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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但凡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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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潇湘馆时已是黄昏,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将竹叶镀了一层金边。紫鹃在院门口张望了半天,见两人回来了才松了口气,迎上来接过斗篷,嘴上一叠声地问:“姑娘累不累?走了这么远,腿酸不酸?晚膳想吃什么?”
黛玉笑着摇头:“不累,紫鹃,你如今怎么比从前还啰嗦了。”
紫鹃瞥了悟空一眼,小声道:“那不是怕您跟……跟大圣爷走远了累着么。”她后半句压得极低,悟空却听得清清楚楚,咧了咧嘴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去蹲他的炭盆了。
晚膳是几碟清淡的素菜、一碗碧粳粥。黛玉胃口不错,喝了满满一碗粥还吃了半块枣泥糕。紫鹃收拾碗筷的时候,黛玉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压低了嗓子的争执。
“二爷您不能进去!姑娘歇下了!”
“紫鹃姐姐,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紫鹃的声音里带着恼意:“二爷!您如今是新郎官了,新房里头还有人等着您呢!您跑来这儿算怎么回事!”
黛玉睁开眼,眉心微微一蹙。她望向蹲在炭盆边的悟空,悟空头也不抬,只是耳朵尖动了动,显然已经将院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他手中的铁丝拨了拨炭火,慢悠悠地说:“又是那呆子。这都成亲快半个月了,还没死心?”
黛玉没有答话,她静静听着院外的动静,宝玉似乎在央求紫鹃放他进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纠缠不休的执拗。她忽然觉得有些厌烦,那股厌烦来得浅淡却清晰,像看见一幅旧画褪了色还挂在墙上不肯摘下来。她从前觉得那是深情,如今看来,不过是不肯放手的贪念——他自己得不到圆满,便也不许她安稳。
“大圣爷。”黛玉轻声唤。
悟空抬眸看她。
“你去帮我说句话罢。”黛玉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告诉他,我如今过得很好,请他回去安心过日子,别再来打扰了。”
悟空将铁丝往炭盆里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成。”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金甲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黛玉透过窗纸看见他在院门处站定,高大的身形挡在宝玉面前,凤翅冠的两根翎羽在晚风中扬起来,像两道划破暮色的金痕。
宝玉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是你!你究竟……你究竟是什么人!成日里赖在林妹妹的院里不走,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悟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漫不经心:“俺安什么心轮不到你来问。倒是你,新郎官,你新房里头那位宝二奶奶,你今儿跟她说了几句话?”
宝玉被他问得语塞,脸涨得通红。
悟空继续道:“你大婚那日跑来潇湘馆说了一通心里有你的废话,转头回去拜了堂,入了洞房。如今半个月过去了,你跑过来又说看一眼。你到底要几眼才够?俺老孙替你算算……你要一眼,她给你,你要十眼,她也给过你。可你哪回看了之后真的做了什么?哪回不是看了,哭了,走了,然后继续回去做你的宝二爷?”
宝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暮色将他的脸映得发青,那身簇新的绫罗袍子衬着他苍白的脸色,显出几分可笑的无措。
悟空上前一步,低头盯着他的眼睛,火眼金睛里金光一闪而过:“俺老孙把话撂在这儿,她如今活得好好的,不咳血了,能吃饭了,能走动了。你但凡还有半点良心,就别再跑来搅她的清静。你那些个看一眼说句话的痴情戏码,在你自己那出戏里演演就罢了,别拿到她面前来现。”
他终于收了那逼人的气势,退后半步,一挥手道:“回罢,再让俺撞见你踏进潇湘馆的地界,俺就把你的新房梁拆了,让你跟新娘子睡在露天地里。”
宝玉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往前。他往院内望了最后一眼,暮色中只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倚坐的侧影,素衣青丝,宁静得像一幅画。那侧影不再为他而动了,不再流泪了,也不再等他了。
他忽然明白,他是真的把她丢了。
紫鹃将院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响清脆利落。宝玉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终究踉踉跄跄地转身走了,大红袍子的下摆在暮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悟空回到屋内,黛玉仍靠在引枕上,姿势与方才分毫未变。她见他进来,抬眼问:“走了?”
