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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请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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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过了半,草原上的雪化尽了。
沈夜发现,那五万人的火海没有动,但火海的边上,开始往外伸出一根一根的"舌头"——几十骑、上百骑的小队,轮流往南探,像一只巨兽伸出触须,把边墙外面的地一寸一寸地舔过去。
陈七说:"这是在摸路。"
"也在摸人。"沈夜说,"摸我们墙上有多少双睁着的眼。"
他知道,这种舔法不会停,舔完了,就是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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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沈夜从两条线上同时收到了消息。
一条是柳烟的商路,货单背面写着:蒙古人找了好几个常走南边的马帮问路——问的不是货路,是墙外的水井,哪口甜,哪口干,哪口冬天不冻。
一条是杜大彪的人,一个替蒙古人放骆驼的老汉说,大营里最近天天议事,议的不是秋天怎么走,是"先派人去把墙根的钉子拔了"。
两条线一对,意思就出来了:俺答等得起。五万人养在草原上,等秋高马肥,但等着的这几个月,他也不会让墙里的人闲着。
"要派前锋了。"沈夜说。
"派谁?"马大顺问。
沈夜没说话,但他心里有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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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营里,这一夜的火把比往日多。
俺答的大帐里,诸台吉、诸那颜分坐两侧,帐顶的烟孔漏下一柱月光,照在正中间的地毡上。俺答坐在上首,面前的马奶酒没动过,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帐里最实的那个位置:
"大军秋后南下,这几个月,墙里的明军不能安生。谁愿意先带人走一趟,把他们的力气耗在墙上?"
帐里静了一瞬。
火里赤先站起来,他的影子把半个帐都罩住了:
"我去。三千人,一个秋天,我把宣府的墙根踩平——"
"大汗。"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孛日帖木儿,他没有站,只是把身子坐直了,火光在他脸上跳,把那双鹰眼照得发亮。
"前锋的活,不是踩墙根。"他说,"是让明军把眼睛都盯到墙上来,好让大军秋天走的时候,他们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这活,我会。"
帐里更静了。沈夜不知道,隔着几百里,他在板升的窑洞里,此刻正和这些草原上的头头脑脑,想着同一件事——那三千人的刀,会先落在哪一段墙上。
火里赤斜了他一眼,嗤地一声:
"台吉的刀,砍得动墙吗?"
帐里的火把跳了一下,有人低低地笑。
孛日帖木儿没看他,只看着俺答:
"我砍不砍得动墙,秋天看。这几个月,我保证一件事——明军会以为,我们只有我这三千人。"
俺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三千人。"他说,"你自己挑。"
孛日帖木儿领命出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他站在帐外,朝南边望了一眼,南边,隔着一片草原,隔着一条墙,有一个他记了很久的名字。
巴特尔,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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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沈夜耳朵里,是五天以后。
前锋已经出发了,三千骑,清一色的快马,一人两匹,不带辎重——摆明了是去"放火"的,不是去"吃饭"的。
沈夜问杜大彪的人:"往哪个方向?"
