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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黯然销魂 黯然销魂者 ...


  •   方证缓缓说道:“少侠身为华山派掌门,此来少林,想必也不单单是为了五霸冈之事。风老先生于我方生师弟有大恩,少侠若有心事,直言无妨。”
      杨过心道:“大师哥能有什么心事?他一路行来吃酒喝肉,镇日里有说有笑,我可真没瞧出来他有什么心事。老和尚多半也是在瞎说些客套话。”不免瞧着令狐冲,微微一笑。

      令狐冲拱手道:“大师慧眼如炬,晚辈确实有事相求。”方证道:“请说。”
      令狐冲瞧了杨过一眼,杨过心中一震,叫道:“大师哥!”令狐冲将手在身侧一摆,向着方证说道:“大师,我这位师弟为人所误,受伤之后,不能妄动真气,否则痛苦难当。我…华山武学之道,素来不进则退。小师弟久伤在身,将来恐有大碍。他年纪尚幼,不明这些道理,是以不甚在意,我却不能不顾。久闻天下功夫出少林,我早有心上少林相询,请大师查看我师弟的伤势。”

      杨过大为震动,心知自己师承甚异,虽以古墓派功夫为主,却连九阴真经都是小龙女与自己独自摸索而来。古墓派弟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平辈相交的真心朋友,杨过如是,小龙女亦如是,杨过早习惯了有伤自己舔,绝不借手他人。
      这些武学的基本道理,大凡门派弟子,多半明白得很。杨过却确实不明白,听过了也不会在意,玉女心经与九阴真经,哪样不比华山紫霞功高明?自己根骨从来不差,能用玉女心经的法子不碍着内功就当疗好伤了。
      他骨子里就从来没把华山派的功夫看在眼里,更不会静下心去想自己的伤有多严重。他以为自己在华山已经改变了很多,此时才知道,有些事情,没变就是没变,不懂就是不懂,和武功高下之分,没有半点干系。

      方证把过脉,皱眉不语。令狐冲道:“大师,我小师弟的伤势究竟如何?”方证缓缓说道:“令师弟真气不稳,血中有毒。”令狐冲大吃一惊,失声道:“血中有毒?”方证点头道:“正是。老衲仔细参详,唯有修习敝派内功秘要《易筋经》,方能以本身功力,逐步化去,若以外力加强少侠之体,虽能延得一时之命,实则乃饮鸩止渴,为患更深。少侠试一运气,便当自知。”
      杨过身子摇晃,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不必运气,他也知道这话只怕不会有假。想起那夜开封府的美人局。原来不是那女子有意要害了他们,竟是他们无意中害了那女子。但人死如灯灭,再说什么也不过是空话。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方生合十道:“老衲无能,不知少侠病苦。”杨过笑了一声,说道:“大师说哪里话来?晚辈得知此事,实拜大师再造之恩。”方生道:“不敢。风老先生昔年于老衲有大恩大德,老衲此举,亦不过报答风老先生之恩德于万一。”
      方证抬起头来,说道:“说甚么大恩大德,深仇大恨?恩德是缘,冤仇亦是缘,仇恨不可执着,恩德亦不必执着。尘世之事,皆如过眼云烟,百岁之后,更有甚么恩德仇怨?”方生应道:“是,多谢师兄指点。”
      方证缓缓说道:“佛门子弟,慈悲为本,既知少侠负此内伤,自当尽心救解。那《易筋经》神功,乃东土禅宗初祖达摩老祖所创,禅宗二祖慧可大师得之于老祖。慧可大师本来法名神光,是洛阳人氏,神光大师来寺请益。达摩老祖见他所学驳杂,先入之见甚深,自恃聪明,难悟禅理,当下拒不收纳。神光大师苦求良久,始终未得其门而入,当即提起剑来,将自己左臂砍断了。”

      杨过“啊”的一声,记起郭芙那当头一斩,心道:“那断臂之痛楚,实在不啻于酷刑。这位神光大师求法学道,竟如此坚毅。”
      方证说道:“达摩老祖见他这等诚心,这才将他收为弟子,改名慧可,终得受老祖衣钵,老祖圆寂之后,二祖在老祖的蒲团之旁见到一卷经文,那便是《易筋经》了。这卷经文义理深奥,二祖苦读钻研,不可得解,历时二十余载,经文秘义,终未能彰。又过十二年后,二祖在长安道上遇上一位精通武功的年轻人,谈论三日三晚,才将《易筋经》中的武学秘奥,尽数领悟。”他顿了一顿,说道:“那位年轻人,便是唐朝开国大功臣,后来辅佐太宗,平定突厥,出将入相,爵封卫公的李靖。李卫公建不世奇功,想来也是从《易筋经》中得到了不少教益。”

