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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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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离岸
充气艇靠岸的时候,天刚破晓。
东边的海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有人把生锈的铁片泡进了水里。文栗从艇上翻下来,膝盖磕在岸边的碎石上,可她几乎感觉不到疼。两条腿像被灌了铅,整个人像从一场持续了几天几夜的深梦里被硬拽出来,脑子里一半是海水,一半是蓝绿色的光。
林望海把艇拖上岸,放掉气,卷起来塞进礁石缝里。他的动作依然利落,可文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不停地抖。那种抖不是冷,也不是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一个人明明站在岸上,魂还留在深水里。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礁石后的藏身处。洞里依然一股橡胶味和霉味,但文栗从没觉得这么安全过。她脱掉那身几乎要磨破皮的潜水服,用林望海打来的淡水简单擦洗了身子,换上他备用的干衣服。那衣服大得像只口袋,料子粗糙,像用旧帆布改的,带着海盐板结后的硬度。
她坐在吊床边,手里握着那半块骨片。骨片表面还残留着一点点白色粉末,是她在心门前刮下来的。现在这些粉末已经渗进了陈文锦的“锦”字里,和水下那些蓝绿色的光一起,被重新锁回门后。手指摩挲着骨片,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你把它磨掉了。”林望海坐在对面,背靠着那堆密封箱,眼神有点空。
“嗯。”文栗低声应。
“那是你阿母留在世上唯一的东西。”
“她留给我的不只是骨头。”文栗说,“她留给我的还有那扇门。现在关上了,骨头才算派上用场。”
林望海沉默了一会儿,从密封箱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就着一盏烧海盐的小火炉点着。烟味苦而辣,在低矮的洞穴里散不开,像一团会呼吸的灰。他很少抽烟。文栗看出来了,这是他在强迫自己镇定。
“门真的关了?”他问。
“陈文锦的名字被封住了。井里的光涨起来又灭了。”文栗顿了顿,“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关上’。也许只是暂时不开了。”
林望海吐出一口烟,眼睛在烟雾里眯起来:“三十年前也有人说关上了。结果呢。每次大潮,门外面的东西还在动。我阿爸的身体还在船冢里漂。”
文栗没有接话。她知道林望海不是怀疑她,而是在说一个他们都不愿承认的事实:海门也许从来没有真正关上过。它只是在等。等下一把钥匙,等下一个十六的满潮,等另一个姓“文”的人重新站到它面前。
“陈文声呢?”文栗问,“他会不会已经不在闩室了?”
林望海摇头:“那些人是冲着海门来的。陈文声知道怎么跟他们周旋。他被锁了二十多年,没疯也没死。不会这么容易出事。”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番号的人。”林望海用烟头在地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焦黑的小点,“我爸说过,八十年代那会儿,陈文锦的考古队里并不全是考古的人。上面安了眼睛进去。海门的事刚一冒头,上面就想控制住。后来队散了,陈文锦被关进去,可那些人没有走。他们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真正的钥匙。”
“那我现在是不是很危险?”文栗问。
“你一直很危险。从你打开铁盒的那一刻起。”林望海看着她,“但你也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们暂时不会杀你。”
文栗想起阿嫲房子里的那个暗格,想起灶台下那块被撬过的石板。也许她回老家之前,就有人已经进去过,只是没找到暗格里的东西。阿嫲把这些藏得太深了,深到只有流着同样血的人才能凭直觉摸到。
“我们要离开这。”文栗说。
“再等一会儿。白天海上有人。晚上我送你从水路走。”林望海站起身,朝洞口看了一眼。晨光从盖板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白色的线。他的侧脸看起来比夜里更疲倦,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红,像一条刚愈合的伤。
文栗点了点头,躺倒在吊床上。她没想睡,可身体一沾上那张网,意识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沉进一片没有光的海。她看见陈文锦在石阶顶端回头看她,嘴唇翕动,说的不是“走”,是“别信”。她想问别信谁,可海水从她嘴里灌进去,把声音堵住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洞里已经暗了。
林望海不在。
文栗坐起身,心口突突直跳。她摸出手电,打开,光柱扫过洞壁。那些海图和照片还在,密封箱也还在。林望海的刀和脚蹼不见了。洞口的盖板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声很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呼啸。
她爬出洞。天已经黑透了,海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风从北往南刮,把浪头拍碎在礁石上,白沫飞溅得老高。她喊了一声:“林望海!”
