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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快点,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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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花果山的桃树已经换了好几茬新枝,最早那棵老桃树的根越扎越深,树冠遮了半个山头,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山都是粉色的云。六耳当了猴王之后又传了位给下一代,自己跟一头漂亮的小母猴住到了北山那片向阳的山洞里养老,偶尔还会来小白屋串门,如今走路慢了,蹲下来时膝盖会咯吱响,可看见黛玉还是会凑过来要摸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头黑山猪也老了,走路慢吞吞的,嚼笋根时漏了半截,可它那片园子里的野梅子野柿子每年都结得比旁的树好,大约是习惯了有人打理,不肯让园子荒了。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晚,直到九月里天还暖着。黛玉在望海台上坐了一整个下午,面前摊着一册新誊好的诗集。这已经是她来花果山之后整理出来的第十几册了。近几年的诗越写越短,有时候只有一两句,像“落日抱山归,猴子摘桃回”这种句子,紫鹃看了总要笑半天,说姑娘越写越像大圣爷的口气了。黛玉也不恼,照旧写,照旧在扉页上画一只翘尾巴的猴子和一株粉色小花。
她如今算不得年轻了。鬓边的白发隐隐约约的,在日头底下会泛着细碎的光。眼角有淡淡的纹路,笑的时候尤其明显。可她的气色极好,脸颊丰润、唇色殷红,一双眼眸清亮亮的,里头没有半丝垂老之人的暮气。紫鹃有时说她“越活越回去了”,她便笑着回一句“是花果山的水土养人”。
悟空今日去北山了,说是要去替六耳修一修它那个漏雨的棚顶。黛玉便一个人坐在望海台上,对着秋日的海面和天光誊诗。纸页翻动时发出干爽的沙沙声,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触感沉稳而坚定。她写完一首便搁笔歇一歇,端起手边温热的菊花茶抿一口,眯起眼看海面上白鸥飞过,看它们掠过波光时翅尖抖落的亮晶晶的水珠。
日头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将她誊好的诗稿笼进一层柔和的蜜色里。她将最后一页收好,合上封皮,手指在扉页上画的那只翘尾巴猴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只猴子的线条被她描过很多遍了,墨迹略深,尾巴翘得老高,底下那株小花歪歪的,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又在描它。”身后传来悟空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望海台入口那根石柱上,两只手臂抱在胸前,咧嘴看着她。他的模样倒没怎么变,五百年的道行让他老得很慢,只是眉目间少了几分当初的锐利,多了很多温温的弧度,金甲上多了几道擦痕,凤翅冠的翎羽换过不知道多少根,可他还是他,火眼金睛里那两簇小金焰稳稳地燃着,看见她的时候就亮几分。
黛玉将诗册合上放在膝头,朝他招了招手。悟空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石凳被他坐下去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她膝上,自然地、习惯地、跟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六耳的棚顶修好了?”黛玉问。
“修好了。那老家伙还塞了一筐柿子让带回来,说今年结得甜。”悟空从袖中摸出一个扁扁的竹编小筐,搁在石桌上,里头码着橙红色的小柿子,个个圆润饱满。
黛玉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确实甜。她将剩下半个递到悟空嘴边,他就着她的手吃了,嚼着嚼着忽然说:“俺方才从北山往回飞的时候,看见东海上头飞过一群鸿雁。朝南飞的。秋天了。”
黛玉“嗯”了一声。她望着海面上那一线被落日染成金红的水际线,觉得秋天的花果山有一种跟春天不同的好,春天的好是热闹的,万物攒动;秋天的好是沉静的,所有该熟的都熟了,所有该落的也正安安稳稳地落。
“大圣爷。”她唤他。
悟空嚼着柿子侧过头来。
“咱们认识多久了?”
悟空想了想,伸出毛茸茸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着:“那年冬天在潇湘馆遇见你。后来在花果山过了第一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掰到后面自己也记不清了,索性将手一摆,“反正好多年了,比你当年在那院子里哭的日子多。”
黛玉笑了,靠过去将头枕在他肩头。秋日的海风暖洋洋的,将她的发丝拂到他颈窝里。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环过来拢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望海台上看落日。
海面上的金光慢慢从橘红变成绛紫,又从绛紫变成青灰。海鸥归巢了,海面上安静下来,只有涛声一成不变地涌上来又退回去,比时间还执着。天边的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黛玉低声说:“大圣爷,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在这儿看落日么?”