"贴着墙往西扫。"那人说,"头一站,看着像是——万全右卫。"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
万全右卫,他的家。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草原上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马汗味和铁腥气。
"我娘在墙里。"他说。
没有人接话,陈七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画了一条线——北边是前锋,南边是墙,中间那一小段,是万全右卫。
沈夜看着那条线,慢慢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又慢慢插回去。
"记。"他说,"把这三千人的路,一步一步都记下来,他们烧的每一座庄,抢的每一头牲口,都要还。"
当夜,四个人都没睡。油灯下,沈夜把前锋的情报一笔一笔写进桦树皮:三千骑,一人两马,不带辎重,头一站奔万全右卫。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笔,添了一句自己的话——
"若其犯我故里,请准我抵近查证。"
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请命,还是别的什么。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到底没有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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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锋的狼烟,是先从南边升起来的。
第一股,细得像根头发,在晴空里飘。沈夜正趴在草坡上,陈七在数换防的马队,两个人同时看见了那股烟。
"南边。"陈七说。
"贴着墙。"沈夜说。
第二股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这股粗,黑,被风撕成斜的一条,半天不散。然后是第三股,第四股,烟柱一根接一根,全在万全右卫那一带升起来,像墙上长出来的一排黑牙。
沈夜数着烟的位置,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那些烟,全在万全右卫外头。
他站起来,也不藏了,就那么在草坡上站着,陈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趴着数,马大顺和黑石子从后头赶上来,站在沈夜身后。四个人像四根桩子,钉在草原上。
烟还在升,一根新的从南边地平线那头冒出来,比前面的都粗。
沈夜在心里算:那是张家庄,再往南,是城,再往南——
他娘住在城根底下,离那排烟,不过十里。
十里,快马一袋烟的功夫。他在这里数着烟的根数,他娘在墙里,也许正从井边抬头,看见同一片天空底下升起来的黑。
沈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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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陈七问。
天已经擦黑,西边的天还红着,不是晚霞,是火。
沈夜盯着那红色看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压得极慢。夜不收的本事:越怕,心跳越要慢。
他想起几年前在大青山的垛口上,他爹也是这么站着,看着北边的烟。那时候他爹的手按在垛口上,指节发白。他当时不懂,一个老墩军,看过多少回狼烟了,怎么还会这样。
现在他懂了,烟烧在别人庄子上,是一道烽火;烧在你自己的来处,就是一刀。
这一刀,此刻正悬在十里之外,悬在他娘头顶的那片天空上。
"回去就白扎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们烧完这一遍,会换地方。烧哪儿,往哪儿去,几时歇,几时动——把这些记清楚,比回去有用。咱们回去,多的是四把刀,账上记清楚了,才是几千把。"
陈七没再说话,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用手指量了量弦,又挂回去。
当夜,四个人没睡。
沈夜蹲在土坎后面,借着漏出来的一点月光,在桦树皮上画。画烽烟的位置,画火起的时辰,画前锋的马队从哪条沟进,从哪条沟出。他的炭条走得很稳,一笔是一笔。
画完了,他盯着那张画,忽然不动了。
这张画,和十四岁那年他画的第一张,几乎一样。那年他蹲在万全右卫的城墙上,看着远方的狼烟,画给父亲看,父亲说:画得好,但光会画不行,得会算。
现在他不用人教了,他会算了,他把每根烟的时辰、方向、疏密,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他娘,还在那排烟的底下。
沈夜把桦树皮折好,压在胸口,贴住那两枚木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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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毛的死讯,是六天后跟着货单一起到的。
货单背面,杜大彪的人用小字写着:万全右卫外张家庄被掠,死十七口,名单里,有沈夜认得的名字。
陈小毛,去年刚补了墩军,分在城北第三墩。前锋过庄那天,他轮休回家,撞上了,刀伤在后背。
沈夜把那张货单看了三遍。
陈小毛,那个翻墙会蹬掉一块土印的陈小毛,那个在土块仗里替他扬土、往右边跑、被刘家兄弟追得满场飞的陈小毛。他比沈夜小一岁,瘦,跑得快,谁都说他将来能进夜不收。
将来没有了。
沈夜把货单折起来,塞进怀里,走到窑洞外面,风从南边来,带着一股很远很淡的焦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截土墙,那场土块仗打完了,土墙上还留着陈小毛翻墙时蹬掉的土印。半截脚印,清清楚楚,像人还踩在那儿。
现在那截墙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也许被前锋的刀刮过了,也许被火燎过了。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那道土印,比陈小毛活得久。
这是这场仗,离沈夜最近的,一刀。
那天夜里,沈夜在桦树皮上把陈小毛的名字写了三遍。第一遍,是记人;第二遍,是记账;第三遍写下去的时候,他的炭条断在了纸上。
他把断炭条捡起来,接着写,炭条短得快要捏不住了,可字还是一样的字,像这草原上的人,命短得快要没有了,可还是一样的活法。
写完,他把桦树皮折好,压在胸口,木符贴着一层,名字贴着一层,隔着一层皮,两个都发烫。
(第5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