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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花果山上 ...

  •   过了很久,悟空才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的火眼金睛光芒流转,映着满天的星子和她一个人的脸。他伸手抹了抹自己的额心,那里还残着她吻过的温热触感,痒痒的、酥酥的。
      “明日俺去桃林里挑一棵最老的树。”悟空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认真,“在那棵树底下再埋一坛子桃酒,等咱们都老得走不动了,再挖出来喝。”
      黛玉歪头看他:“为什么要挑最老的树?”
      悟空理所当然地答:“因为老树活得久,酒埋在它底下,它也替咱们守着。等咱俩老了,它还在,酒也在。三样东西凑一块儿,正好。”
      黛玉靠回他肩头,望着远处桃林梢头被夜色模糊的轮廓。她笑着阖了眼,声音低低的:“好啊。那咱们明日一起去挑树。”

      夏夜的风从东海方向吹来,裹着咸湿的温润气息拂过整座花果山。紫竹林在月光下泛着浅紫色的微光,猴崽子们的打闹声渐渐歇了,黑山猪在它那片园子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呼噜声。小白屋窗里的灯还亮着,紫鹃大概在给灶台上的陶罐添水。六耳的项圈在桃林深处闪了一下又隐没了。
      悟空靠在石凳边缘,黛玉靠在他肩头,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东海的方向有一片碎银子似的波光远远地亮着,将天空的星子接在海水里。山间的风不急不缓地吹,花叶的香飘过来又飘过去,像这漫漫长夜替他们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
      那本书的扉页上画着一只翘尾巴的猴子和一株粉色小花,团团的圆。后面的每一页都是花果山的桃花、海、亭子、小白屋和两个人慢慢走远了的背影。夜风替他们将书页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过了春夏秋冬,翻过了桃熟雪落,翻到了某一页上写着:“从此山河俱暖,草木皆春。”

      桃酒埋下去那年,黛玉正好二十岁。
      第二年桃熟的时候,酒已经浸透了桃花和果子的香气。悟空试着挖出来尝过一回,说还差些火候,又原样埋了回去。第三年春天,六耳当上了花果山正式的猴王,每日戴着一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铜冠,端端正正地坐在水帘洞前处理猴群纠纷。第四年冬天,那头黑山猪生了一窝小山猪,灰扑扑的小团子在猪妈妈肚皮下挤作一团,粉嫩的鼻尖拱来拱去。黛玉和紫鹃去山那头看过几回,抱着小山猪就不肯撒手,悟空便替她们在山猪园旁边又搭了个小棚子,让她们随时能去看猪崽。
      到了第五年,小白屋旁边的紫藤棚已经爬满了藤蔓。那年夏天格外长,黛玉在厅堂里誊完最新一册诗集,搁笔时发觉自己鬓边多了一根白发。她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将那根白发轻轻拔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屋外的日头很烈,紫藤棚下洒了一片清凉的绿荫,悟空正躺在棚下的竹榻上打盹,尾巴从榻沿垂下来一晃一晃地扫着地,赶着几只不知死活凑过来的小飞虫。

      黛玉将那根白发夹进了诗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起身走到紫藤棚下,在竹榻边沿坐下来。悟空没睁眼,尾巴却自觉地从地上卷起来搭上了她的膝头,尾尖轻轻蹭了两下。黛玉伸手顺着他的尾巴毛,忽然轻声说:“大圣爷,我想回人间一趟。”
      那条尾巴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蹭她的手指,可蹭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分。悟空睁开眼,日光透过藤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他的目光里有询问,却没有慌张。
      “回去看看?”他问,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懒洋洋。

