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闯笑傲》椰枣八号

89、五宝花蜜酒 “没事，逗

　　船家解缆拔锚，扬帆起航。杨过躺在船舱中，耳听河水拍岸，思潮如涌。舱门一响，令狐冲走进房来，只见杨过兀自坐着，靠在枕垫之上，半睡半醒，双目微睁。令狐冲走近两步，见杨过脸上肌肤便如透明一般。房中寂静无声，风息全无，好像他体内鲜血正在一滴滴的凝结成膏。令狐冲大骇，手按杨过背心大椎穴，喝道：“小师弟，醒神。”
　　杨过双眼一睁，叫道：“大师哥，怎么回事？”令狐冲见杨过双目萤然，生机勃勃，嘴角一丝讥诮，面上虽然惨白得近乎透明，却不是方才那种毫无生气的景象。自知关心则乱，长出一口气道：“没事，逗你玩。”杨过瞧了令狐冲一眼，笑道：“天色不早，睡下吧。”

　　过了良久，令狐冲迷迷糊糊中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由远而近，当即翻身坐起，从舱缝中向外望去。忽然之间，被人从身后勒住了脖子。令狐冲回手便是天罗地网势，对方顺势一贴，舔了令狐冲耳边一口，令狐冲汗毛直竖，收手叫道：“小师弟，你捣什么鬼！”
　　杨过举起双手，后退一步，靠在船窗边道：“没事，大师哥，我逗你玩的。”令狐冲又气又笑，把杨过按在枕垫上一顿好揍，问道：“你服不服？还敢不敢？”杨过道：“不服，不服，我死也不服气！”令狐冲拿他无可奈何，睡是睡不着了，教训了杨过几句，便径自走到船舱外去透气。

　　此时东风大作，坐船向黄河下游驶去。其时曙色初现，晓雾未散，河面上一团团白雾罩在滚滚浊流之上，放眼不尽，令人胸怀大畅。
　　过了小半个时辰，太阳渐渐升起，照得河水中金蛇乱舞。忽见一艘小舟张起风帆，迎面驶来。其时吹的正是东风，那小舟的青色布帆吃饱了风，溯河而上。青帆上绘着一只白色的人脚，再驶进时，但见帆上人脚纤纤美秀，显是一只女子的素足。
　　小船片刻间便驶到面前，船中隐隐有歌声传出。歌声轻柔，曲意古怪，无一字可辨，但音调浓腻无方，简直不像是歌，既似叹息，又似呻吟。歌声一转，更像是男女欢合之音，喜乐无限，狂放不禁。

　　令狐冲登时忍不住面红耳赤，只听舟中忽有一个女子声音腻声道：“华山派令狐冲公子可在船上？咱们好想见见令狐公子的模样，行不行呢？”声音娇柔宛转，荡人心魄。
　　只见小舟舱中跃出一个女子，站在船头，身穿蓝布印白花衫裤，自胸至膝围一条绣花围裙，色彩灿烂，金碧辉煌，耳上垂一对极大的黄金耳环，足有酒杯口大小。那女子约莫廿七八岁年纪，肌肤微黄，双眼极大，黑如点漆，腰中一根彩色腰带被疾风吹而向前，双脚却是赤足。这女子风韵虽也甚佳，但闻其音而见其人，却觉声音之娇美，远过于其容貌了。
　　那女子脸带微笑，瞧她装束，绝非汉家女子。顷刻之间，坐船顺流而下，和那小舟便要撞上，那小舟一个转折，掉过头来，风帆跟着卸下，便和大船并肩顺流下驶。

　　令狐冲道：“我就是华山派令狐冲，不知姑娘尊姓大名，有何见教？”那女子笑道：“苗家女子，不懂你抛书袋的说话，你再说一遍。”令狐冲道：“请问姑娘，你姓甚么？”那女子笑道：“我姓蓝，名叫凤凰。”
　　其时汉人士族女子，闺名深加隐藏，直到结亲下聘，夫家行“问名”之礼，才能告知。武林中虽不如此拘泥，却也决没将姑娘家的名字随口乱叫的。这苗家女子竟在大河之上当众自呼，丝毫无忸怩之态。只是她神态虽落落大方，语音却仍娇媚之极。
　　杨过伸个懒腰走出船舱，在阳光里沐浴了一会儿。他却不是拘泥于礼法之人，笑嘻嘻地道：“恩，这位姐姐好名字，人便和凤凰一样美貌……”说到此处，忽然呆了一呆，问道：“蓝大姐，你是打云南来的么？”

