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西陵驿的井 第五日清晨 ...
-
第五日清晨,苏鹤眠拆开裴昭雪腰间的药布。
伤口已经合拢,最深的一处仍泛着青紫。
“可以出门。”她道,“若再像望川那样调动整条河的灵力,我会亲自把你带回来。”
裴昭雪系好衣带。
“我记住了。”
苏鹤眠看向林见微。
“她若说伤口不疼,别信。”
“疼。”裴昭雪立即道,“现在就疼。”
林见微替她将衣带放松半寸。
“这样呢?”
“好些。”
苏鹤眠没有再拦。
药房外,永宁已经等了一阵。
她胸前仍缠着固定肋骨的药布,手里却拿着三份商队名册。
“郑谦昨夜又带出二十六人。”她道,“镇兽司今日封了青榆村的路,别的村子也开始查车。”
“村民被送到哪里?”裴昭雪问。
“西陵驿。”
永宁展开地图。
“官府的迁村令写着三日内撤离,昨夜却提前把第一批人押上了路。至少四百人会在今晚到驿站。”
林见微看向地图中央那口井。
“他们等不及第三道锁合拢了。”
“郑谦会用最后一趟货车引开驿站正门的守卫。”永宁道,“只有一次机会。”
裴昭雪抬眼。
“你给他下的令?”
“我让他撤。”
永宁将名册收起。
“他回信说,宁王府的车已经用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一次是他自己决定往哪里赶。”
她的声音很稳。
“我不能替他改主意。但我已安排人在南路接应,若他脱身,会有人带他走。”
温小满从旁边递来一只小药箱。
“林医师,止血药和接骨针都在里面。苏峰主核过了。”
林见微接过药箱。
“多谢。”
石室那边,谢明凰也送来了一张旧图。
她没有起身,只以笔尖点了点井的西壁。
“引路台原本有一道排水口。山中下雨,水从槐江山流到驿站,再由这里出去。”
“若井里的水向山中倒流,便是有人夺了旧路。”
谢临渊站在她身旁。
“我的人已经在外围等候。进去以后,他们听昭雪调度。”
裴昭雪道:
“师尊留在宗门。”
“我知道。”
谢临渊看着她和林见微。
“带人出来。别为了一条路,把自己留在里面。”
她没有再多说。
林见微从北陵留下的锚点开启界门。几人离开秘境后御剑南行,午后抵达西陵驿外的荒坡。
跟随她们的女斥候已在坡下等候。
她昨日从错路中逃出,靴口还留着一道被槐根勒出的伤。
“我师兄的气息还在。”她摊开掌心。
一截细根伏在手中,每隔七息,便极轻地跳动一次。
“今天早上开始,跳得更慢了。”
裴昭雪没有承诺一定能救人。
“先看驿站。”
四人伏到坡顶。
废弃的西陵驿已经被重新修整。外墙钉着镇兽司的铁牌,正门停着两辆押人的空车。院中那口旧井周围,八名村民被红绳缚住手腕,绳索另一端垂入井内。
其中有两个孩子。
他们被迫坐在井沿,一名阵师站在旁边,随时查看井口的变化。
驿站南面,一队商车正在接受盘查。
领头的老人身形清瘦,正与守门校尉核对药材数目。
是郑谦。
他带了整整六车货,校尉让人一箱一箱开封。两人说话不见争执,盘查却迟迟没有结束。
裴昭雪看了一眼天色。
“他能替我们拖住正门,井边还有人守着。”
麒麟停在坡后。
苏鹤眠已经清除了它肩头的血纹,伤口却尚未长出完整鳞片。它望着驿站,没有上前。
林见微将神识探向井下。
井底不见水。
数条道路重叠在黑暗里,有的铺着旧石阶,有的长满槐树根。方才消失在山坡上的脚步声,竟从其中一条路的深处传来。
【检测到多处空间重叠。】
【生命气息:井沿八人,井内至少两人。】
【道路持续改变,无法确认出口位置。】
她收回神识。
“不能直接把红绳斩断。井里的人和他们连在一起。”
女斥候脸色一白。
“我师兄还活着?”
“活着。”
林见微看向井西侧的坍塌马厩。
“先找到排水口。”
马厩后方堆满碎砖。
裴昭雪只用一缕水灵力探入石缝,很快碰到一条被堵死的旧渠。它原本与井底相连,如今塞满泥土和血色阵砂。
阵砂仍在缓慢向山中移动。
“水在倒流。”她道。
女斥候搬开上层碎砖。林见微以金灵切开已经结硬的泥块,露出旧渠口。
裴昭雪没有立刻放水。
“井沿的八个人一旦离开,阵师就会收紧绳索。”
“先让旧渠重新通向井底。”林见微道,“等水回到原来的方向,再解人。”
她们花了半个时辰清理旧渠。
院中的阵师有所察觉,数次抬头看向马厩。每一次,郑谦的商车都会在正门闹出新的动静:先是一匹骡子挣脱缰绳,随后一箱赤须草摔开,药材散了一地。
校尉始终留了两名守卫在井边。
他没有因这点混乱撤掉防备。
渠口最后一块石头被挪开时,裴昭雪掌心的水才缓慢流入。
水线很细,贴着旧石壁向下。
最初,它被井底的阵力强行扯往山中。
裴昭雪握紧手指,令水停在半途。
腰侧传来熟悉的钝痛。
林见微立即看向她。
“我没有调动整条水脉。”裴昭雪道。
“我还没问。”
“你要问了。”
裴昭雪将水线分成两股。
一股继续试探井底,另一股沿旧渠向外流去。两股水在交汇处相撞,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
原本倒行的水,终于有一滴从排水口流了出来。
院中阵师猛地转身。
“西墙有人!”
