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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旧的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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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紫鹃去厨房取药,回来时带了一肚子的热闹。她絮絮叨叨地说:“前院可闹得厉害,据说宝二爷拜堂时魂不守舍的,赞礼官喊了三声‘夫妻对拜’他才回过神来。薛姨太太脸上不好看,老太太也不大高兴,不过木已成舟,总归是把礼成了。花轿抬进新房的时候,宝二爷还往潇湘馆这边望了一眼,让二老爷当众瞪了一记。”
黛玉正在窗下写字,笔尖悬在宣纸上,落了个“前”字的起笔。听完紫鹃的话,她手腕未停,将那字写完了,才慢悠悠地说:“闹完了就好,满府上下都能安生了。”
紫鹃犹犹豫豫地看了悟空一眼,压低了嗓子:“姑娘,那些太太奶奶们都没注意到大圣爷呢。说来也怪,大圣爷那么显眼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可方才太太屋里的彩霞来送东西,竟像看不见他似的。”
悟空正蹲在炭盆边烤手,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俺施了障眼法,凡人见了只当是团影子,不碍事。你们府上的太太奶奶精着呢,真叫她们看见俺在潇湘馆里住着,还不得嚷嚷得满城风雨。”
“那……您打算一直住在这儿?”紫鹃问。
悟空想了想,扭过头来看黛玉。黛玉仍在写字,侧影映在窗纸上,身姿端正,握笔的手指修长白皙,已经有了几分前些日子没有的精神气。他对着那侧影发了片刻的呆,才回过神来说:“住到她的魂稳了为止。少则三月,多则一年。怎么,怕俺老孙吃你们的米?”
紫鹃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您这尊大神肯住,是我们姑娘的福气!”
悟空哼了一声,不再理她,继续烤他的手。炭火噼啪响着,映在他金甲上流转起暖融融的光。
黛玉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侧头看了一眼蹲在炭盆前那只高大的金甲猴子,他蜷着身子烤火的模样,竟有几分像她小时候在姑苏见过的一只金丝猴,也是这般缩着肩、皱着鼻,专挑暖和的地方赖着不走。
她嘴角噙着笑,将方才写完的那张宣纸拿起来晾了晾。纸上是一首新拟的绝句,她还没来得及想题目。
悟空耳朵尖,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便回头来看:“写了什么?念来听听。”
黛玉便轻声念道:“病里何曾问岁华,忽逢金甲破烟霞。从来绛草承甘露,不向凡尘认旧花。”
悟空听完,眨了眨眼:“最后那句什么意思?‘不向凡尘认旧花’是说再不惦记那呆子了?”
黛玉微微颔首:“大圣爷觉得如何?”
悟空揉了揉鼻子,他一个舞枪弄棒的猴王,哪里懂什么诗词好坏。可那诗句里头的意境清清朗朗的,配着她此刻眉眼间那层豁然开朗的从容,他觉得甚好。于是他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好,比那些酸溜溜的‘花谢花飞花满天’强。”
黛玉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那是我的旧作。”
悟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哈哈大笑:“那俺说错了,你的旧作也好,新作也好,都比那呆子写的强百倍。俺虽不懂诗,但听得出哪个有骨头哪个没骨头。你的诗有骨头。”
黛玉被他这直愣愣的夸奖弄得脸颊微热,低下头去收宣纸。炭火暖融融地烘着,窗外冬日的天光淡淡的,照在竹叶残雪上折射出一片碎银。远处前院的喧嚣声渐渐歇了,大约是喜宴开席了,宾客们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将那场大婚的热闹推到最高处又慢慢回落。
潇湘馆内安宁如常,紫鹃去小厨房熬新的药膳,那是悟空昨日指点了改良的方子,用了几味她听都没听过的仙草。黛玉坐在窗下翻书,悟空蹲在炭盆前捏着一根铁丝拨弄炭火,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可满室的静默里浮着一种温温淡淡的默契。
良久,黛玉翻过一页书,忽然说:“大圣爷,你方才说少则三月、多则一年。一年之后呢?”
