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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风雪道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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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草原上出了怪事,半年过去,五万的火海还没动。
秋高马肥的时节过了,按沈夜的盘算,五万大军该动了。没有!大军不但没有南下,反而开始散——一队一队的骑兵离开大营,往北、往西、往东,散进各个冬窝子,刀收了,马放了,连岗哨都松了。
"他们不打了?"马大顺问。
沈夜答不上来,不该是这样。五万人聚起来,吃了一年的草,磨了一年的刀,秋后不南下,难道要等雪?
这里头有事,他说不清是什么事。
四个人分了四路,去数冬窝子,数清楚了多少兵回了哪个部落,就能算出这五万还剩多少、散没散透。
这是破了去年腊月立的规矩——谁也不许落单。可五万人散在几百里雪原上,要赶在大雪封路前数完,四个人只能掰成四路,沈夜只补了一条:白天走,贴商路走,见了马队就伏。
沈夜这一路,往北。
风雪是在第二天傍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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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暴风雪没有预兆,天先是黄了,然后黑了,然后风来了,不是刮,是砸,雪片横着飞,像有人把整片天端起来往下倒。沈夜伏在马上,用羊皮裹着头,凭记忆往东南摸,摸到半夜,他发现自己迷了路。
更糟的是,风里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十几匹。
沈夜的心一下子沉到底,这天气,这地方,还能顶着暴风雪赶路的,只有一种人——不是牧人,不是商队,是追人的。
他调转马头,往反方向跑,马在深雪里一步一陷,跑不快,追兵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一支箭"嗖"地从风里穿过来,擦着他的肩过去,钉进雪里,第二支箭,射中了他的马。
马倒了,沈夜滚进雪里,右肩撞在一块冻土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爬起来,拼着命往一片黑乎乎的地方跑,跑近了一看,是座道观。
破的,屋顶塌了半边,院墙倒了一溜,只有大殿还立着。沈夜撞开殿门,滚了进去。
殿里比外面黑。他背靠着门板坐下,把刀抽出来,攥在手里。刀柄上全是血——他自己肩膀上的。
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门外,马蹄声停下了,有人在喊话,用的是汉话:
"把路堵了!他跑不远!"
沈夜屏住呼吸,他知道门外是谁了。钱九——张巍那队蓟州旧部,在草原上找了他一年多的人。
刀柄在他手里慢慢变热,他在想,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时候,黑暗里有人开口了:
"把刀收了。"
沈夜浑身一激灵,刀差点劈出去。
大殿最深处的黑暗里,有个人影,他坐着一动不动,像本来就是这殿里的一尊像。沈夜进来这么久,居然一点声息都没听见。
"你的伤在右肩。"那声音说,很老,很平,"再挣,血就止不住了。"
沈夜没动,刀尖仍然朝着那个方,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这人若想动手,早该动了。他受了伤,又刚被追进这破殿,脚步那么重,摔门那么响,这人要杀他,他连殿门都摸不到。既然没动手,就不是来杀他的。
"外面那些人,"老声音说,"找的是你。这殿里的藏身处,能躲过他们的眼睛,你要不要,随你。"
门外传来下马声,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闪进来,一下,一下。
沈夜把刀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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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沈夜才知道,那老道士叫自己动手的方式有多怪。
他不让沈夜躲,他让沈夜坐到大殿正中间,脱了羊皮袄,露出伤口,然后取出一盒香灰似的东西,往伤口上一抹,抹完,他围着沈夜转圈,脚步极轻,边走边用拂尘扫地。
"我扫的是你的气味。"他说,"人走路会留味,雪地上会留印。风雪一盖,外头的人就只会盯着印子走,从你身边过去也看不见你。"
沈夜不信,但刀已经收了,人已经伤了,他索性闭了眼,随他扫。
门外,脚步声到了殿门口,门被推了一下——沈夜浑身绷紧——门没开。外头的人骂了一句,绕到窗下,火把的光在破窗纸上晃。
老道士在沈夜耳边轻声说:"别喘气。"
沈夜照做,他把呼吸压到最浅,浅到像一根线,若有若无。
火把的光在窗外停了一袋烟的功夫,然后,有人说话了,声音很近,近得沈夜能听清每一个字:
"那边搜过了?"
