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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九章月缺之夜

      门印封进北墙后,石头房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不安。

      天井里的水退得格外干净,连石缝里那些黑泥都被晒得卷起来,一踩就碎。文栗每天给神龛上香,香灰落得均匀,像有人用手轻轻撒着。海婆来看过一次,站在北墙外,仰头看了很久,说:“你阿嫲年轻时候也这样。把印放上去,整夜不睡,听海。她说,印在,门就远。印不在,门就贴着墙根了。”她给文栗留了把青菜,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比秀兰硬。”

      文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比阿嫲硬。她只是没空去软。白日里修房子、捡柴、煮饭、记笔记,夜里还要起来听海。刚开始她总在子时醒,像身体里被人上了个极准的钟。后来风浪一直平稳,她也就慢慢能睡长些。林望海把灶间那张窄铺睡得很熟。他白天干得多,晚上倒下就着,像把十几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日子过得比文栗想象中要快。等她再算日子,月已经又缺了下去,只剩一弯极细的边,像被海水磨剩的指甲片。海上没再见过海痕。镇船石和七窍都安静得过了头。文栗不是不放心。她是太知道了,海门这种东西,不怕它吵,就怕它安静。像人憋着一口长气,越不出声,越叫你害怕它下一步要干什么。

      这晚没有月亮。天黑得极浓。文栗点了一小截蜡烛,坐在门槛上,听海。海很静,像睡死了过去。林望海去陈文声那边送东西,还没回来。他说今晚会住海婆家旧厝,顺便帮陈文声把床板修一修。文栗一个人,也不怕。她在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火苗细细的,像黑海上一粒红痣。

      她不知道是几时睡着的。或许是坐得太久,脑子慢慢飘了出去。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滩涂上,滩上没有海,只有一片极大的白雾。雾里浮着一艘船,船头点着一盏灯,灯是红的。一个极瘦极老的男人站在船头,背对着她。她想叫他,可叫不出口。那船慢慢往海深处飘去,像从雾里来,回雾里去。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陌生的难过,像丢了什么从没见过的东西。

      她猛地醒来。门口红灯笼还亮着,烛油已经流到地上,凝成一小滩。海风从海面吹来,极轻。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天还没亮,可东边已经透出一丝极暗的青。海面依旧黑沉沉的,只有近处浅滩上泛着一点亮,像从天上漏下来的碎月光。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不是三长两短。是一声极低的铃响。

      她全身的血像突然被海风吹凉了一度。那铜铃放在她枕头下面。不在她身上。她快步回屋,从枕下摸出铜铃。铜铃静静躺着,没有响。可她刚才明明听见了。清清楚楚的,像从石头房下面,从北墙里,从海边那片雾中传来的。只一声,短而脆。

      文栗把铜铃握在手里,走到北墙前。封印的黄泥已经干透,上面有几道极细的裂纹,像这屋里所有的墙都老了几岁。她把耳朵贴上去。墙里没有声音。北墙外,潮水正缓缓涨着,漫过滩涂,一点点靠近镇船石。水声很小,像海用舌尖轻轻舔着岸。

      “阿嫲。”她极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海风穿过屋顶的破缝,像一声极老的叹息。文栗靠着北墙坐下来。铜铃被她焐热了,像一块有体温的小石头。她没有再睡,睁眼到天明。

      林望海是早上回来的。他带回一袋米和两个鸡蛋。文栗煮了粥,两人就着咸萝卜干吃了。林望海看她脸色不好,问:“昨晚怎么了?”

      “听见铃响。”文栗说。

      林望海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碗,问:“响了几声?”

      “一声。”

      “你应了没?”

