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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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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一道闩
回到旅社,文栗把门反锁,窗帘拉死。
她坐在床沿,把陈文锦的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又小又密,有些地方像被水泡过,有些地方像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毛。她看得极慢,生怕漏掉一点。林望海把房间翻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动过,然后开始拆那两套潜水装备,检查每一个接口。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三天。”他忽然说,“郑茶婆说三天。可我们从这里回石头房,加上找船、等潮,至少也要一天。下水的时间,得卡在大潮位上。第一道闩跟第二道闩之间,还要跑一段水路。我们其实没有多少空余。”
文栗抬头看他:“你不是说满潮还有几天吗?今天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了。”
“所以更要赶。下一次大潮在明天凌晨三点左右。如果明天凌晨进不了第一道闩,后天就来不及走第二道。满潮一天比一天晚,水位也会一天比一天低。”
文栗合上笔记本,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黄光里浮着极细的灰尘,像海面上那些永远散不尽的雾气。她说:“今晚就走。先去石头房。”
林望海没问为什么。他把气瓶重新装满,又从那堆旧装备里挑了两只还能用的防水手电,换了新电池。文栗把陈文锦的笔记本用油布包好,放进铁盒,和病历、海图、阿母的骨片放在一起。那半块骨片在她贴身处放着,已经带上了她的体温。她用手指在骨面上一遍一遍地摩挲,像在和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说话。
他们等到晚上九点,从旅社后门出去。老板娘已经睡了,后巷黑黢黢的,几只野猫从垃圾桶边窜过,带翻了一个空易拉罐,“咣当”一声,在巷子里滚出很远。文栗打了个激灵。她现在对声音极度敏感,连自己的影子都像在模仿一个跟踪者的脚步。
他们打了一辆黑车,和司机磨了十几分钟价。司机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抽着烟,从后视镜里看他们,目光在文栗脸上的伤和林望海腰间的刀鞘上停了又停。林望海报了个海边村名,司机没再还价,只嘟囔了一句:“大半夜去那种鬼地方。”然后一脚油门。
车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窗外从城镇灯光渐渐变成一片灰黑。路边的风越来越大,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重。文栗摇下一小半车窗,海风灌进来,凉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第一次回来那天的天气,也是这么阴,风里全是海蛎壳的味道。才过了几天,她觉得自己像活了半辈子。
车在村口停下。他们下了车,等尾灯拐过弯消失,才沿着老路往石头房走。村里已经睡死。只有远处海面上隐约有几盏渔火,像鬼在眨眼。文栗走得很快,快到林望海都提醒她慢点,别惊了狗。可她还是快。那栋石头房在黑夜里像一块从地底长出来的骨,她离它越近,胸口的骨片就越烫,像被什么从里面点燃了。
大门还是那把铜锁。文栗摸出钥匙,手有些抖,插了两下才进去。推开门,天井里的水已经退了,只在地上留下厚厚一层海泥和死鱼。那只死鱼比上次看到时更大了些,眼睛翻白,嘴巴半张,像在喊什么没喊出来。文栗绕开它,径直进了灶间。
那块石板还在原位,是她出来时被人盖上的。她不知道是谁盖的。也许是陈文声,也许不是。林望海蹲下来,双手扣住石板边缘,一用力,石板“咯吱”一声翻开,露出下面的暗巷。一股冷风从里面冲出来,带着海蛎壳和死水的腥臭。
“我先下。”林望海说。
文栗没有争。她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到那条窄道。手电光扫过那些海蛎壳,像无数只微张的嘴。他们走的是上次的路,文栗记得每一个转弯。到了那面刻着“陈文锦,1987,从此下海”的岩壁前,她停下脚,伸手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下。盐花已经没有上次那样亮了,像字也睡着了。
再往前,就是那个有水池的岩洞。水面比上次低了一些,但依然黑得像墨。那些发光藻类还在,只是光更弱了,像快要燃尽的灰。林望海走到池边,用手电往水里照了照,水面下的石阶和铁环影影绰绰。他问:“就是这下面?”
