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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逃犯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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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滩在边墙外五十里,一片半枯的矮树,长得乱糟糟的,像谁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把乱柴。滩上全是软沙,马走不快,人走也陷脚。这种地方,平时连牧羊人都不来——沙里没草,树皮发苦,羊都不吃。
杜大彪的石堆就在滩中央,一堆石头,看不出是坟还是路标。他走到石堆前,用脚把北边的浮沙踢开,弯腰拽住一根埋在沙里的草绳,往上一提。
一块木板掀了起来。木板底下是一个洞。
"下来。"杜大彪说。
洞不大,半人深,靠洞壁铺着两张狼皮,一个陶罐,一捆草绳,几块干饼。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烟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不臭,反而有一种住了很久的安稳。
沈夜跟着下去,陈七留在滩外望风。
"这就是你的家?"沈夜问。
"窝。"杜大彪坐下,从陶罐里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沈夜,"草原上的狼不睡大窝,睡大窝的,都死了。"
沈夜接过碗,没喝。
"说吧。"他说。
杜大彪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人,跟老陆一样,不会聊天。"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那我就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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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杜大彪是大同镇的夜不收把总。
那时候他二十九岁,带一支十人的小队,出探记录在整个大同镇数一数二。张巍的爹还活着,张家的走私买卖,还没有现在这么大。
"张家人找过我。"杜大彪说,"第一次是请我喝酒,说夜不收天天在草原上跑,顺路给他们带点'货',一趟给五两银子。我没理。"
"第二次,他们把我的一个兄弟拉下了水,我那兄弟收了钱,替他们带了一批箭头。我发现的时候,货已经过了墙。"
"我把那兄弟打了,打得很重。然后我把货截了,人绑了,送到大同镇的总兵府。"
沈夜放下碗。
"然后呢?"
"然后张家人先动了手。"杜大彪的声音平了下来,"我报上去的那天晚上,大同镇军器库走了水,烧了两间库房,账本烧没了。我那兄弟被灭了口,死在牢里,官面说是'自缢'。"
"三天后,我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罪名:通敌叛国。证据:一封从我家里'搜出来'的信,上面写着蒙古字,落款是一个叫哈丹巴特尔的蒙古千户。"
他顿了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哈丹巴特尔,但谁在乎呢?一个把总的命,换一桩买卖的太平——这买卖,张家觉得值。"
沈夜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萧乔云,想起了陆千山屋里的那封信。一样的路数——栽赃,灭口,官面说法。这些人的手段,十年了,一点没长进,也一点没变。
"你逃出来了。"沈夜说。
"逃出来了,"杜大彪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用这条胳膊换的。追兵一刀砍在我左肩上,我抱着断臂跳了崖,崖底是河,河水把我冲到了下游。"
"后来呢?"
"后来,我家那口子,我闺女——"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张家的人找到了她们。"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洞外的风,从木板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杜大彪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干,抹了把嘴,说:
"我活下来不是为了报仇。"
沈夜看着他。
"是为了证明清白。"杜大彪说,"我闺女死的时候才六岁。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爹不是什么通敌的叛徒,我得让天底下知道这件事。"
他从狼皮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有账目,有名单,有路线图,还有几封被水泡过、字迹模糊的信。
"十年了。"他说,"我攒了这些东西,但我一个人,攒得再多,也扳不倒他们。他们上头有人,朝里有人,草原上还有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
"我需要一个在军里的人,一个还没被他们买通的人,一个敢查的人。"
沈夜看着那叠纸,油布包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但里面的纸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一个人十年的命。
"我在军中查,"沈夜说,"你在外面查。"
杜大彪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线并进。"
"两线并进,"沈夜伸出手,"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的货,不能有军械。"沈夜说,"一粒铁粉都不行。"