悟空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记得,你说天天来看海,俺说隔几天来一回才稀罕。”
“最后咱们还是天天来了。”
“嗯,俺老孙说话有时候不算数。”
黛玉闷在他肩窝里笑出了声,悟空被她的笑震得微微晃了一下,便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把她稳稳地拢在怀里。他的尾巴尖搭在她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痒酥酥的。她反手握住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尖,捏了捏。两个人靠在石凳上,被渐浓的暮色裹着。
过了很久,黛玉的声音从他胸前传出来,轻轻的:“大圣爷,我有时候会想,当初你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潇湘馆院子里那道金光,要是偏了半步,落在那棵老梅树上了,我大约就看不见你了。”
悟空“嗤”了一声:“俺老孙什么时候偏过?砸南天门都是准准的,偏不了。”
黛玉又笑了,笑得整张脸埋进他怀里。悟空低头看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起来。两个人就这样在暮色里笑做一团,把旁边石桌上那筐柿子都震得滚了几颗出去,骨碌碌地沿着石桌边缘转了两圈,停下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望海台上方亮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是悟空用仙气笼的,不刺眼,像一轮小小的月亮浮在两人头顶。海面上倒映着月光和星光,碎银子似的铺了整片。远处的花果山上,小白屋的灯亮了,紫鹃大约正在灶台边热晚饭。水帘洞的飞瀑声被夜风送过来,混着猴崽子们睡前最后一轮叽喳。
黛玉靠在悟空怀里,望着一整片缀满星子的天穹。她的指尖还攥着他的尾巴尖,毛茸茸的一截暖握在掌心,像一个永不会松开的绳结。她没有说话,悟空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被花果山的秋夜拢着,被东海无尽无休的涛声托着,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在最普通的、最温暖的万家灯火之外,守着彼此和一座山。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水帘洞方向忽然爆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喧嚷,混着小猴崽子的尖叫声和成年猴子的呵斥。悟空耳朵一动,侧头听了听,随即笑起来:“小崽子们把老猴藏的柿饼偷了。俺去管管。”
他站起身,顺手将黛玉从石凳上拉起来。黛玉跟着他走下一级一级白石台阶时,回头望了一眼望海台,石桌石凳安安静静地立在星辉里,桌面上的棋盘纹路被磨得有些浅了,可还在。她笑了一下,转身牵住悟空的手,顺着山路往水帘洞的方向走去。
山径两旁的新桃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叶,这是去年春天猴崽子们埋下桃核长出来的,再过两年就能开花结果了。六耳去年还指着这几棵新苗跟黛玉比划,说等它们长到像老桃树那么大的时候,它大概就走不动了。黛玉当时说那咱们就坐在树下看,六耳听了吱吱叫了半天,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什么。
山路上的夜风温软,混着桂花的香气。悟空走在前头,尾巴从身后伸过来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晃的。前面的水帘洞方向闹声越来越大,大概是一场持续已久的柿饼保卫战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悟空加快了步子,尾巴却始终稳稳地牵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黛玉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石阶,穿行在花果山重重叠叠的夜色里。远处的东海还在哗哗地响,头顶的星子在密密的枝叶间眨着眼,前面的猴群闹得像开了锅。而她身旁有一个毛茸茸的背影,尾巴牵着她的手,一步也没让她落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潇湘馆的窗纸上写过的那句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如今的花果山,一年三百六十日,无非是春风暖、夏果甜、秋柿红、冬雪白。而她身旁这个人,从前是砸过南天门的齐天大圣,如今是蹲在猴群中间替它们调解柿饼纠纷的花果山猴王,是替她暖石凳、修亭子、牵着她尾巴走路的人。
水帘洞的灯光在望了,暖融融的,猴影幢幢。悟空回头冲她咧嘴一笑,火眼金睛里映着满山灯火和她的身影:“快点,俺去把柿饼抢回来分你一半。”
黛玉笑了一声,握紧了他的尾巴尖,加快了步子。
花果山的秋夜漫长而安然。身后是东海无休无止的涛声,脚下是踩了无数回的山石小径,前面是灯、是猴子、是一辈子也听不完的吵闹和笑声。她的心跳稳稳的,跟身旁那人握着她尾巴的步调叠在一起,一脉相连。
往后还有很多年。
桃树还会再老,猴崽子还会再换好几代,诗稿还会再多十几册。她的白发还会再多些,他的金甲还会再多几道擦痕。可那座小白屋的门永远敞着,望海台上的石凳永远暖着,那个毛茸茸的背影永远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尾巴伸出来,牵着她的手。
一步也不松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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