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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门后

      那个人影站在石阶顶端,背着一片蓝绿色的光,像剪纸一样贴在黑暗里。

      文栗趴在地上,膝盖和手肘疼得发麻,半边脸被碎面镜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滴在石阶上。她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在石阶之间来回撞,像有另一个她在远处学着她呼吸。空气干燥得不像话,甚至有一层薄薄的灰尘随着她的动作扬起。这地方根本没有水。门后的海水就像被一道看不见的膜封住了,往里一步就是陆地。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人影。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

      那个人影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他身后那盏蓝绿色的铜灯把光打下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极高,极瘦,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工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白骨似的小臂。脸上棱角分明,眼窝深陷,头发像海草一样干枯地贴在脑门上。最让文栗害怕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几乎没有眼白,瞳孔扩散得很大,像两枚泡过油的铜钱,又像死鱼眼。

      “我叫林国泰。”他说。

      文栗的脑子像被人从里往外砸了一锤。林国泰。林望海的父亲。陈文锦笔记里那个“停了五秒”的人。那个在船冢里倒吊着游荡的、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来的林国泰。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站得笔直,说话有条理,和“死人”完全两样。

      “你……没死?”文栗的声音在抖。

      “死了。”林国泰说,“门外的那个身体死了。门里的这个还活着。”

      文栗听不懂。她撑着石阶慢慢坐起来,背靠冰冷的岩壁,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她盯着这个自称林国泰的人,脑子里翻涌出无数种可能:幻觉、水下缺氧、某种海底生物释放的致幻物质,或者林望海编了一个天大的谎。

      “你是鬼。”她最终说。

      林国泰笑了笑。那个笑容在他干裂的脸上撕开一道口子,像海泥裂开:“可以这么讲。门里的人都不算活人,也不算死人。这里没有那个分别。”

      文栗不想跟他讨论生死。她需要回答。她问:“你刚才说‘你来了’,那些短信是你发的?”

      林国泰没有正面回答,只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东西,像一部极老旧的手机,又像一个小型无线电终端。他按了一下,文栗防水袋里的手机应声亮起。

      “是我。”他说,“门后的信号传不到水上,但能借着大潮的潮壁反射出去。你每次靠近门口,手机就会收到。”

      文栗低头看着防水袋里那团模糊的光。屏幕已经花白得看不清字,但她知道又有一条新短信进来了。

      “你为什么给我发短信?是陈文锦叫你做的?”

      “不。”林国泰说,“是我自己。我要你下来,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把门重新关上。”

      文栗愣住了。她原以为林国泰引她下来,是为了让她开门——她是“钥匙”,陈文锦和阿嫲都说海门不该开。可一个门里人居然想让她关门。

      “门早就开了。”她说,“外面的人也能进来。”

      “外面的人进不来。”林国泰说,“能进来的只有带着‘文’字骨血的人。其他的人,走到铜镜之前就会被海流绞死。你今天能进来,因为你身上有信物。”他指了指文栗贴身的那个内袋,里面放着那半块骨片。

      文栗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我阿母的骨头。”

      “对。钥匙要有骨,才能开锁。”林国泰转身,朝石阶上方走去,“跟我来。”

      文栗犹豫了一下。石阶往上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舌头,直插进更高处的黑暗。两旁的铜灯排列得极为整齐,每隔七级一盏,灯焰没有温度,蓝绿色的光像被冻住的液体,在这无风的空间里纹丝不动。她撑着墙站起来,跟了上去。

      “陈文锦也走过这条石阶吗?”她问。

      “走过。”林国泰说,“一九八七年,她走到了顶,也走到了门。然后她回来,求我不要把海图交出去。”

      “你当时在门后?”

      “我在门边。我比所有队员都先听见门里的声音,只是没告诉他们。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听见了。”林国泰说,“有人当场把耳膜戳破了。有人跳进船冢里不出来了。陈文锦最后下去,我在上面等她。她回来之后,只跟我说了一句:‘有人住在里面。’”

      文栗的脚步骤然一停:“有人住在门后?”

      “有。”林国泰没有回头,“人的样子,但不是人。他们在那座城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他们能模仿你最熟悉的声音,用你的母语叫你。你听见阿嫲叫你,听见你阿母叫你,听见你还没见过面的孩子叫你。他们不吃人,但他们留人。人到了这里,就会忘了海。忘了,就回不去了。”

      石阶很长,走了一层又一层,像要通进一座塔。文栗气瓶里的空气早已耗尽,她索性把整套气瓶卸下,只留潜水服和那把水刀。脸上被面镜划出的口子还在渗血。她舔了舔嘴唇,血是咸的,和海水一个味道。

      “你要我关的是哪一道门?”文栗问。

      “最里面那道。”林国泰说,“海门有三道闩。第一道在你阿嫲的石头房下,已经过了。第二道在镇船石,也过了一半。第三道,就是这里的‘心门’。它不是石头做的,是人。”

      文栗没听懂:“什么意思?”

      “门是被‘钥匙’的血打开的吗?”林国泰忽然停住,回头看她。那双黑瞳在蓝绿色灯火里透着一股异样的光,“不是。门是被‘钥匙’的心开的。陈文锦当年走到心门前,看见门里走出一个人,像她年轻时的样子。那人伸手拉她,她就进去了。她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是她的恐惧。所有她怕的东西,都在里面成了形。她的队友死在里面,她的老师在门后喊她,她的未来被钉在墙上。”

      文栗的喉咙发紧:“那她怎么出来的?”