      黛玉点了点头:“我想去姑苏看看。父亲母亲的坟在那边,这些年从没回去祭扫过。从前在贾府时身子不好走不了远路,后来到了花果山便一直没想起这件事。昨儿夜里忽然梦到母亲,她坐在老宅院子里晒桂花,跟从前一样。”
      悟空坐起身来,竹榻被他起身的动作压得一晃。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把脸,彻底醒透了:“成。俺陪你去。姑苏远不远?一个筋斗云的事。你去祭扫,俺在边上等着。”
      黛玉看着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的模样,心头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忐忑便散了。她弯了弯嘴角,伸手替他拨了拨睡乱的短毛:“再等几日罢。我把这一册诗集抄完,还有几首没收尾。”
      悟空点点头,又重新躺倒下去,尾巴却往她腰间环了一圈,松松地搭着。紫藤棚上漏下来的碎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游移,远处猴崽子们的闹声浮浮沉沉的,像夏天午后的蝉鸣,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七日后,两人动身去姑苏。
      一个筋斗云的工夫,人间姑苏城的轮廓便在脚下铺开了。那是五月初的天气,江南正值黄梅时节,烟雨蒙蒙地笼着白墙黛瓦,石板路上泛着青幽幽的水光。悟空在一个无人的巷口降下云头,落地的瞬间顺手在两人周身罩了一层障眼法,凡人的目光落过来只会觉得是寻常的过路行人。
      黛玉站在姑苏老城的青石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带着水汽和炊烟的江南气息灌入肺腑,与花果山那股被海风吹透了的清冽截然不同。她恍惚了一瞬,觉得自己像是隔了一辈子才回到这里。老宅在城东一条窄巷里,是座两进的旧院子,青瓦白墙,门前曾有两棵合抱粗的桂花树。黛玉领着悟空沿巷子往里走,一路经过卖糖粥的摊子、竹编的铺子、一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剥毛豆,她都不认得,可那些景致气息却像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被脚步一踩便泛了上来。

      老宅还在,只是门户紧闭,门上铜环生了绿锈,台阶缝里长出了青苔。黛玉在门前站了许久,没有推门进去。她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对冰凉的铜环,然后转身对悟空说:“去城外罢。父亲母亲的坟在城外西山上。”
      悟空跟在她身后半步行路,替她挡开迎面跑来的几个顽童和一辆溅水的驴车。他今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头上的凤翅冠收了,只露着毛茸茸的脑门,看起来像个精壮的乡下汉子。可那双眼睛一旦留意便会看出不同来,太亮,亮得像太阳底下淬过的刃。

      城外西山不太高,一条石阶蜿蜒上去,两旁长满了杂草。黛玉沿着石阶往上走,脚步比几年前利索了许多,可走到半途还是微微喘了。悟空便伸手托住她的肘,用一股柔和的仙力托着她的步子往上送。到了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上,两座并排的坟茔静默地立着,坟前的石碑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了,可“林公”二字还能辨认。坟头上长满了野花和青草,没有香烛纸钱的痕迹,显然许久无人来祭扫过。
      黛玉在坟前站定,安静地看了很久。悟空退后几步,负手立在一棵老柏树下,替她把周围林子里的虫鸟驱得远了些,留她一个人跟那两座坟待着。

      黛玉蹲下身,伸手拔掉了坟头几丛过高的杂草,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将碑面上的尘土擦了擦。石碑冰凉,那些被岁月磨平了的笔画在她的抚摸下显出浅浅的刻痕。她在坟前坐了下来,像小时候坐在母亲膝边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哭。
      过了许久,她轻声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跟人聊家常:“父亲,母亲,我是黛玉。这几年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没有好好来给你们上香。我现在身体好了,不咳血了,有人照顾我。那人是个很有意思的……嗯,是只猴子,不过你们若见了他,大约也会喜欢他。”
      她回头看了一眼。悟空靠在那棵老柏树下,两只手枕在脑后,正眯着眼望天上流过的云,尾巴搭在身后的树枝上晃着。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睁开一只眼朝她这边瞥了瞥,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黛玉转回去,嘴角弯着:“他待我很好。比任何人待我都好。我往后不走了,就待在他那儿。等再过些年,我再来看你们,带着花和酒。”
      她在坟前静静地坐了两刻钟,起身时膝盖上沾了草屑和泥土。悟空便走过来,蹲下去替她拍掉了裙摆上的草屑,然后站起身牵住她的手。两人沿石阶往下走时,山间的风吹动了满坡的野花,花粉细细地扬在日光里。

