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珩》霍璃

1、角色扮演？ 我去我这是

　　在一间白茫茫的屋子内，一个方形玻璃罩安置在正中央，幽寂地横放着，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微颤，双手被白色绑带束住，反捆在身后，腿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绳子，就这么安静地躺在红色丝绸质感的软垫上。
　　地面是一堆缠绕在一起的粗管子，已经有些旧了，沾着灰随意散落地躺着，几十根管子的尾部接在玻璃罩的底端，像一朵灰色的花在地上绽放，另一端连着一侧的仪器上。

　　男子猛然睁开眼睛，一盏手术无影灯正对着他的脸。
　　强光晃得瞳孔骤缩，刺痛感让他本能地有些畏光，半眯着眼睛却无意识地寻找着什么。
　　他迎着白光拼命睁开双眸。
　　一圈人脸堆叠，映在玻璃上，分不清是重影还是幻觉。
　　他们在观察他。
　　得出此结论，惊恐不住地涌入脑海，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发抖。
　　是人体实验？还是他犯了什么事被抓去执行死刑了？
　　不会吧？他就睡了一觉啊！
　　他有不在场证明的啊！他前面就在公司里……
　　干什么来着？
　　哦，好像忘记了……
　　男子阖上双眼，虽然还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事，但还是想要挣扎。
　　不动还没发现，自己的四肢僵硬沉重，跟没知觉了一样，靠。
　　低头看去，四肢被白色束缚带牢牢固定住，脑袋也昏沉发胀。
　　哎不是，这绑的也忒紧了吧！他的静脉根本搏动不了啊，他不会已经死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就摸一会儿鱼至于吗死公司！特么的去死！！！
　　他开始竭力回想，自己为何会待在这个镶着金属边框的玻璃罩里。
　　“他醒了！”
　　“嘘——别打扰他，他看起来不太正常。”
　　“我喂喂喂，S-0102舱醒了！快叫医生过来！”
　　“这是最后一个了吧？怎么只有他隔了这么久？”
　　“嘀——嘀——”
　　仪器的蜂鸣由微弱转为尖锐刺耳，伴随着急促脚步声与载着仪器的推车的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
　　“让开让开！别挡道！聋的吗？！”
　　纷乱人声与器械噪音搅得张言心口阵阵发紧。
　　他再次掀开眼皮。
　　方才围观的面孔退开，取而代之一群穿白大褂的人。
　　太吵了。
　　吵得他头疼。
　　无处宣泄烦闷。
　　他不耐烦地直直盯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人。
　　那个人脖子上一副银色听诊器，灰白掺杂些黑的短胡茬密密麻麻铺在下颌和唇边，皮肤松弛下垂，俨然是一副老人的模样。
　　他是医生？所以他这是在医院？
　　不等他思索，老人利索地按开玻璃罩。
　　一阵新鲜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刺激的消毒水味在鼻腔内炸开。
　　男子本来不算清醒，但一系列让他发懵的事情，以及这个让他感到很不适的消毒水的刺激下，他彻底恢复了意识。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老人伸手拨开他的眼皮，使眼球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下。

