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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抱琴 抱琴者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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鸨头见两人是生面孔,便荐了几个姑娘来,唱曲的唱曲,敬酒的敬酒,擦汗的擦汗,令狐冲与杨过中午忙着说话喝酒,并不曾用过多少饭菜。此时见席上美人醇酒,不免又食指大动。一面与姑娘们调笑,一面小酌,别有风味。
当中一个穿心字红罗衣的姑娘尤其明艳大胆,含了一口酒便往令狐冲嘴里送,令狐冲只闻得一股叫人头晕的浓香,不觉向后一退,又怕这姑娘摔到,赶忙双手撑住她的腰。这姑娘嘤咛一笑,扭了一扭,直往令狐冲怀里倒去。两人本已经相距甚近,这一歪,那姑娘牙齿便在令狐冲薄唇上磕出半口鲜血来,更有数滴溅入了她口中。
那姑娘的嘴里尝到一股血腥味,也不在意,深恐令狐冲又要退,身子一探,又欲凑上去,突然间一阵昏晕,摔倒在地。
令狐冲见她忽在此时摔倒,既感奇怪,又自庆幸,见这姑娘脸上显出一层黑气,肌肉不住扭曲颤抖,模样诡异可怖,只当她又要诱自己来扶的伎俩,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这又是做什么!”
游目四顾,却见淙淙一响,唱曲的姑娘怀抱着的琵琶掉在地上,尖叫道:“杀,杀,杀人啦!”
杨过伸手在那姑娘面前一探,已经是鼻息全无,心神电转之间,叫道:“不好,是美人局!”
令狐冲见那姑娘七窍流血,死相可怖,也不由明白过来,那姑娘多半将毒藏在齿中,叫自己不慎磕破了,若真与那姑娘来个唇舌交缠,只怕自己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难不成又是嵩山派阴魂不散?
两人心知此处不可再耽,破窗而出,将一众姑娘的惊呼声留在身后。杨过道:“既已找到六师哥,开封也不必再呆。”令狐冲道:“不错,此处是嵩山派地盘,敌暗我明,防不胜防,眼下已近五月,咱们先去五霸冈。”
五霸冈正当鲁豫两省交界处,东临山东菏泽定陶,西接河南东明。这一带地势平坦,甚多沼泽,远远望去,那五霸冈也不甚高,只略有山岭而已。纵马向东疾驰,行不数里,便有数骑马迎来,驰到路前,翻身下马,高声向令狐冲与杨过致意,言语礼数,甚是恭敬。
将近五霸冈时,来迎的人愈多。这些人自报姓名,令狐冲与杨过也记不得这许多。勒马停在一座高冈之前,只见冈上黑压压一片大松林,一条山路曲曲折折上去。
早有两名大汉抬了一乘软轿,在道旁相候。令狐冲与杨过互勘一眼,哈哈笑道:“各位也太过客气!咱们今日是来见过众位朋友的,可不愿跟个小姐似的躲在这轿子里。”
两人催马跑入冈上松林间的一片空地,但见东一簇,西一堆,人头涌涌,这些人形貌神情,都是三山五岳的草莽汉子。众人一窝蜂般涌过来。有的道:“这位便是令狐公子吗?”有的道:“杨公子,幸会幸会。”有的道:“这是在下二十年前埋下的女儿红,请两位公子收用。”
杨过见这些人大都装束奇特,神情悍恶,对自己二人却显是一片挚诚,绝无可疑,不由得大是感激。他只当这些人都是令狐冲的老友,想起开封城中令狐冲所说“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一花,更是备受感触,胸口一热,竟尔流下泪来,抱拳说道:“众位朋友,杨过一介无名小子,竟承各位……各位如此眷顾,当真无法报答……”言语哽咽,难以卒辞。
群雄纷纷说道:“这可不敢当!”“快快请起。”“折杀小人了!”也都跪倒还礼。霎时之间,五霸冈上千余人一齐跪倒,便只余下令狐冲与杨过二人站立在此。两人和群豪对拜了数拜,站起来时,脸上热泪纵横。杨过心下暗道:“不论这些朋友此来是何用意,多半是看大师哥的面子,我今后为大师哥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令狐冲眼看杨过热泪盈眶,心道:“小师弟见到这些朋友,竟然如此泪流满面,他与这些人交情深厚,那是再无疑问。他先前说什么到处是敌人,没有朋友,想必也是些赌气话。”