      令狐冲“哦”了一声,心想:“原来《易筋经》有这等大来头,必然也不会轻授外徒。小师弟要想学这易筋经,只怕…只怕…”隐隐感到大事不妙,双手发颤。
      果听方证又道:“只因这《易筋经》具如此威力,是以数百年来非其人不传,非有缘不传,纵然是本派出类拔萃的弟子,如无福缘,也不获传授。便如方生师弟,他武功既高,持戒亦复精严,乃是本寺了不起的人物,却未获上代师父传授此经。”
      杨过冷笑道:“是。晚辈无此福缘,不敢妄自干求。”方证摇头道:“不然。少侠是有缘人。”
      令狐冲惊喜交集,心中怦怦乱跳,没想到这项少林秘技,连方生大师这样的少林高僧也未蒙传授,却是于小师弟有缘。方证缓缓的道:“佛门广大,只渡有缘。少侠是风老先生的传人,此是一缘;少侠来到我少林寺中,此又是一缘;少侠不习《易筋经》怕须丧命,方生师弟习之固为有益,不习亦无所害,这中间的分别又是一缘。”

      方证转头向令狐冲道:“这中间本来尚有一重大障碍,此刻却也跨过去了。自达摩老祖以来,这《易筋经》只传本寺弟子,不传外人,此例不能自老衲手中而破。因此这位杨少侠须得投我嵩山少林寺门下,为少林派俗家弟子。”顿了一顿,又道:“少侠若不嫌弃,便属老衲门下,为‘国’字辈弟子,可更名为……”
      令狐冲心内道:“小师弟姓杨名过,岂不是要改名叫做杨国过,呸呸呸,什么怪名字,听起来活像养蝈蝈!怪不得大师说不下去了。”
      方生喜道:“恭喜少侠,我方丈师兄生平只收过两名弟子,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少侠为我方丈师兄的关门弟子,不但得窥《易筋经》的高深武学,而我方丈师兄所精通的一十二般少林绝艺,亦可量才而授,那时少侠定可光大我门,在武林中放一异彩。”
      杨过面色怪异,站起身来,说道:“多承方丈大师美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身属华山派门下,不便改投明师。”方证微微一笑,说道:“我所说的大障碍,便是指此而言。少侠,如今你掌门恰在此地,他难道会对你见死不救?”

      令狐冲吃了一惊,颤声道:“大师,你是想让我……我把师弟逐出华山派?”
      杨过真难相信世上竟有此事,又看了方证与方生一眼,见他们点头答应,心中好不难过:“我已尽心尽力,要全了种种恩义,竟然…竟然到了这种境地!”一口恶气直冲天灵盖,登觉天旋地转,咕咚一声,摔倒在地。

      待得醒转,只见身在令狐冲怀中,杨过支撑着站起,忍不住放声大哭。
      方生道:“少侠…”令狐冲心中亦是难过无比,哽咽道:“小师弟。”此事也大出令狐冲意料之外,想不出甚么言语来安慰杨过,见杨过泪流满脸,叹道:“当初我原是不该让你下崖去。”杨过听了这话,更是嚎啕大哭。

      方证道:“自五霸冈事后,魔教传下黑木令,命教下诸人不得与华山派杨少侠为难。诸家正派掌门人想必都已接到此消息,传谕门下。就算杨少侠身上无伤,只须出得此门,江湖之上,步步荆棘,诸凡正派门下弟子,无不以你为敌。”
      令狐冲一怔,想起那夜圆月之下,任姑娘抱琴而立,清音妙曲,风雅难言。她身影所现之处,不论是绿竹小巷,又或万仞之巅,都立时淡如水墨画卷。她实在不像是阴谋诡计之辈,也没什么理由为难小师弟却放过自己,不知道同此事又有什么关联。
      杨过哽咽道:“大师哥,魔教妖人知道你是华山派掌门,不敢轻易为难,却拿我来开刀。”方证不禁咳嗽一声。令狐冲道:“和你为难不就是跟咱们华山派为难?”话一出口,心里便也明白,华山弟子,笃情重义,杨过若受恩于他人,自己当然也会倾力以报。再不说话,只是抱着杨过,拍拍他的肩膀。

