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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章长岸

      自文栗滴血封印那夜之后,海又平了半月。

      陈文声的话应验了一半。文栗确实开始做梦。起初只是些极碎的片段:浅灰的海面,没有风,滩涂像褪了色的老照片;远处有一扇半开的门,门里没有光,只伸出一只极白的手,掌心向上,像在讨要什么。她每次都在远处站着,不进,也不退。醒来时,中指那道血口已经结痂,可不知为什么,摸上去总是潮的,像梦里有人舔过。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林望海。倒是林望海自己看出了端倪。他觉浅,常在半夜听见文栗说梦话。不是惊恐的喊叫,而是很轻很轻的闽南语,像在和人商量什么。第二天他问,文栗只说记不清了。她确实记不全梦里的细节,只记得那只手。白得像海盐,又像陈文锦最后从井里伸出来的那一只。

      海婆也来过一趟。她看了看文栗的脸色,又看了看北墙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印吃了你的血,就会想喝更多的。你做梦,是它在认路。”文栗问她认什么路。海婆说:“从墙到床,从床到脑子,从脑子到心。它总得知道怎么走,才能再跟你要。”

      文栗听得背脊发冷,但没表现。她说:“我不给,它就要不走。”海婆听了,笑得又苦又涩,拍了拍她的肩,说:“秀兰当年也这么犟。”

      海婆走后,文栗把北墙上的黄泥又加厚了一层。她没跟林望海说,只自己提了海水和泥,一捧一捧拍上去。黄泥混着细沙,干得很快,像给墙披了件厚袄。末了,她把香灰撒在上面,一层浅白,像落了一场极细的雪。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月底,海面上来了一场极短的风。从南到北,只刮了几个小时,却把滩涂上的碎贝和垃圾掀得漫天飞。风过之后,又到了十六。这个月的十六没有月亮,云层厚得把天都压低了。海在天底下变成一片黑铁,浪不高,却极有力,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像要把整条岸都往内陆里推。文栗和林望海把门窗又顶了一遍。红灯笼挂在门口,没点。文栗说:“今晚不点灯。让海以为屋里没人。”

      林望海照做了。他们早早吃了饭,也不说话。天完全黑下来后,两人分坐在堂屋两边。海风从屋顶和墙缝里钻进来,带着水腥和泥沙。文栗听着海声,知道满潮正在形成。她等了很久。奇怪的是,这一夜,海门没有来。没有海痕,没有气泡,没有三长两短。海平得就像这世上从来没有过门。

      文栗没有松气。她知道,这可能是海门在观察。也可能是因为那枚印喂了血,它暂时不想动。天快亮时,她困得受不了,伏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就那一小会儿,她又做了梦。梦里不再是浅海和门,而是一条极长的海岸,从东到西,黑沙白沙交叠,没有尽头。她一个人走在岸上,身后没有脚印。海在远处,像被什么推着,一波一波地追上来。她听见阿母在极远的地方叫:“阿栗,走快些。天要黑了。”她抬头,天果然黑了。可那声音没有恶意,像只是担心。

      醒来时,她脸上有泪。林望海坐在她对面,正看着她。她说:“我阿母叫我走快些。可我已经不记得她的脸了。”

      林望海说:“你不记得她的脸,可你记得她的声。门最怕你记住这个。”他停了一下,又说:“我阿爸的声音,我快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下水前回头看我的那一眼。他那时候就知道回不来了。所以他先摘了自己的面镜,不让我看见眼睛。”

      文栗没说话。她知道,他们两个人,都是被海改变过的人。一个记得声音,一个记得眼神。海门就是靠这些活下来的。只要它再找到一条缝,它就会从这些记忆里钻回来。

      天亮后,文栗去滩头走了一圈。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滩上满是从外海卷上来的断木和海草,还有一些细碎的、分不清是什么的骨片。她没捡。阿嫲说过,海的东西,海自会收回去。人不能替它收,收了就是欠债。她只是站在滩边,看着海一点一点往后退。过了这夜,大潮又过了。下个月的事,谁知道呢。可她想,她大概会一直这样守下去。像阿嫲,像陈文声,像这条海岸上所有被海门摸过又没走的人。

      回到屋前,林望海正在补渔网。他做这个比修船还顺手。那是从陈文声那边拿来的旧网,破了十几处,他补得极细。文栗蹲在旁边看了会儿,说:“等天好点,我们出趟海吧。去看看乌礁屿。”

      林望海抬头,像看穿了她:“你还是想去船阵下面。”

      “我想去看看,门印喂血之后,那些东西有没有变。”文栗说。

      “如果变了呢?”

      “那就想办法,让它再变回去。”文栗说。

      林望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渔网放下。他望着海:“等北风停,满潮过。过了这个月,船能出。”他答应了。

      文栗点了点头。她回屋,把陈文锦的笔记本又翻到某一页。那一页画着船阵的俯瞰图,中间是门,四周是倒扣的船。陈文锦在门边画了一只极小的眼睛,旁边写着:“门开时,船如活;门闭时,船如死。”文栗想,既然门已经闭了,那些船就应该是死的。可昨夜她听见的海声里,似乎有木桨击水的声音。也许是风,也许是梦。也许,是船阵深处,有几条老船在月缺夜里偷偷翻身。

      她把笔记本合上。窗外,海已经退得很远,像从没有涨起来过。

      林望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今晚还是别点灯。我睡门口。你要做梦,就大声叫我。”文栗应了一声。她知道他守的,不是门,也不是房。他守的是她。

      海风从南边转来,带着一点温吞吞的潮气。天开了,几束光落下来,把滩涂分成明一片灰一片。文栗站在天井里,抬头看。那天像块洗旧了的灰蓝布,被海风越吹越薄。她想,这日子还长。海门还要来。她不怕。她只怕自己有一天会心软,会好奇,会想回头看看门后到底是谁在叫。

      不会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走进屋里,把门关好。海风在门外转了个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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