      “没有。”

      林望海没再说话,只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他走到北墙外,绕着镇船石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小片湿漉漉的黑布,像从什么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缠在墙根的石头上。文栗接过来看。那布料极旧,已经烂得差不多,被海水浸透后,颜色像化开的墨。她放在鼻下一闻,只有海腥,没有别的。

      “墙根下捡的。像是从海里带上来的。”林望海说。

      文栗把黑布展开。布片不大,一角绣着极细的线,已经褪色,但仍能看出一个半圆的图案。像半只太阳,又像半扇门。她心里发沉。这不是普通的布。是衣服上的。而且不是现在的人会穿的料子和绣法。这东西至少泡在海水里几十年了。

      “海门又在送东西上来了。”文栗说。

      “已经算客气了。”林望海说,“只送布,没送人。”

      文栗没搭话。她把黑布挂在门外的竹竿上,让它被海风吹着。阿嫲说过,海里漂上来的衣物,不能带进屋,也不能烧,只能挂在风口,吹三日。三日后若布还在,就说明海只是路过。若布不见了,就要去滩头点香。她不知道这规矩里有多少道理,可她愿意照做。和阿嫲有关的事,她现在都愿意照做。

      接下来两天,文栗格外留心海面。海依然静,静得像连鱼都躲了起来。黑布在竹竿上吹了三天,没掉。第三天傍晚,文栗把它取下来,在滩头点了一炷香,把布埋进了沙里。她埋得不深,一个浪上来就能带走。可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该走的东西自己会走。留也留不住。

      第四天,陈文声来了。他不是自己走来的,是海婆的儿子用板车拉来的。陈文声坐在车上,精神差得吓人,像几天几夜没睡。他说夜里总听见墙里有水声,一浪接一浪,像要把房子从地上抬起来。他怀疑是海门在找他。他问文栗:“那枚印,还在北墙里吗?”

      “在。”文栗说。

      “能不能让我看看?”

      文栗犹豫了一下,还是搬来凳子,把北墙上的黄泥轻轻刮开。门印露出来,青玉温润如初,那束白发还好好缠在印纽上。陈文声凑近看,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印还在,可印上的血没了。”

      “血?”

      “你阿嫲当年封这印的时候,滴过几滴血。现在印面上干干净净,像被什么舔过了。”陈文声的声音像从喉咙底刮出来的,“那东西回来过。它把血吃干净了。”

      文栗心头一沉。她再看那印,果然,印面上的“门”字阴刻缝里,一点暗红都不剩。她一直以为那是玉原本的杂质。现在才知道,那本应是阿嫲的血。血被吃光了,门印就只剩下一半的力气。怪不得她会听见铃响,会在滩头捡到那块黑布。海门醒过一次,不是从镇船石,而是从这面北墙里探了探舌。

      “还能补吗?”文栗问。

      “能。”陈文声说,“用你的血。你是文家的人,血里有钥匙。你滴几滴上去,把它重新喂醒。但你要快。再拖一个月缺,海门就能从北墙里伸出一只手。”

      林望海一直站在旁边,这时开口:“滴血之后,会怎么样?”

      陈文声转头看他:“会做梦。海门会顺着血进她的梦。你想清楚了再让她做。”

      文栗看着那枚门印。阿嫲的血已经没了,阿母的骨头已经化了,陈文锦的字也封进井里了。轮到她,只能流血。她不怕疼,也不怕梦。她只怕一样东西——哪一天在梦里听见谁叫她,她应了一声。

      “我滴。”文栗说。

      她用小刀在左手中指上划了一道。血珠慢慢冒出来,红得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晚霞。她把血滴在印面的“门”字上,一滴,两滴,三滴。血渗进刻缝里,像水渗进干透的沙。那门印像突然活了一下,青玉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红,转瞬又隐了下去。文栗把印重新封进墙里。这一次,她抹得格外仔细,像在替阿嫲补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伤口。

      夜里,她做了梦。海门没有出现。她只是站在一片极静的浅水里,水刚没过脚背。远处有个人影,像阿嫲,又像陈文锦。那人朝她招了招手。文栗没有动。她站在水里,像一棵长在海边的小树,风来也不走。

      她想,如果这就是血和门的交易,那她接得住。海门要梦,她就给梦。海门要血,她就给血。可她不会走过去,不会开门,不会让海从她身上踩过去。

      天快亮时,她醒了。脸上有泪,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的。窗外,海面正亮起来,灰蓝灰蓝的,像一块刚洗干净的旧布。

      她知道,这一夜,门没有开。她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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