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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惨死 往事被冻在 ...

  •   往事被冻在骨头缝里,一块一块,腥冷。

      沈星阑是被疼醒的。

      不,是冻醒的。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拼错了位置,肋骨那里一呼吸就扯着疼。她睁不开眼,昨夜的雪全灌进了骨缝里,一把一把地扎。喉咙里泛着一层铁锈味,又腥又甜,是血,也是她十八年攒下来咽不下去的日子。

      十八年。她在这栋灰扑扑的筒子楼里活了十八年,从记事起就在等一对永远不会正眼瞧她的「爸妈」。

      这栋楼里的人都知道沈家有个苦命丫头。楼下的孙奶奶逢人就叹气,说这孩子可怜,爹不是爹,妈不是妈。可谁也没有真的伸手拉她一把——这世上,多的是看得见你受罪、只肯站着叹气的人。

      王秀兰打牌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手背在身后,生怕自己喘气声太大惹她心烦。沈建国喝醉了回来的时候,她早就躲进了自己那间不足五平米的屋子,蜷在床角,一声不吭。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这是她用无数顿打换来的生存法则。

      养母王秀兰说她是捡来的。说这话时,正用筷子敲她的碗沿,嫌她喝粥声音大。养父沈建国——她一直以为自己姓沈,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养父随口安的姓,连户口都没给她上全——喝醉了就用皮带抽她,说她克死了自家夭折的儿子,是扫把星转世。

      她记得十岁那年冬天,沈建国醉得站不稳,皮带扣划破她的额头。血淌进眼睛里,辣得生疼。王秀兰在旁边笑,说活该,谁让她不听话。

      那时候同班的赵小芳说,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吧,长得一点都不像。她回家问王秀兰,王秀兰一巴掌扇过来——收养的事,小小年纪少打听,出去乱说全家跟着丢人。

      她被打得耳鸣了三天,从此再没问过。现在想来,那一巴掌,早就把答案扇给她了,只是她不敢认。

      她其实不怪他们。她只是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

      她念过书,小学毕业那年成绩全班第一,王秀兰说读书没用,把她从学校拖了回来。她蹲在灶台边烧火,看着窗外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心里那种冷,比冬天的风还透。

      后来她整日闷在屋里,家务从早到晚都做不完。王秀兰打牌输了钱,回来拿她出气,她得自己卷起袖子把淤青遮好——要是让邻居看见,多的是嚼舌根的人,传出去她更躲不掉一顿打。十二岁那年,她头一桩本事,不是写字,是看人脸色。谁今天手气好,谁今天喝多了,她一眼看得出。

      那天是冬至。王秀兰又输了牌,揣着一肚子邪火回家,看见她在煤炉上煮白菜,劈头盖脸就骂,说她偷嘴吃了肉。锅里没有肉,只有一把白菜和半块豆腐。她习惯了不辩解,辩解只会换来更重的打。

      夜里她发起烧,浑身滚烫,偏又止不住地打摆子。王秀兰嫌她晦气,骂了句「死丫头别脏了屋子」,把她锁在了阳台。

      十二月的风跟刀子似的,从铁栏杆缝里灌进来。她缩在一条旧棉被里,听见楼下有人放鞭炮,远远的,喜气洋洋。楼道口有邻居在炖肉,香味飘上来,又很快被寒风刮散。

      风刮了一夜,炮仗声零零落落响到后半夜。她烧得糊涂,眼前一会儿是养母那张涂着劣质口红、撇着嘴的脸,一会儿是养父举着皮带、酒气熏天的影子。

      小的时候她还会哭,会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疼」。后来不哭了,问也没用。王秀兰的回答永远是:「白养你这么大,吃我的饭,喝我的水,还敢顶嘴?」

      她渐渐明白,自己在这家里,连条狗都不如。狗至少会摇尾巴讨喜,她连摇尾巴的力气都被打没了。

      更糟的是,她知道自己是捡来的。王秀兰说这话时,正用筷子敲她的碗沿,嫌她喝粥声音大。沈建国喝醉了就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家夭折的儿子。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她不是没想过逃。可那时她不过十三四岁,身上一分钱没有,连身份证都没给她办。跑出去就是流浪,冻死在冬天的大街上,连个收尸认领的人都没有。她想着,也许活着熬,熬到十八岁,就自由了。

