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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不叫的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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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北营的气氛变了。
变化是从墩军换防开始的,开春之前,边墙一线照例有一轮大的换防——老墩撤下来休整,新墩补上去。往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今年,赵启明看出了不对。
"你看这个。"赵启明把一叠塘报拍在桌上。
沈夜翻看,塘报是各墩台每日的例行记录:几时点火,几时放烟,几时收旗,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千篇一律。但赵启明用朱笔圈出了几处:
"正月十二,北三墩报,'子时起风',但同一天,北四墩报的是'子时无风'。两个墩台相隔不到三里,风不可能只刮一个墩。"
沈夜又翻了几页。
"正月十五,东二墩报'夜见火三处',但这份塘报,是正月十七才送到北营的。"赵启明说,"三里地,走了两天。"
"塘马出问题了?"
"不是塘马。"赵启明摇头,"我查了,那两天,东二墩到北营的塘马,被人换了。新换的塘马,不认识路。"
沈夜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塘马是夜不收的命脉之一——出探的人在外面,情报靠塘马传,接应靠塘马报。塘马不认识路,等于断了夜不收半条腿。
"换塘马的是谁?"沈夜问。
"守备衙门批的,"赵启明说,"理由是'加强夜间防务'。新换的这批塘马,全是生面孔。"
沈夜和赵启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想起了同一个人——军务会议上那个笑容可掬、言辞恳切的蓟州参将。
何崇。
何崇是蓟州的官,明面上管不着宣府的事,但张巍在宣府。两个人是姻亲——蓟州的何家,宣府的张家,中间拴着一条裙带,张巍的手伸进军器库,何崇的手伸进守备衙门。两家一里一外,把夜不收的脚底下一寸一寸地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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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千山听完了赵启明的报告,在屋里坐了半炷香,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开口了:
"他们不动夜不收,"他说,"他们动夜不收的脚。"
沈夜明白了,夜不收是总兵直辖,何崇一个蓟州镇的参将,手伸不进来。但夜不收不是孤军——他们前出要墩军接应,撤退要塘马报信,补给要军器库发刀。这些环节,一条一条,全在何崇能伸到的地方。
"墩军那边呢?"陆千山问赵启明。
"换防之后,东二墩、北三墩、北四墩,三个墩的墩长都是生面孔。"赵启明说,"我们出探的老路线,要经过这三个墩的接应区。"
陆千山的独眼眯了起来。
"从今天起,出探路线全部改。"他说,"绕过这三个墩,接应点换到西边。塘马传信,一律用双人双马,一明一暗。"
他顿了顿。
"还有——"他看着沈夜,"你上次去黑山口,带了陈七,以后出去,把人留一半。"
"为什么?"
"留后手。"陆千山说,"何崇在量我们,我们要是把所有的人都亮出来,他量完就知道该下多重的手了。"
沈夜没说话,他想起何崇那只拍过他肩膀的手,那一下,是在量他的斤两。而现在,这张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墩军换了,塘马换了,军器库的账对不上,出墙的路线被人画在了羊皮地图上。
他站在陆千山的屋子里,忽然觉得四面都是眼睛。
"陆爷,"他说,"我们是不是该先发制人?"
陆千山抬起头,独眼看着他。
"怎么发?"他问,"打草惊蛇?我们手里有什么?一本抄来的账,一截箭头上的'宣'字,一个不响的铜铃。这些证据,放在守备衙门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就等?"
