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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第二道闩

      滩涂像一张吸满了水的灰布,踩上去又软又沉,每拔一步都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往上拽。文栗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只记得天从青灰变成淡紫,再从淡紫变成灰白。等他们终于绕到旧渡口附近时,天已经大亮了。

      林望海一手捂着肋间,一手扶在渡口边的石墩上,呼出的气带着腥味。文栗去看他伤口。他松开手,那层被水刀划破的潜水服下,有一道很深的割痕,不宽,但边缘发白,像一张合不上的嘴。幸运的是,那不是刀伤,是刚才在石壁上撞的,没伤到内脏。

      “你在这等着,我去拿船。”林望海直起身,沿渡口边的小路下到一片咸草丛里。文栗靠在一棵歪斜的木麻黄下,盯着海面。天气开始变坏,远处的乌云从西南边压过来,像一座正在倾倒的黑色山体。海是铅灰色的,浪头碎得很高,风里带着一种铁锈和海藻混在一起的气味。这种天,出海就是玩命。

      林望海把船推出来了。那艘小机帆船还在,只是被风浪拍得歪在泥里。他简单检查了柴油机,又用刀背敲了敲船底,转头看文栗。文栗点头,两人一齐把船推下渡口的斜坡。船底一碰水,整条船像醒了一样摇晃起来。林望海跳上去,拉启动绳。机器“突突突”地响了,像喘不过气的老头。文栗也翻上船,把背包塞到前舱,用油布盖住。

      船头离岸时,风已经大得吓人。白浪一浪接一浪从侧面打来,船身被抛起又摔下。文栗咬着牙,抓住船舷,海水像无数细碎的石子往她脸上砸。林望海一手掌舵,一手拽着机器,把船头对准乌礁屿西北方向。他嘴唇紧抿,旧疤被风扯得发白,像一张随时会被吹破的脸。

      “第二道闩在镇船石下面。”他大声喊,“和第一道不一样,镇船石在船阵外缘,水不深。你能从石阶下去吗?还是我替你下?”

      文栗摇头。她必须自己下。郑茶婆说了,骨片要由她亲手按进闩眼,否则闩不会认。

      林望海没再说什么。他让船绕了一个大弧线,避开梭鱼嘴最凶的那片流。可风实在太大了,船根本走不了直线。文栗看见乌礁屿的黑影在浪里一起一伏,像一头正在爬起来的巨兽。船身每次倾斜,她都觉得要翻。可林望海像长在船上,舵在他手里就像长在骨头里。

      终于,乌礁屿到了。他们从岛南面一处相对避风的礁盘后靠岸。船还没停稳,文栗就跳了下去。海水没到小腿,冷得像针。她把船缆在一根尖石上绕了两圈,然后跟着林望海往岛上走。礁石被浪冲得全是白沫,走起来打滑得厉害。天已经全阴了,海面黑得发蓝,远处有闪电劈下来,闷雷跟着滚过,像从海底传来的鼓声。

      林望海蹲在一个背风的石凹里,打开装备包。两套潜水服还在,气瓶还剩一半多的气。他们不敢耽误,迅速穿戴。文栗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面镜差点掉进石缝里。林望海帮她把气瓶带扣好,又在她腰上系了一根引导绳。

      “下去后别管别的。镇船石就在第一排船阵的西边。那块碑半埋着,上面有字。闩眼在碑底。”林望海说。

      “你怎么知道碑底有闩眼?”文栗问。上次他带她看时,碑底只有一圈凹槽和一枚铜钱。

      “我爸的笔记里画过。”林望海别过脸去,“镇船石不是压船,是压门。石碑下面有一根石桩,直通海床下面的闩室。闩眼就在石桩上。要进去,得先把碑扳开。”

      文栗愣住了。那碑虽只有两尺见方,可嵌在海泥里,不知道根有多深。凭她一个没有水下爆破设备的人,怎么可能扳开?

      林望海已经看出了她的难处。他从装备包里取出一柄短铁棍,一头扁,一头尖,像从旧船锚上拆下来的。他把铁棍塞进文栗手里:“用这个。碑是活石,被海水冲了几百年,早就和底座分家了。你只要把碑往西推,再往南掰,它就会倒。倒了之后,下面就是闩室。闩眼在石桩南面,跟第一道闩一样,有一道槽。”

      “你为什么不跟我下?”

      “我在上面看着。船阵那边的流不对。”林望海朝海面看了一眼,脸色很差,“那些东西知道我们来了。你一下去,他们就会从船阵里出来。我替你挡。”

      文栗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卡了块盐巴。她最后只点了点头,戴好面镜,咬住呼吸嘴,转身走向礁盘边缘。

      “文栗。”林望海忽然叫住她。她回头。林望海站在风里,手里握着他的水刀,旧疤在暗光中像一道新的闪电。“下去别听。什么声音都别听。喊你阿母,也喊你阿嫲,都别听。”

      文栗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一头扎进海里。

      海下比海面平静得多。风浪只在水皮上发疯,下到五六米深,水流就缓了。文栗沿着斜坡往下游,手电光在前面开路。她能看见那片船阵的阴影横在前方,像一片倒下的黑森林。镇船石就在船阵西缘,离她越来越近。她游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泥沙前行,像一条贴着海底游动的鱼。

      到了。那块青石碑半埋在泥沙里,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文栗绕到碑的南面,看见底座果然有一道很深的裂痕,像是被水压和盐蚀经年累月撕开的。她把铁棍尖头插进裂痕里,用力一撬。碑动了一下,一股混着黑泥的水从碑底涌出来,像从地底喷出的一口浓血。

