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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负枷行医 三日后,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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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裴玄度独自离开太玄宗。
没有云舟。
没有佩剑。
也没有药王谷谷主的衣袍。
他只穿了一件方便赶路的深色短袍,背着药箱,手腕与脚踝都扣着黑金镣铐。
锁灵链从双腕垂下。
另一条短链连接脚踝。
每一步最多只能迈出两尺。
不能御剑。
不能撕裂空间。
体内灵力也被压制到不足一成。
白凛站在太玄宗山门外,将最后一道虎纹钉入镣铐。
黑金锁链骤然收紧。
裴玄度腕间立刻渗出一圈血。
裴昭雪皱眉。
“太紧了。”
白凛看向她。
“这是刑具。”
“不是护腕。”
裴昭雪没有反驳。
她取出两段药布,走到父亲面前。
“抬手。”
裴玄度伸出双腕。
裴昭雪将药布塞进锁灵镣与皮肤之间。
白凛没有阻止。
“药布不能隔绝血债印。”
“我知道。”
裴昭雪将药布压平。
“伤口溃烂会影响他辨认旧路。”
白凛道:“你倒是冷静。”
“我若哭闹,便能少一条血债?”
白凛没有回答。
裴昭雪替父亲整理好袖口。
“药箱里有止血药、解毒丹和三套常用银针。”
“最下层是林见微画的黑市路线。”
“她听您描述以后,重新排过位置。”
裴玄度道:“替我谢她。”
“回来以后,您自己说。”
裴玄度看着她。
“若回不来呢?”
“那便不必谢了。”
裴昭雪退开一步。
没有说会等。
也没有说会原谅。
沈令仪站在不远处。
她已经可以不借助木杖走上一段距离。
谢临渊仍守在她右侧。
裴玄度走到沈令仪面前。
脚下锁链拖过石阶,发出低沉摩擦声。
“令仪。”
沈令仪将一只药囊交给他。
“锁灵镣会阻碍气血。”
“每晚将药囊泡入热水,敷在腕间与脚踝。”
裴玄度接过。
“好。”
“若途中找到伤者,先救人。”
“好。”
“不能因为对方想杀你,便拒绝救治。”
“好。”
沈令仪看着他。
“每救一个人,都不代表能抵去一条命。”
裴玄度握紧药囊。
“我知道。”
“行医不是赎罪的筹码。”
“你治好他们,只是因为他们需要医治。”
“我明白。”
沈令仪没有再叮嘱。
裴玄度问:“还有吗?”
“有。”
“活着走完。”
裴玄度目光微动。
“你希望我回来?”
“我希望你不要用死逃避。”
沈令仪道:
“找到能找到的人。”
“记住能记住的名字。”
“然后去服你该服的刑。”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不由我决定。”
裴玄度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山门。
白凛没有派妖族与他同行。
只抬手指向西南。
“第一处,红河旧市。”
“你曾经交代过,河边有一座红色石塔。”
“妖庭查过。”
“那座石塔仍在。”
裴玄度道:“我从那里开始。”
“血债印会记录你经过的地方。”
“也会将你的位置传回妖庭。”
白凛看着他腕间的黑金纹路。
“你若逃,北境诸族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我不会逃。”
“最好如此。”
裴玄度踏出太玄宗山门。
锁灵链限制了他的步伐。
他只能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向西南走去。
没有人跟上。
裴昭雪站在山门内,直到那道深色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才收回目光。
沈令仪转身。
“回去吧。”
裴昭雪问:“您不再看一会儿?”
“该说的已经说完。”
“剩下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红河旧市距离太玄宗一千三百余里。
裴玄度走了九日。
锁灵镣不能收入储物法器。
也不能用灵力托起。
第一日,脚踝只是磨红。
第三日,皮肤被铁环磨破。
第五日,药布便需要每日更换两次。
他没有解开。
也没有减慢速度。
第九日傍晚,红色石塔终于出现在河岸尽头。
石塔已经废弃。
外墙爬满黑色藤蔓。
附近没有商铺,也看不见修士。
只有几艘破旧木船停在浑浊河水里。
裴玄度站在石塔前。
一段模糊记忆从识海深处浮现。
同样的红河。
同样的石塔。
那时他双眼被魔气侵染,手中牵着一根锁链。
锁链后方跟着一群妖族。
有几个还能行走。
有几个已经被打回原形,关在铁笼里。
负责接货的人戴着铜面具。
对方没有问姓名。
只检查血脉。
然后按妖丹品阶开价。
裴玄度闭了一下眼。
再次睁开时,石塔仍在面前。
腕间血债印已经开始发热。
这里还有妖族血脉残留。
他走到石塔背面。
扒开覆盖在墙上的藤蔓。
后方没有门。
只有一面完整石墙。
裴玄度抬手,在第三块红砖上敲了两下。
停一息。
又敲三下。
石墙内部传来机关转动声。
一道狭窄入口缓慢出现。
腐臭气息从地下涌出。
裴玄度点亮一盏药灯。
独自走入。
地下黑市并未彻底废弃。
石阶尽头仍点着油灯。
两名守卫听见锁链声,立即走出。
看见裴玄度身上的刑具,两人先是一愣。
“哪里来的囚犯?”