杜大彪大笑起来,拍着膝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他伸出那只独手,和沈夜击了一掌,"沈夜,你跟老陆一样——都他娘的是个犟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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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小队接了一个长探:北上八十里,查一个据说新出现的鞑靼哨所。
四个人,八天粮,沈夜带队,陈七断后,马大顺居中,黑石子换去了另一队——他伤了风,发了两天烧,陆千山没让他去。
出发前,陆千山把沈夜叫到屋里,只说了一句:
"路线自己定,回来的时候,别走原路。"
沈夜当时没多想,夜不收出探,回程换路线是常规——防追踪,防埋伏。他应了一声,带着人出了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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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他们摸到了哨所附近。
情报有误。那个"哨所"不是新出现的——是早就有的,只是换了个位置,沈夜趴在土坡上数帐篷,数到第二遍,心沉了下去。
不是哨所,是一个整编的蒙古百人队,外带三十多匹战马,这种规模的队伍,不该出现在离边墙只有八十里的地方。
"撤。"沈夜说。
回程走了两个昼夜,天亮前,他们摸到了离边墙最近的接应点——东二墩。
沈夜学了三声夜枭叫,没有回应;又三声,还是没有。
陈七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发白。
"墩上的人换了。"他说。
沈夜伏在草里,朝墩台看去,墩台上的火把亮着,不是接应暗号的火把——是值夜的常规火把。火把下,一个陌生的墩军正来回走动,眼睛一直往墙外扫。
沈夜的心往下坠。
他带着人往西挪,挪到第二个接应点——北三墩,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发暗号,他趴在草里看。
北三墩的垛口上,架着两架弩,弩的朝向不对——不是朝着墙外的草原,是朝着墙下的空地,朝着他们来的方向。
"陷阱。"沈夜低声说。
"什么意思?"马大顺的声音在抖。
"他们知道我们要回来。"沈夜说,"这两个墩,是在等我们,我们要是原路回去,没等靠墙,就被自己人射成筛子。"
四个人趴在草里,谁都没有说话,天越来越亮,他们藏身的草丛越来越浅。再拖下去,天亮之后,他们连草都藏不住。
"走哪?"陈七问。
沈夜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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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杜大彪。
想起红柳滩的地洞,想起那个独臂汉子临走前说的另一件事——他当时顺口提到的:
"走私的道,不只有黑山口。东边还有一条,贴着墙根,过一道暗沟。墩军不巡那边,因为那边没油水。"
沈夜当时没在意,现在,那条道成了他们的活路。
"跟我走。"他说。
四个人猫着腰,贴着墙根往东摸。天已经全亮了,不能再走了——他们在一道土坎下挖了个浅坑,四个人挤进去,用草把自己盖住。白天,墙上的墩军只要低头,就能看见他们,但沈夜赌了一件事:白天巡逻的墩军,不会往没有路的墙根下看。
他们在坑里躺了一天,马大顺冻得牙齿打颤,但他把嘴埋在袖子里,一声没吭。陈七把弓压在身下,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动静。沈夜闭着眼,耳朵贴着地面——他能听见墙上的脚步声,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每一次脚步经过头顶,他的心跳就停一拍。
天终于黑了。
他们从坑里爬出来,摸到了暗沟。
暗沟是雨水冲出来的,两尺深,半人宽,贴着墙根,弯弯曲曲向东,沟底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但这条沟救命的就在这——它太窄,太脏,没有巡逻的墩军愿意下来。
四个人在烂泥里爬了半个时辰,终于摸到了墙根下最偏的一段矮墙。
墙头上没有人,这一段墙,是北三墩和东二墩之间的接缝——换防之后,成了三不管地带。
沈夜第一个翻了上去。
翻过垛口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墙外的草原,天边泛起一线白,草原上的草在晨风里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立起来,像无数只朝他挥别的手。
他转过身,跳进了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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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营,已经是第三天凌晨。
陆千山在屋里等着,油灯快灭了,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块生根的石头。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沈夜说,"东二墩和北三墩,都换了人。北三墩的弩,对着墙外的空地。"
陆千山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亮了,野狐岭的山脊像一条黑线,横在天边。
"何崇的网,收得不慢。"他说。
"陆爷,"沈夜说,"我们中间,有人把我的路线卖出去了。"
陆千山转过身,他的独眼在晨光里像一粒烧过的炭。
"我知道。"他说,"所以从今天起,你们的出探路线,只有你自己知道,连我都不问。"
沈夜愣住了。
"你的路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陆千山说,"其他人——包括我——都是可能被买通的。"
他走到沈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这一次,拍得很重。
"记住今天的教训。"他说,"战场上最大的威胁,永远来自背后。"
(第3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