　　蓝凤凰听人赞她美貌，登时容光焕发，十分欢喜，向杨过道：“啊哟，这位一定是杨公子啦。你知道我是云南来的啦？我跟你说，我是云南五仙教的，”
　　令狐冲知道五仙教是个极为阴险狠辣的教派，“五仙”云云，只是美称，江湖中人背后提起，都称之为五毒教。其实百余年前，这教派的真正名称便叫作五毒教，江湖中人传言，中了五毒教之毒后，即使下毒者细加解释，往往还是令人难以相信，其诡秘奇特，实非常理所能测度。
　　蓝凤凰格格一笑，轻轻一跃，纵身上了坐船的船头。她走上几步，离令狐冲与杨过已不过四尺。令狐冲闻到一阵极浓烈的花香，蓝凤凰道：“令狐公子，你师弟叫我大姐，我是不是很老了？你瞧我老不老？”
　　令狐冲道：“谁说你老了？你自然不老。要是你不生气，我就叫你一声妹子啦。”他生性倜傥，不拘小节，与素以“君子”自命的岳不群大不相同，只觉甜言蜜语不费事，多说几句又何妨。他知蓝凤凰喜欢别人道她年轻美貌，听她直言相询，虽眼见她年纪比自己大，却也张口就叫她“妹子”。

　　果然蓝凤凰一听之下，十分开心。杨过笑道：“蓝姑娘，我们汉人管好看的姑娘叫姐姐，若你不喜欢，我也叫你一声妹子好啦。”
　　蓝凤凰大喜，脸色便如春花初绽，大增娇艳之色，微笑道：“你们两真好。怪不得，怪不得，这个不把天下男子瞧在眼里的人，对你们也会这样好，所以啦……唉……”
　　令狐冲笑道：“你倘若真的说我好，干么不叫我‘令狐大哥’？”蓝凤凰脸上微微一红，叫道：“令狐大哥，杨大哥。”杨过笑道：“好妹子，乖妹子！”

　　蓝凤凰笑道：“大哥，你们想吃甚么？我去拿些点心给你们吃，好不好？”令狐冲道：“点心倒不想吃，只是想喝酒。”蓝凤凰道：“这个容易，我们有自酿的‘五宝花蜜酒’，你倒试试看。杨大哥，你呢？”
　　杨过见她围裙上绣着些蟾蜍蜈蚣，想起当年华山之巅洪七公所炸的蜈蚣那惊人的美味，不由笑道：“我想吃炸蜈蚣，妹子你能弄来么？”他本是戏谑之语，料想蓝凤凰定会嗔他一眼。哪知蓝凤凰笑道：“好呀，杨大哥真是好汉子，寻常人都不敢吃的。不过船上不好炸蜈蚣。”
　　杨过心里笑道：“说得大胆，谅你也不敢真吃蜈蚣。”
　　令狐冲吓了一跳，问道：“小师弟，蓝妹子，你们怎么吃这……这种毒虫？”蓝凤凰呸了一声，说道：“别毒虫……毒虫的乱叫。咱们的酒里也有五宝呢，令狐大哥，你敢不敢喝？”蓝凤凰道：“是啊。我这酒叫作‘五宝花蜜酒’，自然要用‘五宝’了。”令狐冲问道：“甚么叫做‘五宝’？是蜈蚣么？”

　　蓝凤凰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苗语。两名苗女应命而去，从小舟取过八瓶酒来，开了一瓶倒在碗中，登时满船花香酒香。蓝凤凰道：“五宝是我们教里的五样宝贝，你瞧瞧罢。”说着端过两只空碗，倒转酒瓶，将瓶中的酒倒了出来，只听得咚咚轻响，有几条小小的物事随酒落入碗中。
　　她将酒碗拿到令狐冲眼前，只见酒色极清，纯白如泉水，酒中浸着五条小小的毒虫，一是青蛇，一是蜈蚣，一是蜘蛛，一是蝎子，另有一只小蟾蜍。令狐冲苦笑道：“原来不单单是蜈蚣，是五种毒……大妹子，这……五宝，我可有些害怕。”蓝凤凰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笑道：“我们苗人的规矩，倘若请朋友喝酒吃肉，朋友不喝不吃，那朋友就不是朋友啦。”
　　令狐冲接过酒碗，骨嘟骨嘟的将一碗酒都喝下肚中，连那五条毒虫也一口吞下。他胆子虽大，却也不敢去咀嚼其味了。杨过见真是蜈蚣，喝得快活，细细嚼了几口，说道：“妹子，这蜈蚣浸久了，不够劲道。”

　　蓝凤凰大喜，伸手搂住两人头颈，便在他两人脸颊上各自亲了一下，她嘴唇上搽的胭脂在两人脸上各自印了一个红印，笑道：“这才是好哥哥呢。”一双圆圆的大眼转了几转，说道：“大哥，咱们五月五日五霸岗上再见。”
　　令狐冲笑道：“好，若不出什么意外，算算行程，五月五还来得及到五霸岗去。”他与蓝凤凰萍水相逢，素无恩怨，自忖问心无愧，也不怕人来害他。杨过笑道：“好妹子，回头见。”蓝凤凰格格笑道：“大哥，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妹子就和大家伙儿在五霸岗上等着你们。”将酒碗在桌上一放，一挥手。四个苗女拿了余下的六瓶酒，跟着她走出船舱，纵回小舟。
　　只听得甜腻的歌声飘在水面，顺流向东，渐远渐轻，那小舟抢在头里，远远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