裴玄度道:“找人。”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二十多年前,从妖域送来的人关在哪里?”
两名守卫的神色同时变了。
其中一人立即抽刀。
裴玄度手腕一动。
锁灵链撞在刀背上。
灵力虽被压制,他对人体经脉与关节的判断却没有消失。
第一名守卫的手腕被锁链缠住。
裴玄度侧身。
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量,将人重重摔在墙上。
第二人从后方刺来。
裴玄度没有回头。
药箱中飞出一枚银针,刺入对方膝后。
那人右腿瞬间失力。
刀尖擦过裴玄度肩侧。
划开一道血痕。
裴玄度转身,以镣铐扣住他的咽喉。
“牢房在哪里?”
守卫咬紧牙。
“没有牢房。”
裴玄度收紧锁链。
“我来过这里。”
那人脸色骤然发白。
显然认出了他。
“是你。”
“当年那个入魔的疯子。”
裴玄度没有否认。
“牢房在哪里?”
守卫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地下更深处。
裴玄度将两人捆在石柱上。
取走钥匙。
继续向下。
第一层牢房已经空了。
只剩生锈的铁笼。
第二层堆着已经腐坏的妖骨。
骨骼之间没有身份牌。
也没有姓名。
裴玄度在每一间牢房门前停留片刻。
血债印不断发热。
黑金纹路已经从手腕蔓延到手肘。
第三层深处,终于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裴玄度打开石门。
药灯照亮两排低矮牢笼。
里面关着人族。
也有妖族。
有些已经无法化形。
有些双手被钉入锁妖环。
听见开门声,所有人都向后退去。
一名赤尾狐妖挡在最前面。
她的右腿已经变形。
左眼只剩一道旧疤。
看见裴玄度,她先盯住那副黑金镣铐。
随后抬头看向他的脸。
“是你。”
裴玄度停住。
“你认识我?”
狐妖忽然扑向牢门。
铁链在她身后绷紧。
“我当然认识。”
“是你把我们带到红河。”
“也是你将我妹妹从笼子里拖出去。”
她抓住铁栏,指骨用力到发白。
“她一直叫我。”
“你连头都没有回。”
裴玄度识海中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
两只赤尾狐妖被关在同一个铁笼里。
铜面买家只要血脉更纯的那一只。
他打开牢门。
拖走了其中一个。
剩下的狐妖死死抓着锁链。
叫声一直追到石塔之外。
裴玄度看着眼前的人。
“你妹妹叫什么?”
狐妖眼中恨意更重。
“你不记得?”
“不记得。”
“她叫赤音。”
狐妖一字一顿。
“她有名字。”
裴玄度低声重复:
“赤音。”
狐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猛地砸向他。
裴玄度没有躲。
石块击中额角。
血沿着眉骨流下。
“她在哪里?”
他问。
狐妖笑了一声。
“死了。”
“买走她的人取完妖丹,将尸体扔回红河。”
“我亲眼看着她顺水漂走。”
裴玄度沉默。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狐妖抓紧铁栏。
“把门打开。”
裴玄度拿出钥匙。
第一把不对。
第二把也不对。
直到第五把,牢门才发出一声轻响。
狐妖没有立即出来。
“你想做什么?”
“带你们离开。”
“然后再卖一次?”
