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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 ...

  •   第十七章天井之下

      文栗站在天井里,水没到脚踝。

      雨已经停了,天却还没完全亮。整片海被雾笼罩着,近处的堤岸和远处的礁石都被抹成一片灰白,像一幅泡了水的旧画。天井里的积水映着天光,泛出一层浑浊的亮。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细碎的海藻,还有那只已经不知死去了多少天的鱼,翻着肚子,嘴微张,像还在呼吸。

      林望海从灶间找来了两把铲子。一把断了半截木柄,一把锈得看不出本来的形状。他把那把稍完整些的递给文栗,自己握着短柄,站在她身侧。两人都看着脚下那层积水和被水浸透的石板。那个“眼睛”纹路在晨光里又显出来了,瞳孔那条竖线正对着天井的中央,像地上睁着一只看向地底深处的眼。

      “挖哪里?”林望海问。

      文栗没有马上回答。她蹲下来,把耳朵贴近水面。她听了一会儿,那三长两短的敲击声又来了,比夜里更清晰,从石板下面的地底升上来,像有人用指节敲着一根嵌在土里的铁管。声音隔着水传来,显得又近又闷。她的后颈一阵发麻,但她没有动。

      “正中间。”她说,“纹路那只眼睛的瞳孔下面。”

      林望海没有犹豫。他把铲子往石板缝隙里一插,用力撬。石板下是厚厚一层黏土和贝壳碎,被海水泡得又软又烂,像发酵过的黑泥。他先揭开一块石板,再顺四周挖下去。文栗在旁边把挖出来的泥和碎贝往边上拨。那泥散发着一股陈年海腥味,还带着一丝樟脑气,像阿嫲当年在这里打翻过一瓶樟脑油。

      挖了大约两尺深,铲子忽然“当”地一下,碰到了什么硬物。林望海停住,蹲下去,伸手在泥水里摸。他摸了一会儿,说:“是石板。下面还有一层。”

      文栗跳进坑里,用手把泥水拨开。果然,一块青灰色的石板横在下面,表面打磨过,正中央刻着那个眼睛纹路。瞳孔处有一个铜制的拉环,很小,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林望海把拉环周围的淤泥清干净,用力一提。石板没有动,像被什么从下面咬住了。他又换了个角度,用铲子撬住边缘。文栗也把手插进缝里,两人同时发力。石板终于松了,发出一声极钝的“咯吱”,被掀开一条缝。

      一股风从下面冲上来,带着浓重的陈泥和盐分气息。文栗被熏得退了一步。她用手电照进去,下面是一个极窄的方形地窖,不到一臂深,四壁用灰砖砌着,底部铺着碎贝壳和几块黑石头。地窖中央,放着一个矮胖的陶坛,黄泥封口,坛身上罩着一块已经发黑的红布,布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鱼形纹样。

      文栗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很重。她弯下腰,把那块红布揭开。布一碰就碎了大半,像干海带一样裂开。陶坛露出来,大约一尺高,表面挂满了灰白色的盐霜,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东西。她伸手去捧,坛身冰凉入骨,比周围的海水还要凉。

      她把陶坛抱出坑外,放在天井边。林望海递来一把旧木槌。文栗没有接。她蹲在坛前,用手轻轻敲了敲黄泥封口。封口已经裂了几道细纹,但还很结实。她问陈文声:“打开吗?”

      陈文声靠在门口,裹着一条从屋里翻出来的旧被单,脸色灰白,像一尊被雨淋透的石像。他点点头:“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那黄泥别扔,封闩时要用。”

      文栗用木槌沿封口四周轻轻敲,黄泥块簌簌落下。封口一开,坛子里涌出一股极浓的气味,像陈年的烟油混着海蛎壳烧焦的味道。她将坛子慢慢倾斜,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红布残片上。

      首先是灰白色的粉末,像细沙,又像骨灰。接着落出三根头发,极长,花白,用红绳系成一个小圈。再后来是指甲碎片,大小不一,有几片还带着黑褐色的污迹。最后是一颗牙。一颗下门牙,牙根黄得发黑,牙冠上有一点极细的裂痕。

      文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认得那些头发。阿嫲走的前一年,头发全白了,却舍不得剪短。阿嫲去世后,是村里的海婆帮忙梳的头,梳下来一大把,问她要不要留。文栗当时说不要。现在她才知道,阿嫲早就把要留的东西,留好了。