　　他不由得绷紧了全身。

　　老人拿出一个小手电筒，身边的人看到后将无影灯关掉。
　　“平视前方，不要看光源。”老人检视着他的瞳孔，“放松，只是做常规检查。”
　　“我在哪里？”
　　“公司的睡眠舱里。”
　　“你们拿我做实验！？”这比前面睁眼看到一圈人脸还恐怖。
　　“倒算不上实验，只是采集数据。”这次开金口的不是老人，而是站在一旁的女人，“这个方案，听说还是你提出来的。”
　　男子神色扭曲，wtf！什么鬼啊？！他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亏你想出这个补救法子，整个项目组都被你连累，所有角色全部OOC了。”女人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笑。
　　记忆残缺，他只能茫然发问：“OOC是什么？”
　　“Out of character.”
　　“干活，去把生命体征传感束带拿过来。”老人拿着便携触控板，同步录入张言苏醒后的初步观测情况。
　　女人取来束带，顺带补了一句：“就是角色行为脱离原本设定。”
　　“我还没蠢到听不懂。”
　　“啧啧，我还挺喜欢你方才虚心发问的模样。”
　　张言苦笑。好想回家。
　　他挣扎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依旧被绑着：“采集数据，把我捆住做什么？”
　　女人动手解开束缚带：“你丢失了部分记忆。简单说，部门换了新领导，在他的‘优秀’领导下，游戏上线当天凌晨才勉强完工，根本来不及校验剧情逻辑，能没有程序bug就算万幸了。听说是你想起公司有一套不怎么成熟的试验系统，仅剩九个小时了，大家也没法子，只能试一下。这个系统呢，就是让真人的意识进入系统，采集行为数据直接回填游戏脚本。不过这个系统据说已经有几年没有启用了，也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绑住你，是防止你苏醒后自己爬出来，躺了太久后起来太快，容易眩晕。”
　　其实大概率一起来就被满地的管子绊倒了，女人觉得这么说会显得他们很邋遢，就没提。
　　“呃…角色扮演？那你说所有人…全部ooc是什么意思？”张言终于寻着个气口问。
　　“理论上接入系统后，会加载完整的角色初始值。你们会在设定的各种事件中做出角色可能做出的决定，当然，做出的举动可能会影响事件。但是都说了是不成熟的系统呀。由于这个系统在你们进去时没有办法把你们的记忆完全抹去，导致你们在每个年龄段会弹出来现实世界相应年龄段的零碎记忆，会以梦的形式出现。虽然根据复盘出的结果来看，这些梦出现的现实片段很模糊，被你们当噩梦了，加上出现的次数极少，所以并没有将游戏搞得灵异，不过这个跟角色设定的数值冲突了，系统自动把两个值中和了一下继续运行。所以有些原本设定的情节被你们改变了，这么说你能懂吗小可怜。”
　　女人彻底解开全部绑带。
　　男子重获行动能力，慢慢活动僵硬的四肢：“别拿哄小孩的语气和我说话。”
　　女人神色骤然一凛：“把衣服脱掉。”
　　他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体面碎得一干二净。
　　但依旧强行绷住，扯出一丝礼貌的笑：“那你还是把我当小孩好了。”
　　女人浅浅笑了一瞬。
　　老人投来一眼，似是对女人的话太多作出警告。
　　女人又迅速敛去神色，抬手在睡眠舱钢化玻璃上叩了三下：“不是开玩笑，要给你佩戴生命体征传感束带，持续监测你的身体状态。”
　　他乖乖脱下外套，躺回舱内。
　　“继续。”女人催促。
　　他的嘴角僵住，抽搐着，接着试探着褪去衬衣，露出了白皙瘦削的上身，没有多余的赘肉，线条很好看。
　　在场白衣人员个个神色平淡，像是对此习以为常。
　　女人将传感器贴紧张言的胸口。
　　男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多谢。”
　　瞥了一眼围在四周的一圈白衣人，不由得疑惑，“需要这么多人守在这里？”
　　“问得很好。”女人嘴角上扬，“你猜。”
　　他嘶了一声。
　　一众白衣人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他隐约看见不少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好了，休息休息。上层批了你两天假。用来恢复记忆。现实记忆会慢慢回溯，也可能会出现游戏世界的回忆，属于系统副作用，不会造成严重伤害。”
　　他低头思索片刻：“我到底做什么工作？这工作违法吗？”
　　“游戏开发，睡一觉什么都忘了。”老人上前，看着他，轻轻叹气：“回去好好休息，外头天冷，注意保暖。”
　　男子哦了一声。
　　老人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戴个口罩什么的吧。”

　　***

　　男子离开之后，女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开口：“老师，为什么唯独他苏醒滞后，其他人醒来都没有丢失现实记忆啊？只是按照您说的一样遗失了游戏内的记忆。”
　　“系统发生深层故障。游戏世界被大幅度篡改，根源我还在排查。”
　　“那您为何笃定他会恢复现实记忆？还会带出游戏里的片段？正常不是应当一键清除全部吗？”
　　“你暂且不要深究。游戏迫于压力已经正式上线，有些真相，知道却无力解决，徒增烦恼，况且事故诱因我尚未查明。”