“嗯。下十八级石阶,到底部,对面墙上有个石门框。骨片要插在门框顶梁上。”文栗说。
“我陪你下。”林望海开始脱外套,检查气瓶。文栗也没犹豫。上次她是一个人下的,这次多一个人,至少心里不那么空。
两人穿好装备,系上同一条安全绳,一前一后滑进水池。水冰凉,像一床湿被子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文栗咬住呼吸嘴,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林望海游在她右前方,手电光在水里拉出一条白色光柱。那光柱尽头的黑暗中,石门框像一个沉在水底的巨大嘴框,正等着他们。
到了底部,文栗指着门框上方。林望海把光打上去。门框由整块青石凿成,顶梁上果然有一道大约一掌长的凹槽,形状像一条闭着的嘴。凹槽两端的石面上刻着极小的波浪纹,和门上那三道铜条连成一线。
文栗取出骨片。灰白色的骨片在水里竟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像从内部被点着了。她游近门框,把骨片贴进那道凹槽。骨片比凹槽小了一圈,贴上去后只有一端能碰到槽底。她不知道怎么“插”进去。郑茶婆说,要喊阿母的名字。
她回头看了林望海一眼。林望海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然后往后退开两步,替她稳住身体。文栗把骨片按在凹槽里,闭上眼,心里默念:阿母,我在这里。我叫文栗。
水很冷,像要把她的皮从骨头上剥下来。她等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生。骨片还是硬的,门框还是石头的。她开始怀疑这一切,怀疑郑茶婆,甚至怀疑自己。可就在她准备松手的时候,骨片忽然“嗡”地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内部裂开了。文栗猛地睁眼,看见骨片正一点一点变软,像蜡一样融化在凹槽里。灰白色的浆液从骨片边缘渗出来,嵌进石槽的每一个细孔。
那凹槽像一张醒来的嘴,慢慢“吞”下了那半块骨头。
骨片消失的瞬间,门框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轰鸣,像深海里的鲸在叫。那声音从石头深处传出来,震得水都在抖。三道铜条上的“艮止门”三个字依次亮了一下,像被烧红的铁,红光一闪,又恢复如常。顶梁上那道凹槽缓缓闭合,最终只剩一条比发丝还细的纹路。
第一道闩,落上了。
文栗的鼻子一酸,泪水混进海水里。她张了张嘴,气泡从呼吸嘴里漏出来,像要把胸口里某块堵了很久的东西一并吐出去。林望海游过来,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他们慢慢升水。刚浮出水面,文栗就听见岸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猛地扭头,手电扫过去。岩洞北面那个被海泥封住的洞口已经开了,一团黑影正从里面钻出来,动作极快,像一只四足着地的海兽。
林望海骂了一声,拔出水刀,把文栗往岸上推。那团黑影已经跳到地面,站起身来,竟然是个人形,穿着一身黑色紧身潜水衣,脸上蒙着一种灰白色的膜,看不出五官。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他们,像在辨认什么。
“快走!”林望海吼。
文栗爬上岸,抓起背包就往进来的岩缝跑。那黑衣人没有追她,反而朝林望海扑了过去。两人在池边扭打起来,撞碎了好几块干海蛎壳。林望海的水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蓝光,可那人像不怕疼一样,挨了一刀也不退,反而用一只手死死掐住林望海的脖子。
文栗回头时,手电光照在那人脸上。那张脸上的灰白色膜滑了一下,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在海底看见的那只苍白的脸一模一样。青白色的,眼窝深陷,像两片从海底挖出来的泥。
她来不及多想,抡起手电朝那人后脑砸去。手电筒是工程塑料的,这一下用了全力,“砰”的一声,像砸在湿透的木头上。那人手一松,林望海趁机脱身,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肋下。刀刃没入一半,像插进了泡烂的船板。
“跑!”林望海喘着粗气,拽着文栗冲进岩缝。
身后的黑暗中,那个“人”慢慢站起来,没有追,只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像笑又像哭的声音。那声音在岩洞里转了几个弯,最终变成一句话。
“文栗……别走……”
文栗浑身汗毛倒竖,脚下不敢停,拼了命地往出口跑。手电光在前头乱晃,照得海蛎壳像一片片银色的鳞。林望海呼吸急促,肋间似乎受了伤,但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们从灶台下的石板口爬出来,浑身湿透,像从海里逃上来的两条鱼。天边已经泛白,海水正在退去,一大片黑色的滩涂露出来。远处,那伙人的车停在村口的路边,车灯还亮着,像两只不会眨的眼睛。
“他们去堵的是口子。”林望海靠在墙根,用手按住肋间,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混着海水,颜色发黑。“他们知道我们迟早要回来,所以在下面等。”
“你在下面看到的那张脸……”文栗的声音还在抖。
“是活人。”林望海说,“被海门里的东西借了脸。他们养了这种人,专门下海底办事。”
文栗心里又冷又麻。阿嫲的石头房,早已不是秘密。那些人一直盯着,像一群在海滩上等潮水的蟹。
“车不能走了。”林望海朝村口看了一眼,“他们至少有四个人。我们只能从滩涂走,往南,去旧渡口。船还在那。”
文栗点点头。天快亮了,滩涂上的海水退得很快,露出大片的泥沙和碎石。两人猫着腰,沿着房后的石埕滑下滩涂,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南边跑去。海风从背后扑上来,把文栗的头发吹得四散。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嫲的石头房。那房子蹲在晨光里,像一尊被遗弃的海神像。
可第一道闩已经回去了。它不再只是一栋破房子。
文栗咬紧牙,继续往前跑。泥滩上的小贝壳划破了她的脚,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的骨头像被抽掉了一根,又空又轻。阿母的骨片已经化进了石闩。她把阿母留在了海门里。
“还有第二道。”林望海一边跑一边说,像在告诉她,也像在告诉自己。
文栗没有回话。她只是跑。天光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追上来,像一道白亮亮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