天河帮帮主黄伯流道:“两位公子,请到前边草棚中休息。”引着令狐冲与杨过走进一座草棚。那草棚乃是新搭,棚中桌椅俱全,桌上放了茶壶、茶杯。黄伯流一挥手,便有部属斟上酒来,又有人送上干牛肉、火腿等下酒之物。
令狐冲端起酒杯,走到棚外,朗声说道:“众位朋友,令狐冲和各位初见,须当共饮结交。咱们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杯酒,算咱们好朋友大伙儿一齐喝了。”说着右手一扬,将一杯酒向天泼了上去,登时化作千万颗酒滴,四下飞溅。
群豪欢声雷动,都道:“令狐公子说得不错,大伙儿此后跟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令狐冲拉住杨过袖子,说道:“喝酒去,喝酒去!”两人手臂相挽,走出草棚。四下群豪聚集轰饮。令狐冲与杨过一路走过去,有人斟酒过来,便即酒到杯干。群豪见他二人逸兴遄飞,放量喝酒,谈笑风生,心下无不欢喜,都道:“两位公子果是豪气干云,令人心折。”
令狐冲接着连喝了十来碗酒,又与杨过回了草棚,互相敬酒,烛光摇晃之下,却见杨过突然神色大变。令狐冲一惊,酒意登时醒了三分。
只听草棚外一片寂静。几下柔和的琴声响起,节奏婉转,正是洛阳城那位婆婆所弹的《有所思》。
当日一别,恍如隔世。令狐冲与杨过便即站起,听琴声是从草棚外传来,当下一步一步的走出去。掀开草帘的一刻,琴声丁东丁东的响了几下,戛然而止。
眉月斜照,偌大一座五霸冈上,万千群豪屏声静气,垂首看地,不敢动弹。当中一个女子,抱琴而立,山风拂过,那女子身上洗得半白的嫩绿绸衫便沙沙作响。
杨过一怔,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他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已见令狐冲躬身说道:“令狐冲参见前辈。”
绿衫女子纤影半转,回过头来。杨过见这女子肌肤白得便如透明一般,却隐隐透出来一层晕红,容貌秀丽绝伦,从来不曾见过。不由松了一口气。
婆婆素日以锥帽掩容,令狐冲与杨过虽然早知她并不是什么老婆婆,却不免疑心她容貌并不出众。此刻见她素手持琴,立于崖边一弯眉月之下,更见秀雅。正是一位二八年华好女子。
两人霎时明白过来,杨过心道:“婆婆不愿以真容示人,多半还是天性淡泊,不愿以此殊色动人之故。”令狐冲却暗道:“她一个姑娘家,能号令五霸冈这诸多英雄豪杰,自然身份大不寻常,平日里也不便在外人面前露了行迹。”
杨过与令狐冲对望一眼,俱是心中一片雪亮。
常言道由爱生怖,是以女子往往为悦己者盛装打扮。这婆婆却于此际身着家常素服,独在二人面前坦然示以真容,既见心中无意,更显大家风范。
杨过不由笑道:“婆婆,是你么?你为甚么装成个老婆婆来骗我?冒充前辈,害得我们……”
那姑娘道:“害得你们甚么?”
她语音清亮,意态却十分平和,原是两人在绿竹巷里听惯了的。果然便是那待他们如慈爱长者的婆婆。令狐冲与杨过眼见婆婆那熟悉的声音自眼前这陌生的姑娘唇间漾出,虽然早有准备,也止不住心头一阵错愕。
令狐冲哈哈笑道:“害得我们婆婆长、婆婆短的一路叫你。哼,真不害羞,做我们妹子也还嫌小,偏想做人家婆婆!要做婆婆,再过八十年啦!”
那姑娘噗嗤一笑,说道:“我几时说过自己是婆婆了?一直是你自己叫的。你们既然不肯叫我婆婆,便叫我一声师傅吧。”
令狐冲与杨过齐声道:“不成。”那姑娘面色一沉,甚是不愉,轻轻哼了一声。满地群豪都吓得一抖,把本就低着的头又低下了几分。只听她说道:“是么,你们知晓我的来历了?”
杨过笑道:“不,我们不知道。婆婆,你不愿意我们这样叫你,也不必赶着要当我们师傅啊。敢问芳名如何,我们也好厚着脸皮叫一声。”
那姑娘面色稍霁,微微笑道:“我姓任。”
令狐冲抱拳道:“任妹子。谢你多处照拂,我们心里感激得很,若有事相请,我与师弟一定尽心为之。”满地跪着的群豪又抖了一抖。
任姑娘听了令狐冲这一声妹子,并没有应声。她睫毛甚长,眼帘一垂,正盖住了眸光,看不出是喜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