裴玄度将钥匙扔到她脚边。
自己退到走道另一侧。
“你可以先放其他人。”
狐妖盯着他。
确认裴玄度没有靠近,才捡起钥匙。
一间接一间打开牢门。
其中几名妖族已经无法行走。
裴玄度走近时,他们立刻露出獠牙。
狐妖拦在前面。
“不准碰。”
“那名狼妖肋骨已经刺入肺腑。”
裴玄度道:
“再不处理,走不出石塔。”
“我们不需要你救。”
“可以。”
裴玄度将药箱推到她面前。
“里面有针、药与固定用的木板。”
“你们自己处理。”
狐妖打开药箱。
却不知道该如何将断骨推回原位。
受伤狼妖的呼吸越来越弱。
嘴角已经出现血沫。
裴玄度站在原地。
没有再向前。
最终,狐妖咬牙道:
“你来。”
裴玄度跪到狼妖身边。
先封住胸侧三处穴位。
再以银针稳定心脉。
断裂肋骨已经穿破肺叶。
若直接拔出,出血会更快。
裴玄度抬头。
“需要切开。”
狐妖握住一把短刀,抵在他颈侧。
“他若死,你也死。”
“好。”
裴玄度没有看刀。
“药灯靠近。”
手腕上的镣铐让动作变得困难。
他只能缩短银针之间的距离。
锁灵链每次碰到伤者身体,狐妖眼中的杀意都会加重。
裴玄度没有解释。
半个时辰后,断骨被重新固定。
伤口缝合。
狼妖的呼吸逐渐稳定。
裴玄度以带血的手握住血债印。
黑金纹路亮起。
这是通知妖庭发现幸存者的信号。
狐妖警惕地后退。
“你叫了谁?”
“北境妖庭。”
“他们会带你们离开。”
“你呢?”
“继续找。”
一个时辰后,虎啸从红河上游传来。
白凛带着妖族救援队进入地牢。
她看见两排牢笼,又看见正在替一名蛇妖处理腐烂伤口的裴玄度。
“血债印只亮了一次。”
裴玄度道:“这里的幸存者属于同一处黑市。”
白凛看向他额角的伤。
没有问是谁打的。
“下一处在哪里?”
裴玄度拿出地图。
“南岭旧矿。”
“需要多久?”
“步行十二日。”
“去吧。”
白凛没有替他打开锁灵镣。
也没有提供坐骑。
裴玄度重新背起药箱。
离开以前,狐妖叫住他。
“裴玄度。”
他回头。
“赤音。”
狐妖道:
“你必须记住这个名字。”
裴玄度看着她。
“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四十余日,裴玄度独自走过五处旧黑市。
南岭旧矿只剩尸骨。
他在那里挖了两日。
将能够辨认族属的遗骨分别装好。
第三处地下斗场仍在运转。
裴玄度用药粉放倒守卫。
打开了最底层的锁妖笼。
被囚禁的妖族没有感谢他。
其中一人认出他以后,用断掉的锁链抽在他背上。
裴玄度没有还手。
只把出口的位置告诉他们。
第四处已经被人提前焚毁。
灰烬下没有活口。
只有一摞按斤两记录的交易账。
第五处藏在一座人族城池下方。
裴玄度在那里找到几个仍然活着的妖族。
也找到了更多通往其他黑市的路线。
搜寻没有结束。
线索反而越来越多。
每打开一处牢门,便会出现另一处买家的名字。
每救出一个幸存者,便会有人询问失踪的亲族。
裴玄度依旧无法算清。
妖庭也无法。
第六十三日,血债印中的搜寻期限结束。
裴玄度站在北境边界。
身后是他刚刚关闭的最后一处黑市入口。
白凛带着妖族刑卫出现在前方。
这一次,她身后带着真正的押送囚车。
“期限到了。”
裴玄度将药箱放下。
“还有三条路线没有查。”
“妖庭会继续查。”
白凛道: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搜寻者。”
“是血债囚犯。”
两名刑卫上前。
一左一右扣住裴玄度的手臂。
原本连接双腕的锁灵链被重新加长。
另一端锁进囚车。
裴玄度没有反抗。
“药箱呢?”
白凛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箱。
“带上。”
“你今后的刑罚用得到。”
骨车穿过北境妖门。
道路两侧站满了妖族。
没有人投掷石块。
也没有人冲上来。
可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裴玄度身上。
有人失去父母。
有人失去伴侣。
有人等了多年,仍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死在何处。
囚车经过时,一名年迈狐妖忽然开口:
“凭什么他还活着?”
