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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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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退潮之后
黑暗里,三个活人靠在一起,像三条被同一场风暴打上岸的鱼。
文栗听不见那些黑衣人的声音了。他们像被门吸干了的空壳,倒在离她不远处的石地上,一动不动。没有人再爬起。空气中那股蓝绿色的光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像海底淤泥被翻上来后慢慢沉淀的气味。闻着像退潮后的滩涂,带着一点海藻腐烂的甜腥。
林望海身上的伤不轻,可他还醒着。他用那把断刀撑着地,把陈文声半扶起来。陈文声的脚踝上还吊着半截铁链,链头磨得发亮。他的裤管烂到了膝盖,两只脚像被海水泡了几十年,灰白中带点青,脚趾肿得像烂姜。文栗不知道他受了多少罪。这个在闩室里锁了二十多年的人,如今被那些东西拖到海门前面,像要拿他祭门。可门没有吃他。门只吃了陈文锦。
“能走吗?”文栗问。
陈文声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像还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半晌,他点点头:“能爬。”
林望海没说话,只把陈文声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慢慢站起来。文栗从另一侧扶住。三个人像一具六条腿的怪物,在黑暗里朝气穴方向挪动。气穴里已经没有光了,洞口像一张盲眼。文栗伸手摸了摸,里面又冷又潮,石壁上腻着一层黏滑的东西,像退潮时留在礁石上的海膜。
“从原路回去?”她问。
“原路怕是不通了。”林望海说,“门一关,底下水流会变。气穴里可能已经灌了半口水。退路得找别的。”
陈文声忽然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往下坠。他靠在石壁上,伸出一根枯枝似的手指,朝右边指了指:“那边。我下来的时候,看见有旧船骨。船骨后面有缝,能通到岛南的乱礁滩。退潮了,能走。”
文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里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可既然陈文声说能走,那便是唯一的能走。林望海没犹豫,架着陈文声朝那边挪。文栗从地上捡起一只还没完全碎掉的手电,拍了几下,光柱颤巍巍地亮起来。那光很弱,像随时会断的游丝,但足够照出脚下。
他们贴着岩壁走。地面很滑,到处是海草和一种极细的黑泥,像海底的淤血。走了十几米,果然看见一条半埋在泥里的旧船骨。那船只剩龙骨和几排烂到发黑的船板,像一具被剖开的巨鱼骨架。船骨后面有一道裂缝,只容一人侧身。文栗照进去,里面有风,从极深处吹来,带着海盐味。风是暖的,像从岛的肺里呼出来的气。
他们挤进裂缝。文栗在前,陈文声在中,林望海断后。裂缝极窄,文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被岩壁弹回来,像有人在模仿她的声音。但她已经不那么怕了。门关了,那些模仿人的东西至少短时间内出不来。她心里只剩一种极度的疲惫,像全身的水分都被海底吸干了,只剩下皮包着的骨头。
走了很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微弱的天光。灰白色的,像天快亮,又像天从没亮过。文栗加快了脚步。她的脚已经没知觉了,只是机械地往前。当她从裂缝里爬出来的那一瞬,海风像一只大手迎面拍来,把她从头到脚裹住。她看见海了。
天是灰蓝色的,海是灰蓝色的。他们站在乌礁屿南面的一片乱礁滩上,潮水已经退得很远,露出大片大片的黑礁和浅水泥滩。海风里带着雨气,远处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叫得又尖又长。一切都和几天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林望海把陈文声放下来。陈文声靠着礁石坐倒,眼睛半闭,像晕了过去,又像睡了过去。文栗去探他的鼻息,很弱,但还稳。她松了口气,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块被海浪冲上岸的旧木头。
“天要变了。”林望海说。
文栗抬头看。远海方向,乌云正在堆积,黑压压的,像把整片海面都压凹了。风从那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像火药似的味道。暴风雨要来了。可他们不能在这里等。那些人虽然倒在了门里,但海门的事从来就不只有他们一方在插手。岸上还有眼睛。
“去阿嫲的房子。”文栗说。
林望海转头看她,没说话,但眼神在问:那里还能去吗?