      可命运偏偏不让她如愿。

      十八岁生日前一天,冬至。她以为熬到了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自由,是死亡。

      意识快要散掉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有人在阳台门外停下了。

      她费尽力气掀起眼皮,看见玻璃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看不清脸。只看见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肩头落了雪,站得很直,像一杆被风雪压着、始终不肯弯的枪。他在看她,隔着一层结了冰的玻璃,眼睛红得吓人。

      她不认识他。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为了这一刻,等了整整十八年。他查了沈家的旧账,翻过医院当年的记录,还在无数个深夜里比对每一个可能被抱错的孩子档案。当确认那个在筒子楼里受苦的女孩就是沈家失散多年的千金时,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红了眼眶。

      后来很多年以后——如果还有后来——她才慢慢拼出这个男人是谁。他叫顾沉渊,顾氏集团的少东家,城中出了名的冷面佛爷,从不近女色,也不和商圈里的人多来往。没人知道,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为什么会在冬至深夜里独自开车穿过半个城,停在这栋破筒子楼下,隔着结了冰的玻璃守着一个陌生人咽气。

      「沈星阑。」他隔着玻璃,哑声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撑住。」

      她想笑。撑什么。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肺里一抽一抽地疼,像有针在扎。

      可那一刻,她只是觉得,这个陌生人眼里的疼,比她这十八年受过的所有打都重。

      阳台的门从里面反锁了。他在外面,够不着她。

      他似乎想踹开。脚抬起来,又停住了,像是怕惊着她,又像是知道踹开也没用——里面的人,已经快没了。

      雪花落进他衣领里,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隔着玻璃看她。

      沈星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能看清的,是那个人抬手,虚虚地按在玻璃上,位置贴着她的脸,像在替她挡风。

      真傻。

      她这样想着,闭上了眼。

      ……

      再睁眼,是白茫茫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呛得她想咳,喉咙里空空的,咳不出声。

      她以为自己到了该去的地方。可耳边有人说话,声音很急,很乱。

      「血型对不上!这孩子根本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女人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是王秀兰。

      「当年医院抱错了,错抱了人家沈家的千金……」沈建国的声音,心虚,慌张。

      「沈家?哪个沈家?」

      「就是城东那个沈家啊!你疯了吧,这种事也敢瞒了十八年……」

      断断续续的。她听不真切,只抓住了一个词——沈家。真千金。抱错。

      原来如此。

      她不是捡来的。她是被人从富贵人家怀里抱错了,掉进了泥里,被这对赌鬼夫妻养了十八年,当牛做马,当出气筒。

      而她的亲生父母,找了她十八年。

      可笑吗?

      她其实知道自己的眼睛生得像谁。王秀兰的小儿子眼睛是圆的,她偏偏是细长的凤眼,鼻梁也高出一截。小时候她躲在被窝里照镜子,看着那张和沈家人长得不像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不敢问,问了就要挨打。

      原来那不是她的错觉。她生来就该有更好的命,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掌心里。她生下来那一刻,大概不该走这一条路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肺里像灌了水,咕噜咕噜的。监护仪的声音拉长了,变成一条直直的线,尖锐地响起来。

      顾沉渊那张模糊的脸又浮上来。他站在雪里,红着眼睛,说撑住。

      她没撑住。

      沈星阑死在冬至那天夜里,十八岁。养父母没来签字,是值班护士代签的死亡证明。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急诊走廊的尽头,那个穿黑衣的男人站了一整夜。谁也没法把他劝走。他手里攥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他早就查到了,只是来晚了一步。

      雪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转身走了,背影比雪还冷。

      走廊的椅子上,那份报告静静躺着,最上面一行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与沈氏集团沈卫国、周慧琴夫妇生物学亲子关系成立,置信度九十九点九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门。

      「星阑,」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来晚了。」

      门没开。

      他没有立刻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手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始终没有松开。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早一步,找到这个被抱错的女孩。

      也没有人知道,他看见她倒在雪里的那一刻,眼底那股压不住的、近乎崩断的平静底下,还压着一件他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世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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