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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拆扇 “杨少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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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出得寺来,已经不见杨过影踪。心中一股苍苍凉凉,仰天长笑,心想:“小师妹嫁了人,师傅师娘要出门云游,六师弟同小尼姑两情相悦,我在华山派最亲最近之人,转眼之间早已各自散去。劳德诺潜伏在华山,嵩山与魔教处处使绊子,内忧外患,何尝一日止歇过。小师弟把我推上掌门的位置,原是一番好意,只不过是太高估了我的本事。其实除却他,我又还剩下些什么?”
一摸之下,囊底无钱,腰间无剑,连竹翁所赠的那支玉箫也已不知去向,当真是一无所有,了无挂碍,便即走下嵩山。
行到傍晚时分,眼看离少林寺已远,人既疲累,腹中也甚饥饿,寻思:“唉,钱都在小师弟身上,我却到哪里去找些吃的?竹翁那支玉箫也不知几时丢的,丢的好,丢的妙,若还在我身上,此时只怕要被我当了换酒喝,那可真对不起他老人家一番美意了。”
忽听得脚步声响,七八人自西方奔来,都是劲装结束,身负兵刃,奔行甚急。令狐冲心想:“你们要杀小师弟,我说什么也得阻拦下来,反正吃饱了也是死,还不如用这条命给小师弟挡挡刀子。”当下迎上前去,双手叉腰道:“我就是杨过,你们要杀便来杀吧!”
哪知这几名汉子奔到他身前时,只向他瞧了一眼,便即绕身而过。一人道:“这人是个疯子。”又一人道:“是,别要多生事端,耽误了大事。”另一人道:“若给那厮逃了,可糟糕之极。”霎时间便奔得远了。令狐冲心道:“原来他们是去追拿另一个人。”
这几人脚步声方歇,西首传来一阵蹄声,五乘马如风般驰至,从他身旁掠过。驰出十余丈后,忽然一乘马兜了转来,马上是个中年妇人,说道:“客官,借问一声,你可见到一个身穿白袍的老头子吗?这人身材瘦长,腰间佩一柄弯刀。”
令狐冲摇头道:“没瞧见。”那妇人更不打话,圈转马头,追赶另外四骑而去。令狐冲心想:“他们去追拿这个身穿白袍的老头子?左右无事,去瞧瞧热闹也好,说不准小师弟也在。。”
当下折而东行。走不到一顿饭时分,身后又有十余人追了上来。其后又有几批人赶来,都向他探询那“身穿白袍,身材高瘦,腰悬弯刀”的老者。令狐冲心想:“这些人追赶那白衣老者,都不知他在何处,走的却是同一方向,倒也奇怪。”
又行出里许,穿过一片松林,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平野,黑压压的站着许多人,少说也有六七百人,只是旷野实在太大,那六七百人置身其间,也不过占了中间小小的一点。
一条笔直的大道通向人群,令狐冲便沿着大路向前。行到近处,见人群之中有一座小小凉亭,那是旷野中供行旅憩息之用,构筑颇为简陋。那群人围着凉亭,相距约有数丈,却不逼近。
令狐冲再走近十余丈,只见亭中赫然便是杨过,正在和一个白衣老者坐在一张板桌旁饮酒,那白衣老者虽然坐着,几乎仍有常人高矮。
令狐冲见两人在群敌围困之下,居然仍是好整以暇的饮酒,当下捕雀功一展,便如大鹏一般,展翅飞入亭中。那些人个个都目不转睛的瞧着那白衣老者,对令狐冲的过来丝毫没加留神。
杨过与那老者手持酒杯,各自眼望远处黄土大地和青天相接之所,对围着他们地众人漠然以对,彼此之间竟亦是正眼也不瞧上一眼。令狐冲在杨过肩膀上一拍,叫道:“小师弟,小师弟。”杨过回头一瞧,举杯道:“冲哥,你来得不巧,行囊里的酒已经被我喝光了,这是最后一杯。”
令狐冲心中一酸,强笑道:“咱们再去寻酒喝就是,总不会是最后一杯。”
转头看着旁边的白衣老者,见他背上负着一个包袱,再看他腰间时,却无弯刀。原来他竟连兵刃也未携带。令狐冲不知这老者姓名来历,不知何以有这许多武林中人要和他为难,更不知他是正是邪,只是钦佩他这般旁若无人的豪气,又不知不觉间起了一番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意,当下大踏步向前,朗声说道:“前辈请了,你独酌无伴,未免寂寞,我哥两个来陪你喝酒。”向他一揖,便在杨过与白衣老者之间坐了下来。
那老者转过头来,两道冷电似的目光向两人一扫,见令狐冲与杨过不持兵刃,脸色苍白,是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脸上微现诧色,哼了一声,也不回答。杨过瞧了他一眼,也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只是看着令狐冲。
令狐冲提起酒壶,先在老者面前的酒杯中斟了酒,又取过杨过的酒杯一饮而尽,在杯中斟了酒,才替自己斟了酒,举杯说道:“请!”咕的一声,将酒喝干了,那酒极烈,入口有如刀割,便似无数火炭般流入腹中,大声赞道:“好酒!”