　　***

　　男子走在大街上，穿梭于人群之中，好歹没忘记自己住哪。
　　但此人一心只想回去躺平。
　　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荒诞。
　　北方冬日寒气刺骨，他本就体质偏弱，纵然记忆残缺，依旧习惯性戴上口罩，把兜帽往下拉。
　　其实不用老人说，他自己好像以前就喜欢这样，被包裹着，很有安全感。
　　男子打开手机，下意识去搜出公司时在一楼大堂看到的集团名字。
　　「胜麟集团」
　　弹出来的是一个霸榜热搜。
　　「后宫游戏的男主角变成了gay？」
　　张言正滑动屏幕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东西？
　　wdf？
　　这也太猎奇了吧？
　　怪不得全公司炸锅，到底是谁代入角色玩得这么脱线。
　　太辣眼睛了，他刷新了一下，渴望把这个热搜刷下去，结果不小心点进了热搜榜。
　　整整十条热搜都是关于胜麟集团的内容：
　　No.1 后宫游戏的男主角变成了gay？
　　No.2 胜麟倒闭！
　　No.3 把直男骗进来杀…
　　No.4 墨珩是1 李承祚是0
　　No.5 近卫X皇帝
　　……
　　哇哦～这个热搜榜也是够精彩的。
　　精彩到他看了榜前三就闭上了眼睛。
　　有点受不住。
　　那他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想了半天，里面能有什么角色呢，变成gay的皇帝？
　　不不不他不要当这个。
　　剩下的角色没什么信息啊，皇帝变成gay了的话后宫也只有一群男的了吧。
　　我靠他是直男啊！还有什么呢…啊对！太监！还有太监！
　　这么想也就太监好一些了吧，皇帝总不该是跟个太监一起成了断袖吧？啊不不不，这也太惊悚了。太监是最体面的角色了，他一定要是太监啊！
　　…光是脑补就让他浑身一哆嗦。
　　做太监，起码是最安全体面的选项。
　　怀揣着这个想法，男子激动地退出热搜榜，重新把“胜麟集团”打在搜索引擎上。
　　重重点击搜索键！
　　随手点进了一个帖子。

　　【主楼】：胜麟不是宣传的后宫游戏吗？怎么临时换挂把男主改成gay了？我的后宫佳丽去哪了！
　　一楼：我也是被这个宣传骗进游戏的。【心碎】
　　二楼：这个公司也脑残了吧，不过你玩得好快啊，这不才刚发布五个小时吗？就玩到感情线了啊！
　　三楼：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设定挺好磕的嘛？【星星眼】
　　楼中楼A：欸我也觉得！李承祚也太美了吧！好喜欢美人设定！
　　楼主：停停停这是吐槽楼！磕cp的和我不是一路人！男人和男人怎么能在一起！？
　　楼中楼B：这就不对了吧，男人和男人怎么不能在一起了？
　　楼中楼A：抱歉啊大哥，我自己开一层！

　　男子傻眼了。
　　李承祚这个名字…有一丝耳熟…是在游戏里相熟的人吗？
　　怎么还有人在磕cp啊喂！受不了了！
　　他退出这个帖子，散漫地翻着一堆水贴，两个名字不断重复了好几遍，好奇心促使他终于去停下来细细去看。
　　李承祚，前面的帖子看到过。
　　墨珩？
　　是个什么东西？人吗？不会是皇帝后宫中的一位妃子吧！那应该是宠妃了吧这么火。
　　他的大脑cpu烧了，不愿意再去看手机了，把手机塞进口袋，拉上了外套拉链，想快点回公寓了。

　　“哎你们看到那个瓜了吗？”
　　“那个基佬皇帝？”
　　“我不行了吧…”
　　“啊？我怎么没看出来皇帝是gay？我还以为感情线真被删完了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狗皇帝喜欢他那个呆侍卫吧！”

　　听到路边一群女生八卦的声音，男子脚步变得缓慢，努力听着这炸裂故事的后续。
　　这个皇帝是跟他的…侍卫搞在一起的？还是暗恋？真窝囊啊！

　　“其实到最后这个皇帝也没跟侍卫在一起，还是个BE的结局！太无语了！本来是看瓜帖找找乐子，结果一看到这个设定！完全是我的菜啊！！我心血来潮开始过这个符合xp的游戏，结果呢？是这么个破结局！气煞我也！”

　　他暗自感慨。
　　这认真的吗？堂堂一国之君，还没办法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吗？
　　这也…太离谱了吧？
　　他真的好想认识一下扮演皇帝的人。
　　现实里是得多善良，只是暗恋，不去强收侍卫进后宫。
　　这样想的话，还是个痴情的主。这还是个纯爱的剧情！欸不对啊？这不是个游戏吗？
　　怎么听这么多人说的像是一个电视剧一样，固定的过程和结局，这就算是文游也得有选项吧？要不下载下来玩一下吧，说不定看多了能刺激记忆恢复？

　　这么想着，走到马路边，对面就是他住的公寓，路口红灯，还有九十多秒。
　　还有这么久呢。
　　指尖一点，下载游戏。图标上的光圈缓慢转着……下载好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红灯倒计时，还有九十秒！刚好当打发时间了！
　　他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