      杨过见再活一世,正派门下也是人人以己为敌,当真天下虽大,却无容身之所;又想起与令狐冲情义深重,便如兄弟一般,不料自己终是太过任性妄为,一步错,步步错,不觉竟到了要给逐出师门的地步,料想令狐冲心中伤痛恐怕更在自己之上。一时又是伤心,又是难过,恨不得便以命换命去杀了新仇旧恨,一了百了。泪水一滴滴溅落在令狐冲怀里,不多时便湿透了那一片衣襟,连忙站起身来。
      他泪眼模糊中,只见方证、方生二僧脸上均有怜悯之色,忽然想起刘正风要金盆洗手,退出武林,只因结交了魔教长老曲洋,终于命丧嵩山派之手,可见正邪不两立,连刘正风如此艺高势大之人,尚且不免,更何况五霸冈上群邪聚会,闹出这样大的事来?
      方证缓缓的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纵是十恶不赦的奸人,只须心存悔悟,佛门亦是来者不拒。你年纪尚轻,一时失足,误交匪人,难道就此便无自新之路?你与华山派的关连即下便可一刀两断,今后在我少林门下,痛改前非,再世为人,武林之中,谅来也不见得有甚么人能与你为难。”他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自有一股威严气象。

      令狐冲心中一紧,暗道:“啊,大师所说的怕不是乔峰乔大哥弃去快刀田伯光之名,投入少林门下之事?大师因不好说起田伯光淫贼之名,令小师弟心生抵触,便没有直言。如此说来,倒也……”
      但乔峰本就家住嵩山脚,师出少林门下,回到少林,便如归家一般,他性子厚朴,与少林寺诸般清规戒律也甚是相得。杨过又怎么会同他一般敬重少林一派?
      便在此时,杨过胸中一股倔强之气,勃然而兴,心道:“大丈夫不能自立于天地之间,向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托庇求生,算甚么英雄好汉?江湖上千千万万人要杀我,我便独来独往,见一个杀一个,却又怎地?”言念及此,不由得热血上涌,转头便向门外走去。
      令狐冲道:“小师弟,你要上哪,我与你同去!”
      杨过道:“冲哥,我不进少林派,也不想再当什么华山派弟子了,你也不必再管我这个大麻烦了!我从此便独自在江湖上闯荡,什么正邪,什么对错,什么好坏,什么廉耻礼义,都是他妈的臭狗屁!我就认准一个理,谁杀我,我杀谁!”

      令狐冲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只觉口中干渴,只想喝他几十碗烈酒,甚么生死门派,尽数置之脑后。
      两人多日来同食同宿,杨过血中有毒,自己难道又有几日好活?杨过率先离去,是早已万念俱灰,什么事也顾不得了。却也说不准没存了叫令狐冲在此处疗伤的心思。可自己身为华山掌门,绝没有为了一己之私另投他派的道理!
      此事别人不知,自己也懒得说,行走江湖本就是提头舔刀,要死不过一瞬间,这一条小命活了二十余年,醇酒美人,刀光剑影,早已经看了个够,令狐冲这辈子,已经活够本了!
      霎时之间,连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华山派诸人,也变得如同陌路人一般。他站起身来,向方证及方生跪拜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

      二僧只道他已决意先让杨过投入少林派,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令狐冲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我兄弟既无心于师门,亦不想改投别派,我说什么也要陪着他去痛快一回。两位大师慈悲,晚辈感激不尽,就此拜别。”
      方证愕然,没想到这两个少年,一个如此地悍不惧亡,一个竟然也如此的泯不畏死。方生劝道:“少侠,此事有关你师弟生死大事与华山声誉,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令狐冲笑道:“命是他的,愿死愿活我都陪他到底,救不得他,一起死就是了,为什么要替他做主?”随手将腰间新打的铁剑掷在地上,嘿嘿一笑,转过身来,走出了室门。

      那满心的不平之气,此刻竟然也在令狐冲胸中鼓荡起来,脚下毫不停歇,大踏步走出了少林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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