只听得凉亭外一条大汉粗声喝道:“兀那小子,快快出来。咱们要跟向老头拚命,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令狐冲笑道:“我自和向老前辈喝酒,碍你甚么事了?”又斟了一杯酒,咕的一声,仰脖子倒入口中,大拇指一翘,说道:“好酒!”
左首有个冷冷的声音说道:“小子走开,别在这里枉送了性命。咱们奉东方教主之命,擒拿叛徒向问天。旁人若来滋扰干挠,教他死得惨不堪言。”
令狐冲向话声来处瞧去,见说话的是个脸如金纸的瘦小汉子,身穿黑衣,腰系黄带。他身旁站着二三百人,衣衫也都是黑的,腰间带子却各种颜色均有。令狐冲蓦地想起,那日在衡山城外见到魔教长老曲洋,他便身穿这样的黑衣,依稀记得腰间所系也是黄带。那瘦子说奉了东方教主之命追拿叛徒,那么这些人都是魔教教众了,莫非这瘦子也是魔教长老?
他又斟一杯酒,仰脖子干了,赞道:“好酒!”向那白衣老者向问天道:“向老前辈,在下喝了你三杯酒,多谢,多谢!”
忽听得东首有人喝道:“这小子是华山派掌门令狐冲。旁边那个叫杨过,也是他华山的败类。”令狐冲晃眼瞧去,认出说话的是青城派弟子侯人雄。这时看得仔细了,在他身旁的竟有不少是五岳剑派中的人物。
一名道士朗声道:“令狐冲,江湖上说你和妖邪为伍,果然不错。那杨过是你门中弟子,你顾念门派情义,不肯下手杀他,也就罢了。这向问天双手染满了英雄侠士的鲜血,你跟他在一起干甚么?再不给我快滚,大伙儿把你一起斩成了肉酱。”
令狐冲道:“这位是泰山派的师兄么?在下跟这位向前辈素不相识,只是见你们几百人围住了他一人,那算甚么样子?五岳剑派几时又跟魔教联手了?正邪双方一起来对付向前辈一人,岂不教天下英雄笑话?”
那道士怒道:“我们几时跟魔教联手了?魔教追拿他们教下叛徒,我们却是替命丧在这恶贼手下的朋友们复仇。各干各的,毫无关连!”
杨过将手中酒杯往地下一掷,哐当一声,便要站起身来,他连连冷笑道:“说得好听,谁不知你泰山与嵩山顶着五岳剑派大旗,却撇下余下三派……”
说到一半,被令狐冲捂住了嘴,这才想起当年思过崖上与令狐冲论及正邪之分,令狐冲说到两年前在郑州大路上遇到嵩山派的孙师叔,他双手双足齐被截断,两眼也给挖出,不住大叫:“魔教害我,定要报仇,魔教害我,定要报仇!”如此血仇,焉能不报?杨过心中一软,便不再说话。
只听令狐冲笑道:“好好好,只须你们单打独斗,我便坐着喝酒看热闹。”
侯人雄喝道:“你是甚么东西?大伙儿先将这小子毙了,再找姓向的算帐。”
他青城四秀,被令狐冲在回雁楼上杀了一个,又叫杨过在破庙外杀了两个,只剩下自己一个,却因华山势大,岳不群护短,将此事强压下来,不能前去寻仇。如今在此不期而遇,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令狐冲笑道:“要毙我令狐冲一人,又怎用得着大伙儿动手?侯兄自己请上来便是。”
侯人雄曾给令狐冲一脚踢下酒楼,知道自己武功不如,还真不敢上前动手,旁人似乎忌惮向问天了得,也不敢便此冲入凉亭。
那魔教的瘦小汉子叫道:“姓向的,事已如此,快跟我们去见教主,请他老人家发落,未必便无生路。你也是本教的英雄,难道大家真要斗个血肉横飞,好教旁人笑话么?”
