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在修真界》柿巳桔

7、过去，城镇，凡人 那一天

　　那一天的陆竹节跟着莫折节看到了山顶处一成不变的冰雪，阳光无法穿透，狂风无法侵蚀，亘古不变；他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草甸，小小的身子，不知怎么成功在严寒中活下来的；他看到了拔地而起的山林，树干笔直向天，叶摩擦着叶，绿意盎然，从冬天来到了春天；他看到了黄色的荒漠，泥土与石头滚在一起。
　　“是不是很神奇？”
　　陆竹节转头，看见对方的侧脸，他给他卷的卷发毛茸茸的，上下晃动，好像轻轻挠着他的心。他能够想象对方的表情，必定是满眼欣赏，嘴角上扬。
　　“你看着我干嘛？”
　　果然，如他想象那般，对方脸上的笑意把他一下带回到那片山林中。
　　莫折节也看着对方，不知为何，他觉得对方现在的表情格外柔和，像被太阳晒化了他脸上的冰雪一样。
　　莫名其妙的，他脸红了。
　　奇奇怪怪的，陆竹节也脸红了。
　　两人彼此挪开视线。
　　“还要继续看看吗？”
　　“看什么？”
　　“人。”
　　“人？”
　　“看看你所谓的那些凡人。”
　　陆竹节皱眉，“我们不是下来给你的伴生灵植找伙伴的吗？”
　　“来都来了吗？”
　　“我们没钱。”
　　“拿草药换呗！而且山下的人知道山上有仙人的好吧！”
　　“修仙者就可以白吃白喝吗？”
　　“谁说要白吃白喝了！”
　　“哦。”
　　“哦。”
　　两人无话。
　　“你不是在紧张吧？师—弟——”
　　“谁在紧张！”
　　“你的头发都快炸成像我一样的卷发了……”莫折节没有打趣对方，他扬起笑脸，“没关系的，不要怕，他们不吃人，按理来说，应该是我们吃他们才是。”
　　“莫！折！节！别开这种玩笑！”
　　“那你现在紧张吗？”
　　陆竹节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心里暖融融的，心中的冰雪消失无影。
　　“那就去瞧瞧。”
　　“走！”莫折节挥了挥他的白色衣袖，击破空气的声音听在陆竹节耳里，他没有像他那么夸张，而是悄悄使了一阵劲风，鼓动了他的衣袖。
　　两人走在石头堆砌的小镇中，土色瓦，黄色砖，方形窗，有些房子外面挂了七彩编织的布，尽显风情。
　　“我们是不是有些显眼？”陆竹节感受到路过的一个人都会或惊异或好奇地看着他们，满脸探究，就好像他们是什么超出他们想象的神话人物一样。
　　“哪有？”
　　“明明就有好吧！”陆竹节恼羞成怒，却不敢大声说话，只能用气音回答。
　　“哪有~”莫折节微笑着回应那些好奇目光。
　　“你们是昆仑来的仙人吗？”小女孩清澈的眼睛中含着纯粹的好奇。
　　“不，我们只能算追求成仙的人罢了！”
　　“那不算仙人吗？”
　　“不算哦。”莫折节不忍打破小孩子美妙的幻想，用手肘怼了怼陆竹节，“陆仙人，快变个戏法！”
　　陆竹节算是知道为什么莫折节不觉得他们显眼了，因为他很享受这种显眼的感觉，他很想用手肘怼回去，但是败坏昆仑的形象，并且看着女孩水汪汪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他也于心不忍，所以只好依言变了个戏法。
　　“看好了。”陆折节表情严肃，但手指尖却出现了绿色的小小旋风，顺着他的心意，风像个戏耍的孩子绕起女孩的衣服。
　　“哇哦！是风哦！看得见的风！”
　　“是哦。”莫折节笑眯眯地补充，凭空拿出了一朵白凌花，白雪凝霜，花上沾露，花蕊沁泪，花顺着风飘，别到了女孩的衣领上。
　　“谢谢仙人！”女孩甜甜地说。
　　“谢谢仙人！”女孩的妈妈也跟着感谢。
　　跟着两人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仙人，你们还会干什么？会给我家的牛看病吗？”
　　“我们追求仙道，不是兽医。”
　　“仙人仙人，那你们会给人看病嘛？”
　　“那要看你们得的什么病，小病你们可以自己自愈或者找郎中开点药就好，大病嘛……”莫折节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我们给你们治算是违背天意，会遭天谴的。”
　　“为什么？你们仙人难道只求仙不救人的吗？”
　　“我们……”
　　莫折节正打算回答，但是被陆竹节打断，“我们救人，但我们当出手救人的时候，遇到的就不是简单的水祸旱灾了……”
　　人群大惊，窃窃私语，“什么？水祸旱灾难道还不算灾害？”
　　“我看这仙人是骗人的吧！”
　　“就是就是，哪有仙人这么冷血。”
　　“我看呐，肯定是西边的胡人过来诓我们的，哪有仙人这个造型。”
　　几人将目光往两人的头上看，果不其然，两个短头发，其中一个尾巴处还有点卷，成何体统。
　　“修仙了不起啊！修仙就可以败坏风俗了吗？”
　　“就是就是！”
　　“散了散喽！”
　　看着人群一哄而去，就连刚才送了花的小女孩都被带走了，莫折节的笑容渐渐凝固，其实他的笑容早就在人群说小话时就变成招牌式不含感情的笑容，他很想告诉他们，“你们说的小话我们听的一清二楚，毕凡间有灵气，虽然稀薄，而这些与修士有感的灵气自然会把他们的话都传到修士耳朵里，同理，修士们在凡间说悄悄话就不会被没有灵力的凡人听到，因为被灵气加了密。”
　　“你为什么对他们说这些话？”莫折节不解。
　　“你在质问我？”
　　“没有，我只是很疑惑，毕竟圣宗的名声很重要，你那天灾来对比人祸，不就把他们误导了吗？而且当天灾严重到一定程度时，我们会出手。”
