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于情于理 “为他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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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夫人面上也惘然显出几分少女时代的天真来，继续说道：“那天我自玉女峰顶下来，正见晴初师姐倚在一棵松树前面，怀抱一个婴儿，身后一串鲜血凝固成的脚印。我又惊又怕，连忙跑去叫道：“晴初师姐，是谁伤了你？”一面取出金创药要来给师姐敷上。晴初师姐摇头微微一笑，握着我手说道：‘宁师妹，你今日不曾下山，可逃过一场大难，显见是个有福气的人，我将这孩子托付给你，好不好？’我素来敬服师姐的为人，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
“晴初师姐见我答应，挣扎着取下腰间碧水剑，轻轻摩挲，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对我说道：‘宁师妹，这把碧水剑，是阿望所赠。现下你拿着吧，就当作是我这个师姐给你与岳师弟孩儿的见面礼…我与阿望，想来是不能见到他们长大成人的样子了。”
岳夫人说到此处，手抚腰间碧水剑。剑上鸾凤团花的穗子，她年幼无知之时，学了千百次才打得同方晴初的手法一模一样。剑法与心性，却来不及学到一分半点。微阖双眼，方晴初那一双泪光盈盈的妙目，便在无底的黑暗中浮现出来。那双无怨无悔，满含着对丈夫与儿子的热爱的碧清双目，叫人永世不得相忘。任谁也料想不到，岳夫人这辈子最重的自然是岳不群，宁中则此生最敬之人，却竟是同为女子的方晴初。
她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听得难过，说道：‘师姐，你不要担心，先保重自己身体。’其实我也看出来啦，晴初师姐已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气，她…她大概早就…她握着我的手说道：‘宁师妹，华山派正是风雨之时，冲儿的身世…你连岳师弟也不要告诉…若有…若有一日…冲儿他长大成人…告诉他，他的父母一生光明磊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绝不后悔，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自家孩儿。所谓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为他取名冲儿，唯愿他一生，不复为虚名所累，开朗豁达，畅情适意！’”
封不平道：“月相有阴晴盈亏，谓之朔望两弦，方师姐心心念念，俱是令狐师弟，不肯在你面前说出这些，却说什么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么？”
岳夫人道：“这些文绉绉的词句，我向来不懂。当时晴初师姐说到此处，阖上双目，气息渐渐微弱。我以为晴初师姐是倦了，忙又点了几处穴位来止血。过了大半个时辰，血已经止住啦，可师姐的面上，却已经泛出青色来。我这才知道她竟然已经仙逝而去，我六神无主，只会哭泣。这时突然也有人哇哇哭起来，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冲儿。冲儿，你那时就狡猾极了，见我看你，立刻就止住哭声，一双黑眼珠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要抱。”
封不平老泪纵横，问道：“后来呢？”
次年春，风和景丽，玉女峰前桃林开遍历花，灼灼千树，艳色比昔年更胜。华山派中，却只余下了岳不群，岳夫人与师傅，还有一个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的令狐冲。岳夫人背着师傅与师兄将令狐望与方晴初合葬在桃林深处，却怕叫人发现此处是剑宗之人，连块石碑也不敢立起。但每到清明时分，埋骨之地，年年有酒，祭奠她一点不敢说出口的敬意。
今年桃花林中白石之下，又生出几抹苍绿的苔痕未？
岳夫人手拂鬓角，拭去眼角一滴清泪，轻声道：“后来我同师兄说在山下捡到了冲儿，再后来，我同师兄成了亲，有了珊儿。然后，一眨眼之间，冲儿就长得这样大啦。”