"等。"陆千山说,"等他们把货备齐,等三月之约。蛇要出洞,总得先伸直了身子。"
沈夜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野狐岭的雪还没化尽,山脊上一条一条的白,像蛇蜕下的皮。
蛇在盘,网在收,而他们只能等。
等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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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沈夜的小队出了一趟短探,任务很简单:核实北边三十里外一个废弃牧场的动向——有情报说,那里最近又有了人烟。
四个人,昼伏夜出,第二天黄昏摸到了牧场外围。牧场上果然有了新痕迹:几堆半旧的马粪,一片被踩倒的草,还有一口新挖的浅井。但没有人,没有帐,没有火,像有谁来过,又走了。
"不对。"陈七蹲在井边,用手指捻了捻井沿的湿土,"这口井是三天前挖的,井还没用就废了。挖井的人,是被吓走的。"
"被什么吓的?"马大顺问。
陈七指了指北边。顺着他的手指,沈夜看见草坡上有一串杂乱的蹄印,从北边延伸过来,又折向北去——是马群疾驰的痕迹,二十来骑。
"有一股蒙古游骑来过。"陈七说,"挖井的人看到他们,跑了。"
沈夜蹲下来看那串蹄印,蹄印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被风吹过,但还能看清——往南来的那趟整齐,往北去的那趟慌乱。来的时候是巡逻,走的时候是发现猎物了。
"他们追下去了。"沈夜说。
追的是谁?挖井的人。那几个人现在在哪?
"沿蹄印走,"沈夜说,"看能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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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蒙古游骑的蹄印追了小半个时辰,天已经擦黑,蹄印在一道干沟边上忽然散了——不是消失,是分成了三股,朝三个方向去了。
"分头追的。"陈七说,"猎物也分头跑了。"
沈夜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干沟对面,三十步外,一丛枯草动了一下。
不是风,草动的方式不对——风过草伏,而那一动,是先起后伏,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换了个姿势。
沈夜的手按上了刀柄。
"出来。"他压低声音说。
枯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身影从草里站了起来。
不是鞑靼人,是一个汉人。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最后一线天光,沈夜看不清他的脸,但看清了他的身形——精悍,瘦,像一把被用旧了却磨得发亮的刀。他的左袖子是空的,袖口在风里一摆一摆。
独臂。
"别动刀。"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我要是想跑,你们追不上。"
沈夜没松刀柄。
那人慢慢举起右手——手里没有武器,只有半块啃过的草饼。
"我不是蒙古人的探子。"他说,"我是被他们追的。"
"挖井的人是你?"沈夜问。
"我雇的人。"那人说,"井挖到一半,蒙古巡逻队来了。我的人跑了,我也跑了,没跑掉的是两头骡子。"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沈夜,不是看脸,是看脖子。
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被风沙磨黄的牙。
"你脖子上那两枚木符——"他说,"你是陆千山的人?"
沈夜的后背绷紧了。
"老东西还活着?"那人把草饼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我就知道,他那条命,阎王不敢收。"
"你是谁?"沈夜问。
"杜大彪。"那人说,"以前也是夜不收,跟老陆一个锅里的。"
沈夜盯着他,杜大彪、独臂,罗爷口中那个定铁器的"马帮"汉子。
"罗爷说,你要了五十把镰刀,三十口铁锅,两百斤铁钉。"沈夜说。
杜大彪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粗,像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
"老罗那张嘴!"他抹了把脸,"那批货,我是替板升里的汉人定的,开春了,要打农具,要修灶台。你当我要干什么?拿去铸箭头?"
他收了笑,看着沈夜,忽然正色起来。
"不过,你既然查到这一步了,我送你一句。"他说,"有人在找你们这批新夜不收的麻烦,特别是你。"
沈夜看着他。
"谁?"
杜大彪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全黑了,第一颗星星亮起来,挂在东边的山梁上。
"姓何的。"他说,"还有他背后的人。你们年前在黑山口看见的那批货,是他们的命根子。你眼睛毒,他们更毒。"
他朝沈夜走近了两步,陈七的弓已经半张了,杜大彪却像没看见。
"他刚才在草里伏着,早听见你们互相叫过名。"杜大彪说。
"沈夜。"他准确地叫出沈夜的名字,"你记住——草原上,杀你的不一定是鞑子。"
说完,他转身朝干沟的另一头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
他摆了摆那只独臂,消失在黑暗里。
马大顺凑过来,小声说:"这人……靠谱吗?"
沈夜没说话,他看着杜大彪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杀你的不一定是鞑子。"
这句话,罗爷说过,陆千山说过,萧乔云用命验证过。现在,又一个人说了。
沈夜抬头看天,那颗星星已经爬高了,亮得发白。
他知道,网收得更紧了。而这张网里,不止有他们四个,墙里墙外,都有人醒着。醒着的人,都在这条线上。
(第3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