,也是空的。”
底下又跟了一行:
“咱们三样全对上了。你们那边的,钻了吗。”
陆识舟把手机搁下,没马上回。
“三样全对上了。”闻殊说,“低,高,机器收不着。两栋楼,隔着一座城,一样的东西。”
“先不回。”陆识舟说,“等钻的结果出来。空口说百句,不如给它听一秒。”
夜里,值班。轮陆识舟前半夜,闻殊睡。三点交接。
闻殊睡着之前,听见了它来。一点五十二,准时得像上了闹钟。薄薄一层贴上鼓面,老位置。他睡熟了。
三点整,陆识舟碰了碰他的门。
“它挪了。”他站在客厅里说,声音压着,“朝孔。三点差十分到孔后面的。”
闻殊出来。客厅黑着,台灯没开,笔记本的屏幕亮着,包络图上一条线正缓缓地爬,它停在孔的正后方,隔着二十几公分的砖,隔着探头。
然后它敲了。
两下。
隔墙皮的闷响,从孔那边传出来,清清楚楚。耳机里,陆识舟的手指跟着颤了一下。
“它在敲门。”闻殊说。
“冲着探头敲的。”陆识舟盯着屏幕,“探头就钉在孔里。它知道那上面有东西。”
它敲了两下,停住,等。三十息,没应,它又敲了两下。
跟它叫人的节奏一样。敲,等,再敲。可这一回,门就在它嘴边,它敲的就是那扇门。
“回。”闻殊说。
他走过去,抬起手,指腹在孔边的墙皮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墙里停半拍。
它回了一下,轻的。
闻殊又碰了一下。
它又回了一下。
一来一回,四五个回合,它敲的间隔越来越短,短到快跟上闻殊碰的速度。像两个不会说话的东西,凑在一扇门两边,你一下我一下地扣着门环。
敲到后来,它停了。
起伏接上,深的,匀的。它按在孔后面,不敲了。像把该敲的敲完了,门那边有应,它把这件事办完了。
四点四十,它退了。从孔后面退开,一路薄下去。孔里,探头安安静静收着它退潮的声音。退干净,屋里空了。可这回的空,跟从前的空不一样,从前是它不在,如今是它睡了,就睡在那个十毫米的孔后面。
闻殊把这一条记进账本,末尾添了一句:它会敲那扇门了,门后有应。写完他合上账本。客厅里,陆识舟靠着沙发扶手睡了,监听耳机还挂在脖子上。闻殊把自己的外套拿来搭在他身上。孔里,探头的红灯一闪一闪,替两个人守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