声音被风撕碎,散在礁石群里。没有人应。
文栗的心往下沉。她沿着礁石群往西走了几十米,终于在一块突出的黑石上看见了他。林望海站在风里,面向大海,像一根被浪雕出来的石柱。他光着脚,脚边放着一只手电,光柱朝天,像要插进云里。
“林望海!”文栗又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那一瞬间,文栗看见他的眼睛,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了。他的瞳孔大得异常,几乎占了半个眼眶,眼白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他嘴角动了动,似乎在笑,又似乎想说话,但最后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海水的咸味。
文栗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悄悄按在腰后的水刀上。
林望海忽然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眼睛慢慢恢复正常,瞳孔缩回原状。他大口喘着气,像刚才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口鼻。
“你怎么了?”文栗没敢靠近。
林望海摇摇头,弯腰捡起手电,朝她走来。他的脚步有点晃,像喝醉了酒。走到文栗面前时,他低声说:“我听见有人喊我。就现在。从那边海上来。”
他指向北面。那是船冢的方向。
文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可她不敢说“你听错了”。林望海从十几岁起就在这片海上,什么风声浪声都听过。他不会听错。
“你刚才……是不是应了?”文栗问。
林望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我应了一声。很小声。像在梦里应的。”
文栗的血凉了半截。她想起陈文锦的笔记本:听见海门里的声音,停了五秒,那五秒要了林国泰的命。而林望海刚才——他应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文栗说,语气比任何时候都硬,“现在就走。”
林望海没有反对。他像刚从冰水里出来,浑身发冷,接过文栗递来的外套披上。两人迅速收拾了藏身处里的东西,把潜水装备和必需品装进两个大号防水背包。那些海图和照片,能带的都塞了进去。林望海把汽油发电机留了下来,只带了对讲机和最后两瓶压缩空气。
“从哪走?”文栗问。
“南面有个小码头,旧渡口。我藏了条机帆船在附近。要是那些人还盯着,我们就从礁盘外绕。”林望海说。他说话时嘴唇还有些抖,但眼神已经重新聚了焦。
两人摸黑沿着礁石群往南移动。风大得吓人,文栗得弓着身子才不被吹倒。她想起阿嫲临死前那几天的天气,也是这样的北风,呼呼地刮。老人那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盯着窗外,像在等这风把什么人带回来。
旧渡口藏在一道很高的海堤后面,已经废弃多年,堤上的水泥裂得一道一道,长满了黑色的海苔。那艘机帆船被油布盖着,拴在渡口最深处的一根旧系缆柱上,船身不大,六七米长,挂一台锈迹斑斑的柴油机。林望海掀开油布,拉了几下启动绳,机器“突突突”地咳嗽了一阵,居然着了。声音在风里像一只喘不过气的老狗。
文栗跳上船。林望海解开缆绳,把船头拨正,慢慢驶出渡口。海面极不平静,浪头从侧面打过来,船像一片叶子一样晃。文栗抱着桅杆,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眼都睁不开。她看见远处乌礁屿方向的天空,泛着一层极淡的蓝绿色,像海面下点着一盏巨灯,把云都照亮了。
“它又开了。”林望海在舵位喊,声音几乎被风吞掉。
文栗的心像被人攥住。她回头望向那片光,那光在乌礁屿西南的海面上时明时灭,节奏又稳又沉,像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门后做的事到底起没起作用,或者,只起到了反作用。
“别看了!”林望海喊。
文栗转回头,死死盯着前方。船头劈开浪,朝大陆海岸的方向冲去。海面越来越黑,风越来越猛,那台小柴油机的声音像随时会断。林望海蹲在船尾,一边掌舵一边用手电照着海面,辨认航线。他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片青白,像块泡了海水的碑。
“那些短信,”文栗忽然大声问,“你手机能不能收到?”