向问天嘿的一声,举杯喝了一口酒,却发出呛啷一声响。杨过见他双手之间竟系着一根铁链,大为惊诧:“原来他是从囚牢中逃出来的,连手上的束缚也尚未去掉。”不由起了几分对他同情之心,心想:“这人已无抗御之能,我便助他抵挡一会,胡里胡涂的在这里送了性命便是。”
他与令狐冲互看一眼,令狐冲当即站起身来,双手在腰间一叉,朗声道:“这位向前辈手上系着铁链,怎能跟你们动手?我喝了他老人家三杯好酒,说不得,只好助他抵御强敌。谁要动姓向的,非得先杀了令狐冲不可。”
向问天见令狐冲疯疯癫癫,毫没来由的强自出头,不由得大为诧异,低声道:“小子,你为甚么要帮我?”令狐冲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向问天道:“你的刀呢?”令狐冲道:“在下使剑,就可惜没剑。借把箫来也使得。”
向问天道:“你是华山派的,剑法恐怕也不怎么高明。难不成要吹…吹箫?”当下大皱其眉,心想这小子当真莫名其妙。不待令狐冲回答,便向人群中望去,打算替他取把剑来。
眼见远处穿花拂柳走来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走到近前,刷的一声将折扇展开,抽出一条扇骨递上前来,朗声说道:“令狐少侠,你看此箫可使得?”
令狐冲笑道:“这美人所馈嘛,当然使得。只恐令狐冲福薄缘浅,当不起姑娘拆扇相赠。”眼见周遭诸人虎视眈眈,实在不愿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拖下浑水来。
那女子微笑道:“令狐少侠不必自谦,少侠名满江湖,谁不知闻?近日华山正气堂一战,令狐少侠与杨少侠以雷霆手段合并气剑二宗,令狐少侠更于此少年之时得传掌门一位。端的是轰传武林。两位东赴五霸冈,一路上不知有多少武林朋友仰慕接待,此时与日月神教向右使痛饮三杯,当真是英雄惜英雄,豪气盖天啊。怎的当不起小女子拆扇相赠?”
这么一番话下来,令狐冲固然是心中暗惊这女子所知甚多,谈锋极健,向问天也不由重新打量了令狐冲与杨过一眼。围观之人中不少五岳剑派之人,便已向后退了一退。魔教诸人听得她称以日月神教,也不觉对她身份大起怀疑,暂且按兵不动。
这姑娘说罢,见令狐冲已然意动,微微一笑,便回身去,学着男子模样,团团一揖,这才走向凉亭。
众人见她娇艳姿媚,眉眼弯弯,但行止言谈,却是十分美丽之中,更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同时雍容华贵,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杨过生平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女子,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姑娘如何称呼?”
那姑娘将折扇在手上一磕,碧玉一映,愈发显得皓腕凝霜雪。她微笑道:“杨少侠是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说话时盈盈妙目凝视杨过脸上,绝不稍瞬,口角之间,似笑非笑。
杨过微微一笑,说道:“真假无忌,我要听姑娘愿意告诉我们的话。”那姑娘眸光一定,仿佛忽然透过杨过看向了一个极远极远的地方。杨过待要细看,已听她朗声道:“我是敏敏特穆尔。你若嫌绕口,便叫我赵敏。”
令狐冲“啊”了一声,心道:“这位敏敏姑娘,多半也同蓝妹子一般,是异族外邦之人,怪不得行止如此不同于寻常女子,想来也不拘于小节。”
自三宝下西洋后,时常有外邦人来朝,令狐冲一笑置之,便邀道:“敏敏妹子,谢你赠箫,咱们喝一杯。”
赵敏美目连闪,显然大出意料之外,当即笑道:“好!小妹这就与令狐大哥痛饮一场!”
侯人雄见他们几人谈笑风生,丝毫不把围观诸人放在眼里,心中又气又恨,令狐冲与杨过固然是打不过,眼见赵敏生得娇怯怯的,不过是口上硬气,也要去同这几人凑做一堆,当下心一横,掏出临行前打唐门要来的三打丧门钉,便统统撒向了赵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