悟空拨炭的手停了一瞬,他想了想,没有回头:“一年之后你的魂就稳了,到时候你想去哪,俺送你去。回姑苏也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也好,或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或者俺带你去花果山住几日。那儿虽比不得天上,但比这破院子敞亮。”
黛玉没答话,她低着头看书,书页上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满心只回荡着那句“带你去花果山住几日”。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嘴角弯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窗外飞来两只麻雀,落在竹梢上抖落一团雪。雪末纷纷扬扬落下来,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像碎的珍珠。
人间大婚的热闹正在散去,而潇湘馆里更显寂静。
腊月既过,新春便来得快了。
荣国府里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婚留下的红绸早已撤尽,换了崭新的春联门神。前院的喧嚣渐歇,各房各院的仆妇丫鬟们又恢复了日常的奔走,只是偶尔在转角处压低了嗓门议论几句,说宝二爷婚后不大爱说话,与宝二奶奶相敬如宾得过了头,也说林姑娘的病忽然好了大半,连太医都称奇,还有潇湘馆近来总透着一股暖融融的光,冬天里竟有蝴蝶飞出来。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传到黛玉耳中,她只当没听见。紫鹃倒是心虚了好一阵子,总怕有人闯进潇湘馆撞见那个金甲神仙。可悟空的障眼法实在高明,连贾母派人来探病送参汤时,他就在屋里烤火,对方竟视若无睹,只当那是一盆半人高的冬青盆景。
潇湘馆的日子比从前安稳了许多,紫鹃每日照常煎药,只是药方换了。悟空从太上老君那儿“借”了几味仙草掺进去,黛玉喝了不再反胃,反倒觉得精神一日比一日好。她原先是整日歪在榻上、连窗边都懒得挪过去的,如今已经能坐在书案前写上大半个时辰的字,偶尔还能在庭院里扶着竹杖走上几圈。
积雪消融后,瘦竹重新挺直了腰杆,青翠的叶子在春风里沙沙响着,像是也在替她高兴。
这一日午后,春光烂漫,竹影斜斜地铺在窗纸上。黛玉写完一篇小赋,搁笔歇息,抬头时正撞上悟空蹲在房梁上啃桃子的目光。她如今已经习惯了他四处乱蹲的习性,有时在梁上,有时在屋脊,有时甚至倒挂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像只真正的猴子一般晃来晃去。紫鹃起初还吓一跳,后来也见怪不怪了,只是每回扫地时得绕开他垂下来的尾巴。
“你又在梁上做什么?”黛玉仰头问他。
“晒太阳。”悟空晃了晃脚,金甲甲片在午后的日光里闪闪发亮,“你这屋顶的瓦片薄,日头透进来暖洋洋的,比俺花果山的石头舒服。”
“花果山的石头不晒太阳?”
“晒,但没人陪着说话。”悟空漫不经心地说,随即意识到这话露了馅,连忙补了一句,“俺是说,你这儿有人气,俺老孙待着不闷。”
黛玉抿着唇笑了笑,没有戳破他。她从书案前站起身,拿起那根金色的竹杖,慢慢走到窗边。如今她走路已经不必竹杖支撑了,可她喜欢握着它走路时那股温热的触感,像掌心攥着一个小小的炉子。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儿在竹枝间跳来跳去,雪融后露出的泥土里冒出了细细的草芽。
“大圣爷。”她望着窗外,忽然开口,“我想去园子里走走。”
悟空从梁上一个翻身下来,落地的姿态比猫还轻。他站在黛玉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园子里春意初萌,柳树发了鹅黄的嫩芽,梅花落了,桃树正鼓着花苞。那条通往后园的石子路被紫鹃扫得干干净净,蜿蜒通向一片浅浅的绿意。
“走。”悟空痛快地应了,顺手从墙上取下一件藕荷色的斗篷递给她,“外头有风,披上。”
黛玉接过斗篷,低头系带子的时候,心口微微一暖。这人嘴上从不说什么软话,可细节处格外周到,比如知道她畏风畏寒,每回出门必定替她拿斗篷,知道她久病后走不了远路,便不催她,让她扶着竹杖慢慢走,自己就在前头三步处晃悠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沿途的石子碎瓦全踢到了路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潇湘馆,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往后园去。春光温柔地洒在檐角瓦当上,廊下的积雪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像细碎的编钟声。黛玉走得慢,悟空便也跟着放慢脚步,两只手枕在脑后,两根翎羽在风里懒洋洋地摆着。
“大圣爷。”黛玉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思索的意味,“你从天上来,见过那么多神仙妖怪,你说……人活一世,究竟图个什么?”