林望海摇头:“我不用手机。”
文栗不信。这个年代,一个活人怎么可能不用手机。可她随即想到,林望海这十三年像野人一样守在这片海上,藏身岩洞,靠海为生。他大概真的不用。
“你要找谁?”他喊。
“我收到过四条短信。如果门真的关上了,也许还会有第五条。”
话音刚落,她腰侧防水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文栗的身体僵了一瞬。她低头,慢慢拉开防水袋。屏幕已经彻底黑了她按了几下都没反应。可那震动是真实的,像一颗心脏在袋子里跳了一下。
“怎么了?”林望海问。
“手机没电了。”文栗说。
她没有告诉他震动的事。那一下太轻,轻得像错觉。可她分明感觉到了。
船继续朝大陆方向驶去。天边一点一点发白,海浪慢慢缓了下来。等他们终于看见岸边那排黑糊糊的防风林时,文栗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爬了回来。林望海把船熄了火,两个人涉水上岸,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马尾松林,走到一条偏僻的乡道上。
天已经大亮。远处有早起的村民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后绑着泡沫箱,里面装满了刚上岸的鱼。他们看见两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人从林子里出来,都吓了一跳,但没人停车。
文栗和林望海在路边蹲了很久。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暖得有些刺眼。文栗把防水袋打开,取出手机,用衣角擦干。她试了又试,屏幕始终是黑的。林望海从背包里翻出一根应急充电线,可这地方没有插座。他们只能先找地方落脚。
“你身上有多少钱?”林望海问。
“没多少。手机付不了,卡在手机里。”文栗苦笑了一下。
林望海从防水背包最里层摸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有几张旧版钞票和几枚银元。他抽了两张钞票塞给文栗:“先去买点吃的。别用手机,别刷卡,别留信息。”
文栗点头。她明白。那些人如果真在找他们,每一个电子痕迹都是把柄。
他们找到路边一家小卖部,买了矿泉水和几袋面包,又借了门口一个拉客的摩的,坐进了最近的一个镇子。那摩的司机一路从后视镜里瞄他们,眼神又好奇又警惕。林望海说他们是从外海钓鱼翻船漂回来的,手机都泡了。司机半信半疑,但收了钱也就没多问。
到镇上后,他们找了一家廉价旅社。老板娘看见两个浑身腥臭的人,本想赶人,文栗多塞了五十块,她才不情愿地开了一间二楼靠巷子的房。文栗借了旅社的插座给手机充电。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那些水渍像一块块灰白色的斑,但操作系统还能进。她颤抖着点开短信界面。
最上面是新来的第五条短信,时间正是他们在海上的那个时候。
她点开。短信很短,只有六个字:
“它跟着你上岸了。”
文栗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望海。他站在窗边,刚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正朝外看。他回头看了一眼短信,没有太多表情。
“那就让它跟。”林望海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我们去找陈文锦。”
文栗愣了:“陈文锦?她还在?”
林望海没有正面回答。他从背包最深处拿出一个密封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泛黄纸条。他小心翼翼取出来,递给文栗。
纸条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和病历最后一页一样。暗红色的,像用血写后又风干了:
“若有后来人,去问西街郑茶婆。她知道我在哪。”
没有落款。但文栗认得这笔迹。陈文锦。
“西街。哪个西街?”她问。
“泉州城。”林望海说,“我去了三次,都没找到人。这次你去了,也许她能见你。”
文栗把纸条折好,收进铁盒。她心里那团乱麻里,忽然多了一根可以拽的线头。陈文锦可能真的没死。那个在病历上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的女人,也许三十多年来一直藏在某处,在等一个叫文栗的人找到她。
窗外,巷子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像在追什么东西。
文栗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道更大的缝。楼下的小巷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黑猫从墙头窜过,脚底没有一点声音。
林望海把窗帘拉上了。
“别让它看见你。”他说。
“它是什么?”
“门里带出来的东西。”林望海说,“我们把它当短信,它把我们当路标。”
文栗没有再问。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六个字,像看着一小块从海底浮上来的黑色礁石。
天光从窗帘外渗进来,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