      “她没有真正出来。”林国泰说,“你见过的陈文锦,只是一个空壳。真正的陈文锦留在了心门里,身体在海面上,像一具会走路的鬼。”

      文栗想起病历上的照片,那个女人眼睛极黑,黑得不正常。想起阿嫲把那张照片藏了几十年,从来不敢看。原来阿嫲什么都知道。

      “那你呢?”她问林国泰,“你被留在了门里,为什么还能说话,还能给我发短信?”

      “因为我没有进去。”林国泰说,“我站在门口,被门后的东西借了眼睛。我人还在门外,可看见的已经是门里的东西。我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了。那个身体还在船冢里游,像一条断了线的风筝。”

      文栗沉默了。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陈文声要用铁链锁住自己,不肯上来。他一定也知道,门后的人会把活人的影子吸进去,像把浪从沙滩上拖回海。

      石阶终于到了头。眼前是一面巨大的石壁,上面刻满了和船墓门框一样的花纹。中央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蓝绿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像血从伤口里往外渗。那光比下面的要亮得多,亮得人眼睛发疼。

      “心门在里面。”林国泰说,“我不能再往前了。你一个人进去。”

      文栗站在裂缝前,心跳如擂鼓。她能感觉到那光里有东西在动,贴着石壁内侧,像无数只手在摸索出口。她想起阿嫲的话:“海门开,活人莫进来。”

      “我进去,门就会关?”她问。

      “找到陈文锦留下的东西。她进去之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心门背面。你找到她的名字,用你阿母的骨片把它封住。心门就会闭上。”林国泰说着,从工装内袋里取出一支黄铜小刀,递给文栗,“骨片磨成的粉,画在名字上。钥匙归位,门就锁了。”

      文栗接过小刀,掌心一片冰凉。

      “如果我不去呢?”她说。

      林国泰没有回答。他慢慢退后几步,把石阶让了出来。文栗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些石阶正一级一级地消失在黑暗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吞噬着。她看不见出口。回去的路已经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那道裂缝。

      门后的空间不大,像一个被蓝绿色光填满的石室。石室四壁刻满了和门楣上一样的“眼睛”纹,一个套一个,无穷无尽。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井口,井口四周焊着三圈铜环。光就是从那井里涌上来的,像从地底升起的一盏巨大蓝绿色灯笼。

      文栗走到井口边,往下看。井深不见底,只有一层又一层的光晕。井壁上隐约有人影在动,影影绰绰,像一群人在井底仰着头看她。

      她的头开始发晕。那些光像有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跪下来,手撑着井口,胃里翻江倒海。她听见无数个声音从井底升起,有闽南语、普通话,还有一种听不懂的古老腔调,像在念经,又像在叫她的名字。

      “文栗……文栗……阿栗……”

      是阿嫲的声音。不是。是阿母的声音。不是。是陈文锦的声音。

      她猛地捂住耳朵。可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而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她贴身藏着的那半块骨片里渗进去的。她把骨片取出来,灰白色的骨面在蓝绿光中亮得透明,像一块玉石。

      她看见了。井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旁刻着一个字:

      锦。

      陈文锦的名字。或者,只是其中一个字。

      文栗用那支黄铜小刀在骨片上刮了几下,刮下一些细白的粉末。她把粉末托在掌心,缓缓倒进那道刻痕里。粉末一碰石壁,立刻像水银一样渗了进去,裂痕发出“嘶”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井底的光忽然暴涨,像有人从下面扔了一颗蓝绿色的太阳。文栗被那光掀翻在地,整个石室剧烈震动,那些“眼睛”纹路全部亮起来,流转如活物。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光里传来,又近又远:

      “文栗,走。”

      是陈文锦。

      文栗连滚带爬地冲出裂缝。石阶上的灯盏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从底部往顶部灭,像海潮退去。林国泰已经不见了。她大声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应。她只好往下跑。石阶在她脚下碎裂,碎石滚进黑暗里,没有回声。

      她跑了不知多久,双腿几乎失去知觉。最后一级石阶消失的瞬间,她看见前方亮着一道银白色的光——那是月光,是海面的月光。

      她一头扎进光里。

      水又回来了。冰冷、苦咸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口鼻。她拼命往上蹬,肺像要炸开。头顶的月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哗啦!”

      她冲出水面。

      满天星斗。月亮白得像纸。几百米外,乌礁屿的礁石黑得像铁。远处海面上,一点手电光正疯狂地朝她闪。

      是林望海。

      文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他游去。两个人在海面上相拥、翻滚、呛水,像两条从巨鲨嘴里逃出来的鱼。

      “你下去之后,船阵全动了!”林望海语无伦次地吼,“海流把入口卷塌了,我以为你死在下面!”

      文栗只是喘,喘得说不出话。她抓着林望海的衣领,像抓着一根浮木。

      天快亮了。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们都知道,海门下面有什么东西刚刚被重新锁上,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更深的黑暗里缓慢移动。

      两人爬上充气艇,朝岸的方向划去。

      “林国泰。”文栗哑声说,“我在门后见到林国泰了。”

      林望海划桨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像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是他。”

      “是他。”文栗说。

      “那也不是我的阿爸。”林望海望着远处渐渐发白的天际,“我的阿爸已经没了。”

      文栗没有再说话。她掏出手机,屏幕已经完全黑掉,可那几条短信还在记忆里亮着。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收到短信,也不知道那个号码会不会再打来。

      海风从身后吹来,带着退潮后特有的咸腥气。远处,阿嫲的石头房在晨光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块被海水泡旧了的骨头,安安静静地立在潮线上。

      文栗闭上眼,把那半块骨片按在胸口。

      门关上了。

      至少暂时,关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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