"搜过了。雪太大,脚印都糊了。"
"妈的。这狗日的命硬,撤,明天再找。"
马蹄声远了,风雪把一切痕迹都盖了。
沈夜隔着门缝,往外看。
火把的光里,他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正回头朝道观这个方向望。那人的脸,他第一次看清了——瘦长脸,左眉一道疤,眼神像条在雪地里找食的狗。
钱九,黑山口逃掉的那个把总,如今带着刀,带着人,成了草原上杀人的猎户。
而沈夜心里那个问号,还在压着:
五万大军,为什么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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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了整整一夜,道观里冷得像冰窖。
天亮前,老道士在殿角生起一堆极小的火。不是给沈夜烤的,是给他熬药。殿里没有锅,他就把雪化在一只缺了口的瓦钵里,丢进几根枯草,架在火边上煨。
沈夜这才看清他的样子,银发白须,蓝布旧袍,脚上一双草编鞋——鞋面上还结着一层薄霜,那把拂尘斜倚在供桌上,须尾被火光照得一抖一抖。
沈夜见过他。
"铁匠铺门口。"沈夜说,"很多年前,万全右卫,你说我的火,烧得久。"
老道士没回头,他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瓦钵里的草:
"你的记性,比你的伤好。"
"你怎么在这儿?"
"路把我带到这儿。"道玄子说,"你的路把你带到这儿,路跟路撞上了,就这么简单。"
沈夜没再问这个,他问起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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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两个人说了一夜的话,准确地说,是沈夜问,道玄子答。答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在木板上。
沈夜问:五万大军,为什么不动?
道玄子说:"你数火堆数得准,是因为你信自己的眼睛,草原上的高手,专杀信眼睛的人。你看见大军不动,那大军就是动了;你看见他们散了,那他们就是聚着。眼睛是夜不收的命根子,也是夜不收的坟。"
沈夜问:那看什么?
道玄子用树枝在灰里画了一个圈:
"看圈外面。圈里的东西,都是摆给你看的,真相,都在圈外头。粮车往哪儿走,马倌往哪儿睡,谁的帐篷夜里还亮灯,谁给谁送了三坛酒——这些不看眼力,看的是,信不信自己看见的东西能拼成另一张图。"
沈夜没说话,他想起父亲教的旗语,想起赵启明教的账本,想起杜大彪教的货路,他们教的全是"信眼睛",而眼前这个老道士说,眼睛会骗人。
"你到底是谁?"沈夜问。
道玄子把树枝扔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
"我欠这北边的人一场法事。"他说,"做完,就走。"
"什么法事?"
"死人多的法事。"
沈夜再问,他就不答了。天快亮的时候,道玄子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看了看他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殿外。
风已经停了,雪地上白茫茫一片,静得发亮。
"你天亮就走。"他说,"往东南。三天,能回到你的人那里。"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沈夜手边——一个很小的纸包,草纸裹着,用一根红线扎着。
"这是接骨草,你的伤,还要养。"
沈夜把纸包收起来,道玄子已经走到了殿门口,晨光从门洞里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斜插在雪地上的旗。
"等等。"沈夜说。
道玄子没停。
"墙里墙外,三更鼓响的时候——"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记着往上看。"
沈夜追出门去,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老道士的草鞋印,浅得几乎看不见,转眼就被风雪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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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夜回到了窑洞。
陈七他们正把整片区域翻了个遍,马大顺看见他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最后抄起一根烧火棍冲上来,作势要打他:
"你再不回来,我们就把雪地刨穿了!"
沈夜由着他骂,窑洞里的火烤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坐下来,把怀里的接骨草、桦树皮、还有那半截没烧完的炭条,一样一样摆在炕上。
陈七看了一眼他的伤,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什么都没问,只递过来一碗热水。
沈夜接过来,碗沿烫着嘴唇,水一路烫进胃里。
他活着回来了。
黑石子从角落挪过来,蹲下身,捏了捏他右肩的伤处,又闻了闻那包接骨草,然后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沈夜知道,伤没有大碍,药没有问题。
马大顺骂完了,又去灶上给他热了两个饼。饼掰开,热气扑在脸上,沈夜咬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窑洞里的味道——烟灰味、马汗味、冻土味——比什么都好闻。
比草原上任何一座大帐里的味道都好闻。
可老道士那句话,他想了三天,还是没想透——
"三更鼓响的时候,记着往上看。"
往上看,看什么?
(第5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