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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有所思 突然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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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连二十余日,令狐冲与杨过一早便到小巷竹舍中来学琴,直至傍晚始归,中饭也在绿竹翁处吃,令狐冲担心杨过吃不惯这些青菜豆腐,杨过却道:“王家的大鱼大肉吃一两顿也就够了,还是这些青菜豆腐吃得更有滋味。”
令狐冲道:“我是爱这里每餐都有好酒,小师弟你可不必勉强自己。”绿竹翁酒量虽不甚高,备的酒却是上佳精品。他于酒道所知极多,于天下美酒不但深明来历,而且年份产地,一尝即辨。令狐冲听来闻所未闻,不但跟他学琴,更向他学酒,深觉酒中学问,比之剑道琴理,似乎也不遑多让。
杨过见四周无人,低声道:“大师哥,这二十天来,王老爷子从没提起过林家的事。我同他说起我娘,舅舅们便即刻把话题转开。……大师哥,他们对我这个华山弟子,确实是无微不至,方方面面都打点得十分周全。可你想必也明白,我到洛阳来,难道就真贪图王家那几顿大鱼大肉?”
令狐冲从此闭口不提王家的事。两人专心学习琴箫,疗伤养性,晚上便与乔峰段誉在小庙里煮几锅狗肉下酒。有几日绿竹翁出去贩卖竹器,令狐冲随竹翁一并出门,杨过便由那婆婆隔着竹帘教导。到得后来,两人于琴箫中所提的种种疑难,绿竹翁常自无法解答,须得那婆婆亲自指点。
但令狐冲与杨过始终未见过那婆婆一面,只是听她语音轻柔,倒似是位大家的千金小姐,哪像陋巷贫居的一个老妇?但这婆婆于他们二人有疗伤授艺之恩,既然她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令狐冲与杨过自然也不必强求。
这日竹翁与令狐冲出门贩卖竹器,那婆婆传授了一曲《有所思》,这是汉时古曲,节奏婉转。杨过听了数遍,依法抚琴。他不知不觉想起当日和令狐冲种种同游共乐的情景,又想到芦苇荡中捉鱼,回雁峰顶学剑,思过崖上描眉,瀑布碧潭中疗伤,乃至呼酒唤花,琴箫同奏。忽然又想起镖局被屠,破庙收尸,接着想到那日玉女庙前,自己一剑刺穿黑衣人肩膀,追下潭去。
他心中凄楚,突然之间,琴调一变,寸寸拔高,听来裂人肝胆。铮铮几响,三弦齐断!
杨过一惊之下,立时住手不弹。那婆婆温言道:“这一曲《有所思》,你本来奏得极好,意与情融,深得曲理,想必你心中想到了往昔之事。只是忽然升了调,令人大为不解,却是何故?”杨过生性孤傲,这番心事虽然在胸中郁积已久,也不肯吐露,只是说道:“婆婆,弟子的无聊心事,不敢污了婆婆的双耳。”
那婆婆便也不再询问,只是轻声道:“‘缘’之一事,不能强求。古人道得好:‘各有因缘莫羡人’。杨少君,你今日虽然失意,他日未始不能得志。”
杨过信手拨动琴弦,苦笑道:“光阴不会倒流,往事不会重来,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再错也不会是对。婆婆,因缘既失,那是永远不会有的了。”
那婆婆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琴音轻轻,奏了起来,却是那曲《清心普善咒》。杨过听得片刻,便已昏昏欲睡。那婆婆止了琴音,说道:“现下我起始授你此曲,大概有十日之功,便可学完。此后每日弹奏,往时功力虽然不能尽复,多少总会有些好处。” 杨过应道:“婆婆,你如此待师哥和我,我们不知要怎么报答你才好。”
那婆婆道:“你们若有心,便帮我去寻一个人的下落。”杨过道:“不知是什么人?”婆婆沉吟半响,说道:“以后再说。”当即传了曲谱指法,杨过用心记忆。待到竹翁与令狐冲回来,四人琴箫合奏,其乐融融。
