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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新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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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口大捷之后,沈夜的名字在宣府镇传开了。
不是大张旗鼓的那种传法——夜不收的名字从来不上功劳簿,是那种在军帐里、在墩台上、在伙房的锅边低声传的:"北营有个姓沈的,带着四个人,端了黑山口。""听说是个后生,才二十出头。""陆千山的徒弟。"
沈夜对这些一无所知,他照常出探,照常回营,照常在夜里画他的桦树皮。直到腊月初二,孟锐虎把他叫到了宣府镇城。
孟锐虎的签押房里烧着炭火,他给沈夜倒了碗热茶,然后把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宣府镇北边的地形用细墨线画出来,墙是墙,河是河,山是山。孟锐虎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整张图在他的手下微微发颤——不是图在颤,是他的手指在颤,沈夜看见了。这位在军议上拍过桌子、在黑山口的火光里督过阵的将军,此刻按着地图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黑山口的仗,打得漂亮,"孟锐虎说,"但漂亮不能当饭吃。"
沈夜没说话,他知道,孟锐虎叫一个夜不收来镇城,不会是为了夸他,他也不问。夜不收的规矩:上官开口之前,先听完;听完之前,先看明白。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镇城的暮色正在落下来,巡街的梆子声远远地传进来,一声,又一声。
"宣府镇要人。"孟锐虎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丰州滩。"
沈夜低头看,那是边墙外一百多里的一片草原,土默特部的腹地,俺答汗的牙帐所在。
"黑山口断了走私道,张家何家消停了。"孟锐虎说,"但蒙古人那边,动静越来越大。开春之前,俺答要召集各部会盟,会什么盟,打不打,往哪打——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
"我要你带小队进草原,不是出探——是扎下去。在丰州滩外围找个地方,扮成流民,安顿下来,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把人马的动向、部族的矛盾、粮草的调运,一点一点摸清楚,送回来。"
沈夜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了一下。
长期潜伏,这不是出探——出探是去几天就回来,这是把命放在草原上,一天一天地耗。
"就我们四个?"沈夜问。
"四个。"孟锐虎说,"人多了扎眼,你们四个,是最合适的一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陆千山已经点了头。"
沈夜端起茶碗,把茶一口喝干,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什么时候走?"
"腊月十五之前。"孟锐虎说,"过年前扎进去,牧民忙着过年,盘查最松。"
沈夜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地图:丰州滩三个字,用朱笔圈着,红得像一滴干了的血。
"沈夜。"孟锐虎叫住他,"有什么要交代的,这两天交代干净。"
沈夜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这一去,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墙里的事,都得放下。
"没有。"他说。
说完,他转身出了签押房,暮色已经吞掉了镇城的街道,只有城墙上几盏灯笼在风里晃。他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气——腊月的风灌进肺里,凉的,带着一点远处草原上的土腥味,
他忽然想起,他爹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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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营,赵启明已经在屋里等他。
桌上摊着一摞纸,全是草原的情报:土默特、鄂尔多斯、察哈尔三部的关系图谱,丰州滩外围的水源分布,板升的分布位置,部落之间的旧仇新恨。赵启明用朱笔在纸上画了又画,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背下来。"赵启明说,"一个字都不能错。"
沈夜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看,这些纸上的每一个图、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他在草原上活下去的凭据。
看了一半,有人敲门。
是萧岚音。
她站在门口,肩上背着那个药箱,蓝头巾上落着几片雪,她的脸冻得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听说你要进草原。"她说。
沈夜点点头。
萧岚音走进来,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的小药包,用草纸包着,每一个都只有巴掌大。
"给你配的。"她说,"金疮药、冻伤膏、治腹泻的,还有——"她拿起一个最小的药包,塞进沈夜手里,"这个,是救命的,别死了。"
沈夜低头看那个小药包,纸包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道朱红的竖线。
"这是什么?"