顺眼向厅上“正气堂”三字匾额瞧了一眼，心想：“我当年初入华山派练剑，这堂上的匾额是‘剑气冲霄’四个大字。现下改作了‘正气堂’，原来那块匾可不知给丢到哪里去了。唉，那时我还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如今……如今……”岳夫人缓缓解下腰间碧水剑，横剑在手，向令狐冲说道：“冲儿，这柄碧水剑，是你爹千寻万觅才到手的，你娘亲生前日夜佩带，须臾不愿离了此剑。你便留下作个念想也好。”
令狐冲薄唇紧抿，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忽然“哇”的一声，伏在岳夫人膝前叫道：“…我不是孤儿，我爹叫令狐望，我娘叫方晴初，他们不是因为我顽劣抛下我不要…师娘！我欢喜得很，我…不是孤儿…我不要什么碧水剑！”
岳夫人勉力笑道：“珊儿既然无心江湖，愿意嫁入书香门第，这把剑，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冲儿，你娘亲说碧水剑就当作是她这个师姐给你师傅与我孩儿的见面礼，这二十年来，你师傅与我，又难道不是将你当作亲生孩儿！”令狐冲大叫一声，抱住了身旁的杨过，又叫道：“我不是孤儿，我爹和我娘，都是光明磊落的人，过儿，我好欢喜！我好欢喜！”
杨过寻觅了一辈子，也不曾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甚至还有人暗示他说他的父亲是个十恶不赦的奸贼，此刻见到令狐冲欢天喜地，明知应当替他高兴，心底却有苦涩滋味自从心底最深暗的地方直接翻滚上来，这苦味是完颜康发现自己的父亲姓杨时候的苦味，也是杨铁心追随大哥离开家乡时回头一瞥时的滋味，杨过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满嘴的苦涩，让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才遏制住往令狐冲下巴上狠狠揍上一拳的冲动。
他带着这份心思与令狐冲对望一眼，不由轻声在令狐冲耳边说道：“若他们知道大师哥你学的也是风清扬的独孤九剑，那表情必要更加精彩。”令狐冲一怔，手臂又圈紧了几分，隔得近了，松开右臂捧起杨过的脸道：“小师弟，你生的什么气？”见杨过邪邪一笑，多半又打算开些无伤大雅却叫人郁闷得紧的玩笑，赶忙换个话题，随口问道：“小师弟，你是几时生的？”这下确实歪打正着，杨过目光越过令狐冲，望着半空中怔怔答道：“几时生的？我也忘记啦，只记得娘说我是一个雪下得很大的天生的。”
他竭力回想，也只记得一双替人浆洗衣服而满是老茧的手，以及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破窑的日子是那样遥不可及，虽然心心念念只认那才是自己的娘，可穆念慈长得什么样子，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反倒是林夫人王氏的种种慈爱之举，历历在目。
转又想到十七岁生辰时候外公送的大宛良驹，以及那夜王夫人所说：“既然对头厉害，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便暂且避他一避。咱们连夜动身去洛阳，好在已知道敌人来历，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心中微微一痛，想到：“唉，谁能想到这竟然就是我最后一次听到王夫人说话。她虽然不是我杨过的母亲，却一直当我是她的亲生儿子……于情于理，原该去王家拜会一番。”
只见封不平起身说道：“往日江湖上素闻宁女侠仗义为人，我到今日，才知此言不虚。”岳夫人笑道：“些许微末名声，师兄何必当真。若不是冲儿今日被推上我华山一派的掌门之位，我又何必提起这些事情。”
封不平心道：“宁师妹对冲儿倒是一片慈爱，生怕我们剑宗之人要来为难冲儿，唉，她倒是多虑了，我早被人用赌约套定，便不知令狐冲是方师姐的孩儿，也不会为难他。”
果见岳夫人缓缓说道：“封师兄，不瞒你说，眼下华山派在五岳剑派之中，早就不复当时威风。冲儿于剑术一道上甚有天分，又是剑宗令狐师兄与方师姐的孩子，更由我气宗一手抚养成人，这掌门一位，原来也只有他当得起。”
杨过道：“不错，江湖动荡，咱们要以外敌当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没了华山派，咱们剑宗气宗，又争个什么劲？”令狐冲道：“对，对！你们若不服气，便多收几个弟子下山行走江湖，有功者为先，华山派就这么几个人了，可不许耗在内斗上！”他一面说，一面看着剑宗二人，封不平原是在嵩山与他打赌输了不得不听命于杨过，此刻却大是感激，连连点头称是。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于情于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