如此学了四日,第五日令狐冲与杨过又要到小巷去学琴,先前那小厮忽然匆匆过来,说道:“小少爷,老太爷说你那个姓陆的朋友,有人见到他在开封,同恒山派的一位小师太在一起。”杨过一怔,道:“你是说陆大有?”小厮道:“对,对。”令狐冲道:“咱们在府上盘桓多日,也该走了。小师弟,咱们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动身去开封吧。”
杨过答应了,当下也顾不得琴曲还没学全,与令狐冲一起快步来到绿竹小舍,向婆婆道:“弟子明日要告辞了。”那婆婆一怔,半晌不语,隔了良久,才轻轻道:“去得这么急!你……你们这一曲还没学全呢。”令狐冲道:“弟子也这么想。只是究竟放心不下门中弟子流落在外。再说,我们异乡为客,也不能在人家家中久居。”那婆婆道:“那也说得是。”当下传授曲调指法,与往日无异。
两人与那婆婆相处多日,虽然从未见过她一面,但从琴音说话之中,知她对自己颇为关怀,无异亲人。只是她性子淡泊,偶然说了一句关切的话,立即杂以他语,显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心意。杨过有九成把握说这婆婆是个妙龄少女,但这婆婆温柔敦厚,持身甚正,杨过也不由收起那些调笑心思,只是专心学艺,心中对婆婆敬如长姐。
这一日中,杨过几次三番想跟绿竹翁陈说,要在这小巷中留居,既学琴箫,又学竹匠之艺,不再回归华山派,也不再踏足江湖。但一想到新仇旧恨,终究按捺不下,心想:“说什么也要恢复武功,手刃仇人,那才算不枉此生。”
傍晚临别之际,令狐冲与杨过对绿竹翁和那婆婆甚有依恋之情,一起走到婆婆窗下,跪倒拜了几拜,依稀见竹帘之中,那婆婆却也跪倒还礼,听她说道:“我虽传你们琴箫之技,但此是报答赠曲之德,两位少君为何行此大礼?”
令狐冲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得能再聆前辈雅奏。令狐冲但教事毕,定当再到洛阳,拜访婆婆和竹翁。”杨过不发一语,心中却想:“竹翁年纪老迈,不知还有几年可活,下次我来洛阳,未必再能见到。”言下想到人生如梦如露,不由得便哽咽了。
那婆婆道:“两位少君,临别之际,我有一言相劝。”令狐冲与杨过道:“是,前辈教诲,不敢或忘。”但那婆婆始终不说话,过了良久良久,才轻声说道:“江湖风波险恶,两位多多保重。”
令狐冲与杨过齐声应道:“是。”心中一酸,躬身向绿竹翁告别。只听得左首小舍中琴声响起,奏的正是那《有所思》古曲。
绿竹翁追上两人,道:“我姑姑命我将这件薄礼送给杨少君。”说着双手奉上一个长长的包裹,包袱布是印以白花的蓝色粗布。杨过解开包裹,打开包裹,露出一具短琴,琴身陈旧,显是古物,琴尾刻着两个篆字“燕语”:另有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清心普善咒”五字。胸口一热,“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令狐冲走来看来一眼,说道:“婆婆不但给了你一张瑶琴,还抄了琴谱给你。”杨过“恩”了一声,翻开琴谱,但见每一页都写满了簪花小楷,除了以琴字书明曲调之外,还详细列明指法、弦法,以及抚琴的种种关窍,纸张墨色,均是全新,显是那婆婆刚写就的。
竹翁笑道:“令狐兄弟,我这一管箫,是昔年在云梦泽所得,也到时候给你了。”令狐冲躬身接过,说道:“前辈厚赐,弟子拜领。”说着连连作揖。只见箫身阳刻两个隶字“枕梁”。竹翁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了一句:“枕黄梁,梦何归,披风戴雨踏翠微!”
两人想到婆婆与竹翁如此眷顾,心下感动,眼中泪光莹然,差点便掉下泪来。婆婆那一曲《有所思》,仍自未歇。杨过盘地而坐,自行翻阅琴谱,按照书上所示,抚弦相合。令狐冲站在他身后,越过杨过头顶看着曲谱,竖箫轻吹。
风动竹林,清音袅袅。
一曲既终,令狐冲与杨过一抱拳,翻身上马,缓缓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