"毒。"萧岚音说,"咽下去,一盏茶的功夫。"她看着沈夜的眼睛,"要是被鞑子抓住了,用不上刀的时候——"
沈夜明白了,这是给他自己留的。
他把药包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两枚木符放在一起。
"我记住了。"他说。
萧岚音没再说话,她合上药箱,背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回来的时候,药箱里给你留着位置。"
沈夜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雪落在她的蓝头巾上,一点一点,白了一层。她的影子被营门前的灯笼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到校场的那一头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小药包,朱红的竖线,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口子。
他把药包收好,转回屋里,继续背赵启明的资料。那些纸在灯下摊着,土默特、鄂尔多斯、察哈尔,一个个部落的名字,像一粒一粒埋进土里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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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夜里,四个人在北营的矮墙下集合。
沈夜、陈七、马大顺、黑石子,没有人说话。该说的话,前一夜都说完了。
他们穿的是羊皮袄,蹬的是草原上的翻毛靴,腰里别着蒙古式的弯刀,脸上用草灰抹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马大顺的褡裢里装着干饼和盐巴,陈七的弓用旧羊皮裹着,沈夜身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草药包——和两枚木符贴在一起。
陆千山站在墙根下,手里还是那根烟杆,他没有点。
"每旬头一天,"他说,"我派人到第十二个墩台走一趟,你们要是靠近边墙,就在那个墩台下压三块石头,摞起来。我看见石头,就知道你们活着。"
沈夜点头。
"还有,"陆千山说,"石头要摆成尖角朝北,尖角朝南,说明你们后面有人追。"
马大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千山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怕。"马大顺说,"但我更怕留在营里等。"
陆千山的独眼扫过四个人,一个一个地扫,最后,他伸出那只三根手指的手,在沈夜肩上拍了一下——不是何崇那种量,是拍、是托,是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肩上卸下来,放到沈夜肩上。
"去吧。"他说。
四个人翻出了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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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的雪原在月光下白得发蓝,风从北边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沈夜走在最前,陈七断后,马大顺居中,黑石子贴着马大顺走——他的耳朵最好,负责听风里的异响。
走出三里,沈夜回头看了一眼。
边墙已经成了一条黑线,黑线上,有一点极暗的红——不是火把,是烟头,陆千山点上了他的烟。
一根烟——一里地外看得见、两里地外看得见、三里地外,就只剩那一点红了,沈夜盯着那一点红,直到它消失在雪雾里。
"走。"他说。
四个人转向正北,朝丰州滩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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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他们遇见了第一拨人。
是一支蒙古商队,十几匹驮马,七八个人,往南去——赶着去边镇做年前最后一趟买卖。双方在雪原上打了个照面,谁也没有停,沈夜学牧民的样子,把帽檐压低,侧身让路。商队里有个老人朝他们扫了一眼,目光在马大顺的褡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刚才那一眼,有点东西。"陈七小声说。
"看出我们不是真牧民了?"马大顺紧张起来。
"没有。"陈七说,"他看的是你的褡裢——鼓得不自然,牧民出门,粮袋瘪、皮货鼓。你的褡裢,形状不对。"
沈夜记下了,伪装不是换身衣服那么简单——是从走路的姿态,到行囊的形状,到帽檐压低的角度,每一处都要像。
"等到了板升,把褡裢换掉。"他说,"换成牧民的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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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他们宿在一片背风的土坎下,没有火,四个人挤在一起,用羊皮袄裹着,轮流守夜。
黑石子守最黑的那一更,他盘腿坐在土坎上,纹丝不动,像一尊从雪地里长出来的石像。风把他的衣襟吹起来,又落下,整整两个时辰,他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
沈夜没睡着他闭着眼,听风声。风里有极远的地方传来的狼嚎,一声,两声,像谁在黑暗里哭。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符,木头被体温焐热了,热乎乎的,像父亲的手,像陆千山的手。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夜不收。
他们是四个流民,四个逃荒的汉人,四个在草原上无依无靠的人。
而草原,就是他们唯一的家。
(第4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