      她再用力。铁棍弯了。文栗急了,把铁棍换了个角度,用脚蹬住一块礁石,全身压上去。石碑终于发出一声极沉的“嘎嘎”声,像老牛被割开喉咙,然后慢慢向西边倾下去。“轰”地一下,整块碑倒进泥里,搅起一大团黑雾。文栗被那团雾裹住,嘴里全是泥味。她闭紧眼,手在碑座位置乱摸。

      她摸到了那根石桩。

      石桩约有小腿粗,露出泥沙大约一尺。桩面上刻着一圈圈纹路,像盘着的蛇。南面有一道竖槽,深约两指,宽不过一掌。她把铁棍甩开,从贴身防水袋里取出第二样东西。

      那是她从骨片上刮下来的粉末。郑茶婆交代过,第一道闩要用骨片本身,第二道闩要用骨粉。她在离开旅社前,用黄铜小刀把骨片边缘刮下一小撮,包在一张油纸里。现在那张油纸在她手心里,被海水浸得发软。她轻轻打开,露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她把油纸连同粉末一起按进那道竖槽。粉末一碰到石槽,立刻像被吸进去一样,顺着槽底的细孔渗透进去。石桩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海床深处被唤醒了。那圈圈盘蛇般的纹路慢慢亮起来,从石桩底部一路亮到顶端,红光一现,又暗下去。

      第二道闩,落上了。

      文栗刚想抽回手,身体却猛然一僵。她感觉到有东西从后面靠近了。水流变了,一股极冷的、比海水还要凉的气息贴上了她的后颈。她不敢回头。林望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别听,别回头。

      可那东西已经碰到了她的脚踝。不是手,也不是海草,而是一股极大的吸力,像有什么从海床上裂开的口子里吸住了她。她低头一看,原本倒碑的地方,泥沙下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正对着船阵的方向,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根灰白色的手指从洞壁里伸出来。

      文栗拼命蹬水,可那吸力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死死卷着她的腿。她开始往下坠,一寸一寸,往那个刚被封住的闩室里陷。气瓶里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她感觉自己像被整个海按住了。

      就在这时,一条亮蓝色的弧光从她头顶划下来,像一道闪电劈进水里。林望海出现了。他手里握着水刀,刀身亮得刺目。他游到文栗身下,用刀背狠狠撞向那洞口边缘。刀背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金石声。那吸力像被震断的弦一样,“啪”地消失了。文栗像被从深海里弹出来的气泡,整个人往上窜。

      林望海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拼命上浮。两个人像两只从深井里射出的箭,穿过黑水,穿过绿光,穿过那些被搅碎的海草,最后“哗啦”一声冲破海面。

      文栗扯掉面镜,疯狂地呼吸。林望海也喘得厉害,但他没有松开她。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脸色骤变。

      “快!岸上有人!”

      文栗转头望去。乌礁屿的礁盘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条黑色人影,正朝他们停船的地方跑去。那些人的动作像被风扯着,快得不正常。其中一个人已经跳上了他们的船。

      “船没了。”林望海咬着牙,拉着文栗朝另一侧的礁石群游去。海浪把他们往礁石上撞,文栗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巨手捏来捏去的石子。她喝了好几口海水,鼻腔里又苦又辣。林望海把她顶上一块大礁石,自己翻身也爬了上来。两人匍匐在礁石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人没有追来,而是在船上翻找着什么。文栗看见其中一个从船舱里拽出了她的防水背包,然后把船凿了几个洞,推进了海里。船慢慢沉下去,柴油机在水里发出最后一声呜咽。

      “他们要把我们困在岛上。”林望海低声说。他的嘴唇已经发紫,肋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海水淌在礁石上。文栗看着那艘沉下去的船,再看看林望海,心像被海水泡软了一样。

      “还能回去吗?”她问。

      林望海抬头看了看天。风还在刮,浪还在涨。天已经全黑,像从海面上拉下一块巨大的黑布。他沉默了很久,说:“等他们走。然后我游回去找船。”

      “你疯了。”文栗说,“这风浪里游回去,半条命都没了。”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林望海说,“岛上没水没吃的,天亮了再不走,那些人绕个圈就能把我们堵住。你第一道第二道都落了,不能卡在岸上。”

      文栗看着他,像要从那张被海风和血泡过的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她知道他在拼命,像他父亲一样。可林国泰拼到最后,还是被海门留下了。

      “我们等退潮。”文栗说,“落潮后,礁盘东面有条浅堤,可以走到北边的小岛上。那边有艘废船壳,能躲一躲,等天亮再想办法。”

      林望海点点头,没说话。他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咽进了肚子里。

      风还在吼。文栗抬起头,看见乌礁屿最高处的那块黑石上,有一个极瘦的人影站在风里,正俯身看着他们。那个姿势她见过。在石室的画里,在船冢的水底。

      那人影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只留下闪电在远海亮了一下,照得整片海面白如骨瓷。

      文栗把林望海扶起来,两人搀扶着往礁盘东面走。浪从两边的石缝里灌进来,像无数条冰冷的手臂在拦他们。她咬着牙,一步一滑。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像要裂开,前方的每一步都像在走一条沉在海底的老街。

      可她必须走。第三道闩在心门,她已经封过一次。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缝了最里面一层。外面这两道闩如果不落,心门早晚还会再开。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阿母、阿嫲和陈文锦失望。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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