      “这些是封闩的料。”陈文声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头发是闩的绳,指甲是闩的楔,牙是闩的骨。你得把它们磨成粉,和坛底的灰一起,填进第一道闩的槽里。槽被骨片撑开过,现在有了缝,只有这些才能把缝填死。”

      文栗点点头。她把那些东西包好,又把坛底的灰小心地刮出来,装进一个干净的矿泉水瓶。林望海已经把天井里的积水舀出了大半,坑里的水也在慢慢渗下去。他从灶间搬来一块破木板,盖住地窖口,防止雨水再灌进去。

      “什么时候下去?”林望海问。

      “等天黑。”文栗说,“阿嫲说,满潮时下面才有水声。现在第一道闩刚松,白天下海,水道不通。得等今晚涨潮,水从海底灌进来,才能把闩槽里的淤物冲干净。”

      陈文声忽然开口:“今晚怕还有暴风雨。那些人的船虽然沉了,但岸上还留着人。你们下海的时候,要有人上面接应。我这条腿废了,下不去,只能留在上头。要是有人摸过来,我帮你们点灯。”

      “点什么灯?”文栗问。

      “石头房门口挂一盏红灯笼。阿嫲走前就备好的,在神龛下面的木箱里。红灯笼亮着,海上的‘脏东西’就不敢靠岸。若是灯灭了,你们就别从原路回来。”陈文声说。

      文栗去神龛下的木箱里翻,果然找出一盏旧红灯笼,竹骨红纱,纱上还画着几道黑纹,像是某种极古老的符文。灯笼里没有蜡烛,她又翻出半截牛油蜡,塞进去。那蜡已经放了很多年,颜色像焦糖,表面满是灰尘。

      天很快又阴了。暴风雨果真没有走远。午后,海浪声大了起来,像有一堵水墙正从远海慢慢推来。文栗靠在灶间门口,望着天井里那个被盖住的地窖。她的手背上全是细小的划痕,指节处已经结痂,风一吹就刺痛。林望海坐在她旁边,正用一块湿布擦他那把断刀。刀身断了一截,断面泛着灰蓝色,像被什么从里面咬断了。

      “你说,陈文锦进过门后,是怎么出来的?”文栗忽然问。

      林望海摇头:“也许她根本没出来。只是门放了她一截影子出来,让她把事情交代完。”

      “那我们现在看见的她……”

      “不知道。”林望海把刀放下,看着天井里的水光,“我阿母说过,海里有一种东西,会借人的样子回来,办完事就散。陈文锦在门后等了你三十多年,也许就是为了把第三道闩交给你。现在你拿住了,她的影子也散了。”

      文栗低下头,没有再问。她想起陈文锦消失在门缝里的那个瞬间,身体像烟一样被吸进去。那大概就是“散”了吧。

      天完全黑透时,雨又下了起来。风大得把雨吹成了斜线,打在石头墙上像无数根细鞭子。文栗和林望海穿上那两件已经破烂不堪的潜水服,背上气瓶。气瓶里的气不多了,只够他们下到第一道闩再回来。林望海检查了手电和绳子,又往文栗腰上系了一把短刀。文栗把阿嫲的粉末用油纸包了五层,外面再缠上防水胶带,贴身处放好。

      陈文声已经把红灯笼挂在了大门口。红纱在黑风里乱晃,里面的牛油蜡亮得妖异,像一只流着血的独眼。他坐在门槛上,身上裹着旧被单,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像一尊守着庙门的残神。

      “灯亮着。你们去吧。”他说。

      文栗和林望海掀开灶台下的石板,一前一后钻进暗巷。水汽从下面涌上来,又湿又热,带着海泥和樟脑的混合气味。手电光在窄道里挤成一条白线,两侧海蛎壳像层层叠叠的刀片。文栗走得很稳。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三次了,每一次都像在往自己的骨头里走。

      到了那个有水池的岩洞,水果然涨了。水面比上次高出半尺,泛起细密的碎光。那些发光藻类全亮了,蓝绿色的,像把整个洞壁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磷火。文栗在水边站定,回头看了林望海一眼。他正把手电关掉,只留腕上一只微型灯。蓝绿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尊从海底浮上来的旧铜像。