      下到山脚时,黛玉忽然在一座石桥边站住了。石桥对岸是一家小小的面摊,青布棚子下支着几张桌子,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正在灶台前忙活。面摊旁边的柳树下坐着两个歇脚的客人,其中一个正在吃面,另一个仰着头喝碗里的汤,侧脸被柳枝半遮着。
      黛玉的目光落在那个喝汤的侧影上,脚步停了一瞬。
      那是个穿灰僧袍的年轻僧人,身量清瘦,面颊凹陷,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的眉目原本应当是温润的,可如今被风霜磨得粗糙了,眼底只剩下一种沉沉的、什么都激不起波澜的空洞。他喝完碗里的素汤,将空碗搁在桌上,又拈起一双竹筷去夹碟中的腌萝卜,动作缓慢而机械。

      他夹了两块萝卜放进嘴里嚼着,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桥那边望了一眼。
      隔着一座窄窄的石桥,隔着五年的光阴和万丈红尘,那僧人与黛玉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筷尖悬在半空,腌萝卜的汁水沿着筷子滴下来落在桌面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翕合了一下,像在叫一个名字却没有发出声音。
      黛玉站在桥的这一头,隔着五年的风烟望着他。他瘦了太多,沧桑了太多,身上那件灰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面容轮廓依稀还有当年那个陪她葬花的少年的影子,可那双眼睛里的温润早就被敲碎过了,剩下的是灰烬里残余的几点火星,暗沉沉的。

      悟空站在黛玉身旁,自然也看见了。他没有催,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立在她半步之后,尾尖从裤腿里悄悄探出来,轻轻勾住了她的尾指。
      黛玉低头看了一眼尾指上那道毛茸茸的温热触感,然后抬眸,朝桥对面那个灰袍僧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浅淡而安宁,像早晨湖面上散开的一圈水纹,干干净净的,里头装着放下了的过去和满当当的现在。
      桥对面的僧人筷尖落回了碟子里。他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这回大约是说了一个“好”字,可他眼底那两点残余的火星,在那一个微笑的映照下,完完全全地熄灭了。他低下头,重新夹起一块腌萝卜,慢慢放进嘴里嚼着,眼睛再没有往桥那边抬过。

      黛玉转回身,握住悟空勾着她尾指的那截尾巴尖,捏了捏:“走吧。”
      悟空将尾巴收回裤腿里,重新牵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过石桥时,没有人朝面摊那边多看一眼。风将桥下流水的气味送上来,湿润的、淡淡的,混着江南五月的栀子花香。面摊的青布棚子被风掀了一角又落下去,柳枝拂过僧人的肩头,他坐在那里吃着碟中最后两片腌萝卜,背影孤单而安静地融进了午后淡淡的烟雨里。

      走出那条街拐了两个弯,悟空忽然开口,语气故作随意:“刚才那人,是那个……”
      “嗯。”黛玉答,声音跟他一样随随便便的,“他做了和尚了。”
      “瘦得跟竹竿似的。”
      “嗯。”
      “他那碗面看上去不太好吃。”
      黛玉终于笑出了声,松开他的手,反手拍了他肩头一下:“你关注的就这些?”
      悟空被她拍了也不躲,咧嘴笑起来:“不然呢?俺老孙又不认识他。一碗面好不好吃,才跟俺有关系。他吃不吃的,关俺屁事。”
      黛玉笑得弯了腰,靠在路边的白墙上喘气。悟空站在旁边等她笑完,伸手替她拨开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五月的阳光穿过柳树的缝隙落在他毛茸茸的手背上,亮晶晶的。