　　“我只是在说实话，魔化了的人远远比天灾更可怕。”
　　“你想起了你已死的大师兄？”
　　“你就没有想起你的师傅？”
　　“偶尔吧，但我刚刚就没有想到，毕竟我也从凡间来，我相信师傅死的那一刻恨的绝对是魔，而非魔化了的人。”
　　“是吗？”陆竹节睨了一眼莫折节。
　　“当然！”莫折节回以灿烂的露出牙齿的笑容，“其实你还是害怕人吧！不要忘了你也是人，你也有七情六欲。”
　　“七情六欲？我确实有得道进阶飞升成仙的欲望。”
　　“不是这个欲望了啦！喜怒忧思悲苦伤。”
　　“所以？这不就是很常见的情绪吗？你不会真的以为昆仑的人都像雪山一样凛然没有生气吧？”陆竹节难得地又找到了一件让他发笑的事，连眼睛都跟着亮闪闪的。
　　不知道为什么，陆竹节一笑莫折节就感到心里有一股小火在焖一样，他忍不住反驳道，“可不是吗？你们昆仑的人不就一天天穿个白衣裳，面无表情，只知道修炼修炼还是修炼，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说话的呢！”陆竹节的火气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什么叫做一天天马着个死人脸？你难道不是昆仑的一份子吗？你以为你整天笑着就很有活人味吗？殊不知别人把你当傻子看！你以为你一天模仿傻子笑就能掩盖你没有心的事实了吗？”
　　“也包括你吗？”莫这折节忽略了对方的最后一句话，紧紧抓住傻子两个字眼。
　　“什么？傻子吗？是！包括我！”陆折节梗着脖子说出这句话。
　　“挺好。”莫折节没笑，又好像笑了，陆竹节无法分辨，因为他看见对方的嘴往一边上扬，却不像笑容，而像一把刀开刃前闪过的寒光，他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山间。
　　陆竹节认为对方的话说的过分，他从小在昆仑长大，自然知道自己的同辈和长辈不是面上那样冷漠，如果判断一个修仙者的品行仅仅只靠对方宗门的所在地，着装，与世间所传的神话，那合欢宗的同修成了只知欲望的□□，天机宗的同修成了只知问天的神棍，剑宗的同修全是仗剑执天涯的英雄，而修符箓、阵法的是投机取巧，乐修是不务正业……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回忆起他们短暂相处的两天，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得出的对方是个好人的结论，或许是对方的笑意太温暖，融化了这翩翩飞雪；或许是对方那碗绿油油的汤过于难喝，给他的味蕾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印象；或许是对方带他看过这山上山下没看过的风景太过动人，他怎么就如此轻易地认为对方是自己的同路人，这么就……这么轻易地在自己心里认了对方作为自己师兄。
　　他没有选择和对方一起回到山上，毕竟回了也是不想看到对方那张厌人的脸与那张讨人的嘴。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陆竹节打了个响指，借助空气中的灵气和自己的灵根相互幻化，将他的身影隐去了，在旁人眼里，他们只能感受到一阵轻柔的风。
　　莫折节走在山上，开始复盘自己与陆折节的争吵。伤人的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即使这是大众眼里对昆仑的刻板印象，某种意义上也是他对昆仑的印象，但在对方面前提死这个字眼就是自己的错，因为他知道对方现在处于敏感时期，一旦听到这个字就会想到他葬生于仙魔大战的大师兄，以及无数他见过的内门弟子，受伤还在闭关的长老们。
　　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再被人剜开往里面撒盐，能不痛吗？
　　他知道昆仑中人并没有那般冷漠，那般不谙世事，从昆仑现在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守在山上就可以知道。
　　但对方这波也属于不经意间插到了自己肺管子上，因为对方在某种意义上戳中了事实，他在小时候确实因为自己沉迷于与植物交流，不读书，不和同龄人玩被叫做过傻子。
　　他对陆竹节撒了慌，或者说隐瞒了些事实，他的父母不是农人，而是望族，但因为他从小就对花草有着不一样的感情，父母很早地就放弃了他，把他送到了乡下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连襟那里去。
　　他在那里倒是可以安安心心地种菜种菜，却也更孤独，那对农人夫妇只管他吃住，村里的同龄人们早已抱团，抱团玩，也抱团来嘲笑他。
　　“烂泥巴，烂泥巴，天上的云摔下来成了烂泥巴！哈哈哈，哈哈哈，地上的草闹起来非要烂泥巴！烂泥巴与贱花草，土里扎根地里缠，再也飞不到天上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后来事实证明，他不是烂泥巴，这正是他的天赋与才智所在，他踏入了比原先的云层更高的地方，某种意义上成为了真正的仙人，他始终忘不了那首童谣，即使那些小孩现在已经化作了真正的泥巴，望族也变成了地底的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