      “下吧。”他说。

      两人滑进水里。水温比想象中高,甚至有些发烫,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温泉。文栗咬着呼吸嘴,沿石阶往下摸。十八级石阶这次走得比任何一次都快。到了池底,她看见那石门框还在。门框顶梁上的凹槽已经裂开了几道细纹,骨片化进去的地方像一处愈合后又被撕裂的旧疤,缝隙里不断有极小的气泡冒出来。

      三长两短。声音就在这里。从凹槽里,从门框的深处,从石门后面那片看不见的黑暗里,一下一下地传出来。

      文栗回头看了一眼林望海。他悬浮在她身后,手电光照在门框上,示意她快。文栗取出油纸包,在水里一层层拆开。那包粉末被防水胶带裹得很紧,她拆得手指发僵。好不容易打开,细白的粉末在蓝绿色光里像雪一样散开。她赶紧用手拢住,慢慢凑近凹槽。

      槽缝在吸气。她能感觉到一股极细的水流正往凹槽里钻,像门在轻轻吮吸。她把粉末一点点填进去。粉末一触到槽缝,立刻被吸住,像海泥敷在伤口上。那些裂缝慢慢被填满,气泡也越冒越少。文栗又取出黄泥,把凹槽表面抹平。黄泥入水,竟然没有散开,反而像膏药一样紧紧贴在石门框上,越贴越牢。

      敲击声渐渐小了,像被闷进了一床厚被子里。文栗把手掌按在凹槽上,闭上眼。她能感觉到那些粉末正在和门框融为一体,像阿嫲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替她按住了最后一道缝。她的眼睛又酸又烫,泪水混进海水里,分不清谁是谁。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搅水声。文栗睁开眼,看见林望海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身体猛地往旁边一偏,手电脱手,打着旋沉向水底。文栗猛地转身,蓝绿色的幽光里,一个黑影正从洞口方向朝他们扑来。

      那不是人。文栗第一眼就觉得它不是人。它比人长,像一条被拉长了的人形,四肢极细,头部却大得不成比例,像把一颗泡胀的球果安在了脖子上。它没有脸,只有一张极小的嘴和两只并排的眼睛,眼睛灰白,像两条死了的鱼。

      林望海已经拔刀。他的刀在水里划出一道暗光,可那东西太快,像一条滑腻的海蛇,绕到他身后,一只极长的手臂缠住了他的左腿。林望海反手去砍,刀锋砍进那条手臂,像砍进了一团海带,软绵绵的,没有骨头。那东西发出了一声极尖利的、像婴儿啼哭般的声音,松开林望海,又朝文栗冲来。

      文栗没有退。她摸到腰间的短刀,把刀尖对准那东西。她在石室见过海鳗。她阿母被门夹断了手臂。她阿嫲在海上烧了几十年纸。她不能在这里退。那东西冲到她面前时,她甚至能看清它皮肤上覆盖的一层半透明鳞片。文栗没有砍它的脸,也没有砍它的身体。她想起了林望海说过的话:别砍身体,砍它碰你的东西。

      那东西伸出一只极长的手,朝文栗胸口抓来。她往下一沉,刀锋向上,从它手腕内侧划过。那东西的手“啪”地一下裂开,像一根被剖开的鱼肚,里面涌出一大团黑色的、极腥的液体。文栗趁机蹬水,往上游逃。林望海从下面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两人拼命朝水面游去。

      可那东西并没有追。它缓缓沉向池底,像一条被抽掉气的口袋。文栗在上浮中低头看了一眼。那团黑色液体在水底晕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墨花。

      然后,她听见陈文锦的声音从水底极深处传来,极轻极轻的,像从门里漏出的最后一缕气:

      “走吧。别再下来。”

      文栗闭上眼睛,全力上浮。水在耳边呼啸,像海在哭。

      她冲出水面的那一刻,天井里的红灯笼光从灶间门口透了进来,像一小团烧在海雾里的血。她抓着池边,吐掉呼吸嘴,大口大口地喘。

      第一道闩,封死了。

      可她知道,海门没有真正赢。它只是又睡了过去,像一头永远不会彻底死去的海兽,沉在船冢下面,等着下一次大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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