      两人在姑苏城里又逛了半日。黛玉领着他走了几条她儿时走过的巷弄,指给他看老槐树下她曾经爬过的石墩,指给他看巷尾已经关门了的卖饴糖的小铺子。悟空对这些凡人旧物没什么兴趣,可每回她停下来指给他看的时候,他都会认真地多看一眼,嘴里“嗯嗯”地应着,尾巴悄悄绕上她的手腕。
      黄昏时两人在城外一处无人的河埠头升起云头。江南的水乡暮色笼在薄薄的水汽里,白墙黛瓦的轮廓镀了层柔和的金边,炊烟从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袅袅地散进粉紫色的天穹深处。两人腾上云端时,姑苏城在脚下缩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水墨画,运河泛着最后一缕金光,弯弯地穿城而过。

      黛玉靠在悟空背上往下望,忽然说:“大圣爷,你方才在桥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悟空想了想:“俺在想,幸好你当年没跟他走。”
      黛玉将下巴搁在他肩头,鼻尖蹭了蹭他毛茸茸的耳根:“如果我跟她走了呢?”
      悟空没答话。他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将她往背上颠了颠,让自己的后背跟她贴得更紧些。然后他开口,声音被风声扯得有些模糊:“可你没跟他走。你跟俺走了。这就是结果。别的都是废话。”
      黛玉将脸埋进他的后颈窝里,闻见他发间混着花果山的桃叶香和江南的栀子花气,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妥帖。她闭着眼,任由天风将两人的衣带吹到一处打了结。

      云头穿过层层暮霭,花果山的轮廓在东海的尽头浮现出来。望海台上的白石栏杆在暮色里反着微光,紫竹林泛着浅紫的荧光,水帘洞的飞瀑声远远传来,混着猴崽子们归巢的动静。小白屋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紫鹃大概正在灶台前等他们回来吃饭。六耳坐在院门口的青石上,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一看见天边那道金光便蹦起来吱吱叫了一串。
      悟空收了云落在院子里时,六耳已经冲上来绕着两人转了七八圈,嘴里叼着两朵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花,一朵塞进黛玉手里,一朵叼去蹭悟空的脸。紫鹃从灶台边探出头来:“姑娘回来得正好!今儿炖了笋汤,大圣爷上回说想吃的那个!”

      暮色融融地铺满了院子。小白屋的门敞开着,暖光从里面漾出来,落在青石板上。紫鹃的声音、六耳的吱喳、远处水帘洞隐约的飞瀑和猴崽子们的夜话,所有的声音合在一起,温热而绵长,像一首永远不会唱完的摇篮曲。
      黛玉站在院中,手里攥着六耳给的那朵野花,身旁蹲着一只毛茸茸的猴王。她仰头望了望花果山夏夜的天幕,星河横贯头顶,东海的波光在天边接住了落下去的最后一缕金边。这座山像一个巨大的怀抱,安安静静地拢着她和所有她爱的人。
      她蹲下身来,跟悟空面对面蹲着,两个人在暮色里平视彼此。他咧嘴笑的模样和五年前一模一样,那双火眼金睛里面盛着满天的星子和她的整个影子。她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短毛,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耳根。他乖顺地让她揉着,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缠住她的手腕,一圈一圈的,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契约打上封缄。

      “大圣爷。”黛玉轻声唤他。
      “嗯。”
      “我又写了一首新诗。”
      “念来听听。”
      黛玉弯起眉眼,望进那双盛着她影子的火眼金睛里,轻声念道:“昔年病骨倚竹门,忽有金光照玉尘。抛却潇湘千点泪,换来东海一溪春。桃林深处筑白屋,云海尽头立此身。若问归期无别语,花果山上旧年轮。”

      悟空听完,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跟揉六耳的手法一模一样,揉完了咧嘴笑出两排白牙:“俺老孙听不懂诗。但俺听懂了最后一句。”
      黛玉歪头:“哪句?”
      “花果山上旧年轮,就是跟俺一起老的意思,对不对?”
      黛玉没有答话,她只是倾过身子,将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两人在暮色里蹲成一团毛茸茸的影子,六耳在旁边绕来绕去地打转,紫鹃的笋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花果山的夏夜不急不慢地垂下来,盖住了桃林、石屋、望海台和所有过去了的日子,又温柔地铺开了所有将要来的岁月。
      那座旧年轮还在长,一圈一圈地,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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