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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边墙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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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颗火球升上夜空的时候,沈夜听见了雪原的震动。
不是雷,是马蹄,三百匹裹了蹄的马,从五里外压过来,像一堵无声的墙在雪地上移动。孟锐虎的人马分三路,一路封沟南口,一路断沟北口,一路从西边的缓坡直插进去。
"杀——!"
喊声炸开的一瞬间,黑山口的干沟里像被捅翻的蚁窝,走私者慌了,蒙古人也慌了。有人往骡车上泼桐油点火,有人抽出刀往沟壁上爬,有人跪在雪里把货往火里扔。
沈夜从高坡上冲了下去,他身后是陈七、马大顺、黑石子,四个人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老长,像四把从雪地里抽出来的刀。
"抓活的!"沈夜喊,"别让火把货烧了!"
一队走私者朝他们扑过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手里的刀在火光里闪。沈夜矮身,刀背敲在络腮胡的手腕上——夜行刀的刀背也有刃,这一敲,络腮胡的刀脱了手,沈夜反手一刀,刀尖挑断了他的裤带,络腮胡一个踉跄,被陈七扑倒在地。
"捆了。"沈夜说。
火还在烧,三辆大车的草席已经着了,火光冲天,把半条沟照得通亮。沈夜带着人往火场冲,一边冲一边砍断骡车的缰绳,把还能用的货从火里往外拖。马大顺跟在后面,专干一件事——拿水囊往火头上浇,水不多,但浇在关键处,能保住大半车货。
沟北口,蒙古人正在突围。
三十骑对三百兵,明知道打不赢,但草原骑兵的狠劲在这一刻全上来了,他们朝北口冲了三次,被孟锐虎的弓箭手压回来三次,马倒了一地,雪被踩成了红泥。
那个年轻骑手冲在最前面。
沈夜看见他——那杆"插在风里的枪",他的马已经中了两箭,但他还在冲,手里一把弯刀,左右开弓,砍翻了两个明军步卒,第三刀下去的时候,一杆长枪从侧面刺进了他的马腹。
马倒、人翻,年轻骑手从雪地里滚起来,一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他拄着刀,硬是站了起来。
孟锐虎的亲兵围了上去。
"抓活的!"孟锐虎在马上喊。
年轻骑手忽然笑了,他用蒙语喊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把弯刀横在脖子上。
沈夜的心揪了一下。
"他要自尽——"
话音没落,一支箭从沟口的黑暗里飞来,射穿了年轻骑手的肩膀,他的手一软,弯刀落地。紧接着,几骑蒙古骑兵从侧面杀进来,抢起年轻骑手,打马就逃。
是接应的。
孟锐虎的人追了出去,沈夜没有追——他的目标是张巍。
他在人群里找那匹黑马。
火光、血、尸体、骡车、雪、没有黑马。
"黑马往南跑了!"陈七喊。
沈夜扭头,沟南口的方向,一个骑影正借着混乱冲了出去——不是黑马,是一匹换了鞍的灰马,背上的骑手伏得很低,披着一件普通士兵的破袄。
沈夜的心一沉,他们早有准备——黑马换了灰马,官衣换了破袄。
"追!"沈夜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马。
但追出三里,雪地上只剩下散乱的蹄印,那个人对这一带的路熟得不能再熟——七拐八绕,把追兵甩进了乱石坡。
张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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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战斗结束。
二十辆大车,缴获了十四辆,剩下的六辆,被走私者自己烧了三辆,冲散了两辆,还有一辆在乱中坠了沟。俘虏三十七人,大多是赶车的和押货的。货——三眼铳三百二十杆,箭头四万支,火药八百斤,还有成箱的甲片和刀。
孟锐虎站在沟口,看着这些货,脸色铁青。
"审。"他说。
当晚审了一夜,三十七个俘虏,撑不住的先开了口。供出的人:一个叫钱九的把总,宣府军器库的管事军官,再往上——"上头的人,我们见不着,都是钱九传的话。"
沈夜在旁边听着,他早知道会是这样。
弃车保帅,货可以舍,人可以舍,但"帅"不能露,钱九只是一个早就被标好了价的棋子。
"钱九呢?"沈夜问。
"逃了。"孟锐虎说,"他今晚没来。"
沈夜没说话,他走到缴获的货堆前,掀开一块草席。三眼铳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铳身上,宣府军器库的铭文清晰可见。
证据、人赃,但少了最关键的一环——那个下令的人。
"陆爷。"沈夜低声说。
陆千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他看了一眼那箱铳,又看了一眼沈夜。
"赢了。"他说,"但没赢干净。"
沈夜知道,张巍没抓到,钱九没抓到,可至少,黑山口的走私道,断了。沈夜的第一次主动出击,以成功告终。
沈夜在货堆前站了很久,风把雪从沟沿上刮下来,落在那些缴获的三眼铳上,落在那八百斤火药上,落在那四万支箭头上。他伸手抓起一把箭头,凉的,铁的,每一支都带着宣府军器库的模印。
这些铁,本来应该钉进鞑子的身体里,差一点,它们就钉进了自己人的身体里。
他松开手,箭头落回箱中,叮叮当当地响。
"陆爷。"他说,"这不算完。"
"从来就不算完。"陆千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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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二年冬,黑山口大捷后的第十天,沈夜回到了万全右卫。