“最危险的地方,也许现在最安全。”文栗说,“第一道闩已经落回去了,那些人未必还想再去。而且,阿嫲的房子是岸上唯一能告诉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的地方。”
林望海想了想,点头。他们等陈文声缓过一阵,又架着他沿乱礁滩往北走。退潮后的礁滩极难走,到处是深浅不一的水坑和海蛎壳。文栗的脚踝被一片尖壳划开,血一流出来就被海水冲淡,她没吭声。林望海的伤已经不再流血,但走路时右腿明显使不上力。他的脸白得像盐,嘴唇却紫得吓人。陈文声更糟,像随时会散架。可三个人谁也没有停。
走了一个多小时,文栗远远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榕树。树冠在风里疯狂地摇,像在朝他们招手。村口没有车,没有光,也没有人影。整个村子像被海风掏空了,静得能听见每一片浪拍在堤岸上的声音。他们从滩涂绕到石头房后面,从后墙的小门进去。
天井里又积了水,混着鱼鳞和海草。那扇大门还锁着。灶间里一片狼藉,像是有人匆忙翻过。文栗没有开灯,只用手电在屋里照了照。地板上多了几双脚印,不是他们的。那些人已经来过了。
“他们没找到什么。”林望海低声说。
“重要东西都在我身上。”文栗说。
她扶陈文声在阿嫲的旧床上躺下。床板已经用破木板临时搭过,铺了一层旧棉被,是文栗第一天回来时收拾出来的。陈文声一躺下就开始发抖,嘴唇发紫,额头滚烫。文栗翻出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块只剩一点点的压缩饼干,喂他吃了几口。陈文声的牙齿磕在杯沿上,水从嘴角漏下来。
“阿栗。”陈文声忽然叫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文栗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你阿嫲走之前,在这里等了你三天。”陈文声断断续续地说,“她说你一定会回来。她把什么都算好了。只差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算到,你阿母的骨片会化得那么快。”陈文声说,“陈文锦说,三道闩里,第一道最贪,会用掉整块骨。现在你把它喂了第一道。第三道闩是关上了,可第一道闩又缺了一块。过些日子,它会再松。”
文栗的心像被人从喉咙里抠出来,又放回去。她问:“那要怎么办?”
陈文声闭上眼,喘了很久,才说:“第一道闩在石头房下面。你阿嫲守了它一辈子。她的骨头,还压在这房子的地基下。如果哪天晚上,你又听见三长两短,就挖开天井。她走之前,叫人在天井下面埋了一坛东西。坛子里有她自己的头发、指甲,还有一颗牙。把它磨成粉,补进第一道闩的槽里。闩就不会松。”
文栗听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根骨头。她阿嫲连这个都准备了。那个老人在海边烧香、对海说话、被人当成疯婆子,其实早就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好了。她一直等的,就是文栗回来,把这件事做完。
“我知道了。”文栗说。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暴风雨已经来了,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神龛上那尊空木座吹得微微作响。她走到门口,掀开天井里的积水,看见那石板地面上的“眼睛”纹路,被雨水冲得发亮,像在流泪。
“文栗。”林望海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她回头。
“你想今晚就挖?”他问。
“不。我要等雨停。阿嫲说,要等晚上涨潮时,下面才会有水声。有水声,说明闩在吸气。”文栗的声音很轻,像从雨水里飘过来的,“我要听它什么时候松。”
林望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屋角,从破旧的神龛下面找到半截蜡烛,用火机点着。烛光昏黄,把整间石头房照得影影绰绰。文栗搬了块木板,堵住灶间那个被掀开的洞口,又用一张旧塑料布把天井里的水挡住一些。做完这些,她坐到陈文声床边,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雨下了一夜。
文栗没有睡。她听着雨声,听着林望海低低的鼾声,听着陈文声偶尔发出的梦呓。她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已经彻底不亮了。那最后一条短信定格在图片上,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只记得那句话:“它跟着你上岸了。”
可门已经关上了。
也许。
天快亮时,雨停了。文栗起身,把门打开一条缝。海面上雾很重,像把整个世界都吞进了一个灰白色的壳里。潮水又开始涨了。她能听见远处海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从很远的蓝黑色深处,一阵一阵地推过来。
她还听见了别的。
极轻极轻的,从地底传来的。三长两短。像有人在石头下面用指节敲门。
文栗站在门口,没有动。她只是慢慢握紧了手里的黄铜小刀。
然后,她转身对林望海说:“拿上铲。天井下面有东西,该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