两名守卫拔刀冲向马厩。
麒麟从荒坡上一跃而下。
它没有扑向人,前爪重重踏在马厩外的石道上。地面掀起一道裂缝,守卫被迫停步,阵师则立刻将八根红绳全部收紧。
井沿的孩子痛得喊了一声。
“林见微。”裴昭雪道。
“我下去。”
“我守井口。”
林见微纵身跃入井中。
井壁在她眼前不断变化。
左侧的石阶通向一座覆雪山岭,右侧竟出现了人来人往的驿站正门。两个守卫从那扇门前走过,却完全看不见她。
林见微没有追随任何一条路。
她摸到井壁上仍带水痕的旧石,沿着真实水流向下。
数丈后,石阶忽然消失。
一只满是血的手从槐根后伸出,攥住她的衣袖。
“别踩前面。”
失踪的老斥候靠在井底,左腿被树根与石壁夹住。他另一只手护着一个小女孩。女孩闭着眼睛,胸口仍有起伏。
“师妹出去了?”他问。
“出去了。她在上面等你。”
林见微检查他的腿。
骨头没有断,槐根却长进伤口,与井沿的红绳连在一起。
她试着以木灵分开根须。
井上立刻传来孩子们的哭声。
老斥候抓住她的手。
“别动。”
“我知道。”
林见微换了三枚飞针,先封住他腿上的血脉,再护住女孩心口。
井口上方,阵师已将一只阵盘压在井沿。
“旧渠是谁开的?”他喝道。
裴昭雪从马厩后走出。
“我。”
阵师看见麒麟,又看见她手里的剑,立即认出了身份。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阵盘拍入井中。
八根红绳骤然下沉。
井沿的村民被拖得向前滑去。两名守卫上前按住他们,却不是为了救人,而是要让他们的血继续流入绳索。
裴昭雪一剑劈开守卫身前的石地。
寒气从裂缝中升起,冻住他们的双脚。
她仍没有斩红绳。
井下所有错路都在此时向林见微合拢。
林见微抱起女孩,老斥候以单腿撑住石壁。
“你先带她走。”
“你会被压死。”
“我知道路通哪里。”
“你只知道昨天的路。”
林见微将女孩交到他怀里。
“五息后,跟着水走。”
她把最后一枚针刺入槐根与石壁相接的位置。
金灵沿着根须进入井底,钉住它改变方向的那一瞬。
不是斩断。
只是让它暂时不能继续生长。
井沿红绳的力量猛然减弱。
“现在!”
裴昭雪的水灵力沿旧渠倾入井中。
水冲过旧石阶,绕开那些突然出现的山岭与驿门,向西侧排水口奔去。
真正的路只有一条。
林见微托住老斥候的肩膀,带着两人冲出井底。
与此同时,女斥候与两名太玄弟子跃入院中,逐一解开八名村民手腕上的红绳。
守在井沿的阵师见人已经救出,忽然抬手收回阵盘。
他没有与裴昭雪缠斗。
盘中一道赤光直射正门。
示警。
郑谦抬头看见赤光,立即砍断商车的缰绳。六匹受惊的骡子拖着翻倒的车箱冲过门道,挡住赶来的玄甲卫。
“走!”他向荒坡喊道。
裴昭雪带着村民退出院墙。
麒麟走在最后,一爪挡开射向孩子的弩箭。
箭头擦过它尚未长好的肩鳞,留下新的血痕。它回头望了一眼追来的玄甲卫,低吼着跟上众人。
林见微在坡后替老斥候止血。
他抓住她的手腕。
“那口井……他们根本不是想找路。”
“我看见他们把人送进去。”他喘了口气,“路每错一次,山里的东西便会推开一次石门,把人送回来。”
裴昭雪望向槐江山。
“他们在逼守山者现身。”
老斥候点头。
“昨天夜里,我在最深的路口看见一只翅膀。”
话未说完,山中忽然传来一声石门转动的巨响。
西陵驿上方,第二道血锁骤然收紧。
裴昭雪手中的传讯符也亮了。
永宁的声音从符中传来。
“郑谦没能离开。玄甲卫扣下了他。”
“还有,四个村子的人已被押上官道。今晚抵达西陵驿的不是四百人。”
“是一千二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