“走了。”悟空重新蹲回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放心,往后他不敢来了,俺老孙吓人还是有一套的。”
黛玉轻轻笑了:“你方才说了什么?怎么把他吓得脸都白了?”
悟空扭头看她,眨了眨眼:“俺说他要再敢来,就把他新房的梁拆了。那呆子旁的倒不怕,最怕房梁塌了砸着他那些个宝贝诗集,俺看人向来准。”
黛玉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在暮色里像一串银铃滚过竹叶,听得悟空心头莫名舒坦。他蹲在炭盆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又连忙抿住,假装专心致志地拨炭。
夜里紫鹃铺了床便去歇了,黛玉躺在榻上,听见梁上又传来那人均匀的呼吸声。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只歪嘴斜眼的草蚂蚱,忽然轻声问:“大圣爷,你睡了吗?”
“没。”
“你白日里说让我想想自己想做什么。”黛玉顿了一下,“我好像有些眉目了。”
梁上那人翻了个身,朝下望着她:“说来听听。”
“我想……写一本诗集。”黛玉望着帐顶,声音轻轻的,却透着一股从前没有的笃定,“不是写着玩的那种,是把我这些年的诗稿都整理出来,挑好的抄成册子。往后不管去了哪里,都带着它,这大约是我唯一能替自己留下的东西了。”
悟空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虽然不懂诗,但知道那一页页宣纸上的墨字就是这丫头心底藏了多年的山河。他点了一下头:“成!明儿俺去给你寻些好纸好墨来,比你们府上那些下等货强。”
黛玉弯了弯嘴角:“你又去太上老君那儿‘借’?”
“那老头宝贝多着呢,少几刀纸又不碍事。”悟空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俺替他打过那么多年工,顺手拿点工钱天经地义。”
黛玉被这番歪理逗得闷声笑起来,被子捂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悟空在梁上看着那双眼眸在月光里弯成两道月牙,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能一直住在这儿也不错。
他被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将脸埋进臂弯里。那两根翎羽在月光下微微抖了抖,像在掩饰什么慌乱。
黛玉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她含着笑闭上眼,袖中那只草蚂蚱歪斜的触角戳着她的手指,痒痒的。她今夜睡得安稳极了,比昨夜的安稳又多了几分,大约是知道门外的纠缠已经断了,明白自己终于可以不必回头了。
第二日天亮时,悟空当真不见了踪影。黛玉醒来时没听见梁上的呼吸声,心头莫名一空,连早膳都吃得心不在焉。
紫鹃问怎么了,她只说没睡好。
直到日上三竿,一道金光从窗口掠进来,悟空稳稳落在地砖上,怀里抱着一摞东西。他喜气洋洋地把那摞东西往书案上一放,拍了拍手:“纸,墨,镇纸,笔。全是好货,够你写三本诗集了。”
黛玉走过去一看,纸是上好的宣德纸,柔韧细腻,透着淡淡的光泽;墨是松烟古墨,拿起来凑近一闻,有清冽的墨香;镇纸是一对白玉卧鹿,触手生温;笔是湖笔,笔尖的毫毛柔润如新。她翻看着那一件件文房雅物,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显然是费了心思去寻的,不是顺手偷的。
她抬眸望向悟空。那人正叉腰站在书案旁,一脸“快夸俺”的得意神情,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尖微微抖动着,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她心里漾开一片温热的潮水,不深不浅,却绵绵地覆住了整颗心。
“大圣爷。”她轻声道。
“嗯?”
“谢谢。”
悟空被她那声“谢谢”弄得耳朵尖又红了,他胡乱摆了摆手,转身去蹲他的炭盆:“少废话,写诗去,写好了先念给俺听。”
黛玉笑着在书案前坐下,铺开那雪白的宣德纸,研墨润笔。墨香氤氲开来,混着窗外吹进来的桃花香气,满室清幽。她提笔落字,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写下了诗集开篇的第一行。
春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垂落的青丝上,落在书案上那对白玉卧鹿上,也落在一旁蹲着烤火的孙悟空翘起的脚尖上。他歪着头看她写字,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安静,嘴角噙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潇湘馆里春风骀荡,竹影婆娑,旧的伤疤正在一寸一寸长出新肉,而新的路刚刚在脚下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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