他站在北门外的老地方,那块石墩已经不在了——三年前被火瓶砸碎的那半截,早被修墙的人铲平了,但他还是站到了那个位置上,面朝北,看着黎明前的草原。
他身上穿的,是夜不收的正式制服。
深色的布面甲,比普通军衣更软,更贴,胸前用暗线绣着一只眼睛——不是睁着的眼,是半开半合的眼,绣得极淡,白天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夜里借着火光,才能看见那一点暗金色的丝线。
暗夜之眼,夜不收的标。
"穿上这身甲,"陆千山说,"你就不是兵了,你是夜不收。夜不收的衣服上没有你的名字,你死了,墙上只多一条布。"
沈夜摸着胸口的眼睛,站了很久。
从万全右卫那个趴在垛口上数篝火的少年,到亲手策划并打赢一场反走私伏击的夜不收——他用了七年。七年里,父亲死了,苏老刀死了,萧乔云死了,罗爷的儿子死了,还有那么多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都死在了这面墙的两边。
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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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沈夜回了家。
沈母在院子里,她正在扫雪,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了沈夜。
这一回,她盯着沈夜看了很久。
不是看脸,是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肩膀,看他站在那里的姿势,然后她放下扫帚,走进灶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糜子饭。
热气腾腾的,饭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她说。
沈夜坐下来,拿起筷子,饭很烫,他吃得很慢。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和七年前他趴在墙上吹了一天风回家时一样——她就是这样看着他的。
"娘。"沈夜说,"黑山口的仗,打赢了。"
沈母没说话,她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萝卜。
"你爹要是知道,"她说,"会高兴的。"
沈夜低头扒饭,糜子饭的热气冲进鼻腔,呛得他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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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陆千山到了万全右卫。
他不是来看沈夜的,是来送一份军报。办完事,两个人在城墙上走了走。
"干得好。"陆千山说,"明天开始,更难的活。"
沈夜没说话,他知道,黑山口只是开始。张巍没抓到,钱九没抓到,何崇还在蓟州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参将。那封信上的人,一个都还没倒。
"陆爷。"沈夜说,"下一仗,什么时候打?"
陆千山停下脚步,看着北边的草原,天边的雪原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一面磨好了的镜子。
"等他们先动手。"他说,"蛇被打了七寸,会发疯,疯了的蛇,才会自己往刀上撞。"
沈夜明白了。
两个人站了很久,风从北边来,把城墙上的雪末子吹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夜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两枚木符。
一枚是他爹的,一枚是陆千山还回来的,木头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温热。
天边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但沈夜知道,对他来说,黑夜从来不是结束。
黑夜,是他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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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深处,一座毡帐外,一个年轻台吉翻身上了马。
他肩膀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但他执意要赶路,亲信递上一封信——封口是羊脂蜡,蜡上有一个淡淡的印。
"谁送来的?"年轻台吉问。
"南边,一个姓何的汉人将军。"亲信说,"信上说,黑山口那晚,指挥埋伏的人查清了,姓沈,名夜,是北营陆千山的徒弟。"
年轻台吉把信拆开,扫了一眼,然后把信纸一点一点揉进掌心。
"沈夜。"他用蒙语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新伤口的名字,"我记住了。"
他打马冲进雪原,马蹄扬起的雪粉,在夕阳里像一道金色的雾。
北风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
(第一卷终)
(第4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