白凛没有回答。
裴玄度也没有。
万妖审持续了三日。
没有人能够列出全部罪名。
因为受害者根本无法计数。
最后,妖庭只宣读了能够查证的一部分。
长长的骨简铺满审判台。
仍有大片空白。
第四日,刑令下达。
裴玄度暂不处死。
第一,终身佩戴锁灵镣。
第二,未经妖庭允许,不得离开北境。
第三,继续提供所有黑市、买家与失踪者线索。
第四,进入万妖伤营服刑。
以药王谷医术救治受伤妖族。
刑令最后单独写了一句。
——行医不抵血债。
无论裴玄度治好多少妖族,都不能用一个被救者,抵去一个受害者。
这不是交换。
也不是赦免。
只是妖庭不愿浪费他的医术。
万妖伤营位于北境最冷的山谷。
那里收治的,大多是与魔族交战后受伤的妖族。
也有从黑市救回、身体残缺的幸存者。
裴玄度被带入伤营时,锁灵镣仍然没有解开。
负责伤营的鹿族医者将一摞病册扔到他面前。
“第一排,外伤。”
“第二排,妖丹破裂。”
“最里面是从斗场救回来的。”
“他们有些不愿让人族靠近。”
“更不愿让你靠近。”
裴玄度捡起病册。
“若拒绝治疗呢?”
“换其他医者。”
鹿族医者冷冷道:
“你没有资格强迫任何人接受你的医治。”
“明白。”
“还有。”
“说。”
“这里没人叫你裴谷主。”
“只有囚犯裴玄度。”
裴玄度点头。
“明白。”
第一名伤者是一只尚未完全化形的年轻狼妖。
右腿被巨石压断。
断骨错位已经超过十日。
看见裴玄度走近,狼妖立刻露出獠牙。
“滚。”
裴玄度停在三步以外。
“你的伤再拖两日,右腿便保不住。”
“我宁愿断腿,也不用你碰。”
“可以。”
裴玄度把需要的药与木板放在床边。
“鹿医师可以替你处理。”
他转身准备离开。
狼妖却盯住他腕间的血债印。
“你就是那个卖妖族的人?”
“是。”
“我叔父从黑市回来以后,再也不能化形。”
裴玄度没有说话。
狼妖问:“是不是你卖的?”
“叫什么?”
“苍烈。”
裴玄度在残破记忆里寻找。
没有找到。
“不记得。”
狼妖抓起床边药碗,砸向他。
瓷碗撞在裴玄度肩上。
药汁淋湿半边衣袍。
“你连他都不记得!”
裴玄度站在原地。
“对不起。”
“滚!”
裴玄度转身离开。
没有为他治疗。
也没有要求原谅。
第二名伤者是虎族。
腹部被魔器贯穿。
失血过多。
他没有拒绝。
却在裴玄度缝合伤口时一直盯着他。
“你救我,也不会少判一年。”
裴玄度手中的针没有停。
“我知道。”
“那你为何救?”
“因为你会死。”
虎妖冷笑。
“从前那些妖族被你装进笼子时,你怎么不怕他们死?”
裴玄度打完最后一个结。
“那时的我没有把他们当作性命。”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
“知道得太晚。”
“是。”
虎妖没有再说话。
入夜以后,伤营送来一批新的伤者。
鹿族医者人手不足。
裴玄度从第一张床走到最后一张。
清创。
接骨。
止血。
缝合。
锁灵镣让他的手腕无法完全转动。
进行精细缝合时,铁链会不断碰到床沿。
第三次碰响以后,一名伤者不耐烦地睁开眼。
“能不能让它安静?”
裴玄度将锁链绕在自己小臂上。
“现在可以了。”
“为何不摘?”
“摘不了。”
“要戴多久?”
裴玄度重新落针。
“不知道。”
天亮时,最后一名伤者的脉象终于稳定。
裴玄度洗净双手。
腕间药布已经被血浸透。
他分不清哪些是伤者的血。
哪些是镣铐磨出的。
鹿族医者将下一摞病册放到桌上。
“休息一个时辰。”
“之后去第二排。”
裴玄度问:“昨夜那个断腿的狼妖呢?”
“答应由我治疗。”
“好。”
“你不去看?”
“他不愿意见我。”
裴玄度整理好银针。
“便不要让他看见。”
他走向自己的囚室。
脚踝间的锁链拖过伤营石地。
身后很快又传来新的呼喊。
“医者!”
“这里有人发热!”
裴玄度停下。
转身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锁灵镣在地面响了一夜。
天亮以后,仍然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