悟空脚步不停,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那双眼眸在春光里清清透透的,里头那种不依不饶的探究劲儿让他想起当年在菩提祖师座下学艺时的自己,什么都想问明白,什么都要钻到底。他心里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说不清的珍惜。
“图个自在。”悟空答,“俺老孙活了千把年,见过多少仙家为个蟠桃会勾心斗角,多少妖魔为块地盘打得头破血流,多少凡人为个名字记在族谱上熬白了头。没意思。到头来,还是山高水远地躺着晒日头最舒坦。你如今不病了,该想想自己想做什么。不是替别人活,是替自己活。”
黛玉微微怔了一瞬,“替自己活”这三个字她从前从未认真想过。她的一生都在替别人活着,替母亲守孝、替外祖母争脸面、替宝玉解情愁,连写诗都是替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找一个出口。可“替自己活”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一时竟描摹不出来。
两人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后园的桃林在春日里已经绽了浅浅的粉,花苞密匝匝地缀在枝头,有些性急的已经打开了四五瓣,露出嫩黄的蕊。树下一条清溪潺潺流过,水面上浮着零星的落花,随波逐流地打着旋儿。黛玉在一棵老桃树前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满枝花苞,目光忽然凝住了。
她认得这棵树。去年的春末,她与宝玉就是在这棵树下葬的花。那时她提着花锄,他端着花囊,两个人将落了满地的花瓣一捧一捧地敛进锦袋里,又亲手埋进树根下的土中。宝玉还念了几句酸诗,说“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她便接了一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彼时两人相视一笑,觉得那是人世间最风雅最相知的默契。
如今那树下的泥土已经平了,去年埋的花瓣早化成了春泥。树根旁长出了新的青苔,绿茸茸的,把旧日的痕迹盖得干干净净。黛玉站在那儿,心头浮起的不是酸楚,而是一种恍若隔世的唏嘘。原来什么都会过去,葬的花会烂成泥,说过的话会被风吹散,那个曾经牵着她的手一同埋花的少年,此刻正坐在别人的新房里读别人的诗。
“怎么了?”悟空走过来,见她望着树根出神。
黛玉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起去年在这儿葬过花。”
悟空哦了一声,凑过去看了看那树根旁的青苔,又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泥。他的动作随意得很,忽然手指一顿,从泥里拈出一样东西来,是半片枯黄干透的桃花瓣,边缘碎裂了,可脉络还在,依稀可见旧年的形状。他将那瓣枯花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下,忽然咧嘴一笑,指尖亮起一点金光。
那金光落在枯花瓣上,瞬息之间,枯黄褪去,碎裂的瓣缘重新合拢舒展,枯死的脉络里流淌起生机。不过弹指功夫,那半片残花竟恢复了盛放时的模样,粉嫩莹润,瓣尖还凝着一滴露珠,颤巍巍的,像刚从枝头摘下一般。
悟空拈着那朵重生的桃花,递到黛玉面前:“旧的埋了就埋了,这朵新的给你。”
黛玉望着掌心里那朵灼灼盛放的桃花,忽然眼眶一热。可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将那朵花小心地接过来,别在自己鬓边,然后抬眸望向悟空,弯起唇角:“好看么?”
悟空愣了一下,日光从桃枝的缝隙间筛下来,碎金般地落在她脸上,鬓边那朵桃花映着她的笑颜,竟比满园春色都鲜活。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别过脸去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尖上那抹淡红又浮了上来。
黛玉看在眼里,心头漾开一圈暖融融的涟漪。她也不追问,只扶着竹杖继续往前走,步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悟空跟在她身后半步处,走了几步,忽然从地上摘了根细长的草叶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蚂蚱,从后面递到她肩上。黛玉回头看见那丑得离谱的草蚂蚱,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什么?”
“蚂蚱。”悟空理直气壮,“俺小时候在花果山常编这个给猴崽子们玩。你拿着,带回去放在书案上,比那些个什么玉镇纸有意思。”
黛玉笑着收了那只歪嘴斜眼的草蚂蚱,用帕子包好揣进袖中。两个人沿着溪边慢慢走,春光融融地照着,桃花的香气淡淡浮在空气里,偶尔有一两片早开的花瓣飘下来落在黛玉肩头,又被悟空随手拂去。他的动作自然极了,像拂自己身上的露水一般,拂完了才意识到什么,手指在半空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黛玉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窘态,可耳根悄悄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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