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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山外有路 槐江山南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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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江山南麓的村民是在清晨接到迁居令的。
州府派来的差役敲响铜锣,说山中发现疫兽,西陵驿已设下医棚。附近四村的人须在三日内迁往驿站,待疫患查清才能返家。
青榆村的里正听完,望向驿站的方向。
“那里离山更近。”
差役收起公文。
“镇兽司已封住进山的路。你们待在驿站,比散居各处安全。”
他答得很熟练,像是一路上已经说过许多遍。
村民开始装车。
谷仓里的粮食来不及全部运走,只能带上几日口粮。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不肯离家的老牛。
队伍经过村外河沟时,走在最后的老人停了一下。
沟里的水昨夜还有半尺深。
现在只剩湿润的泥。
水没有干进土里。
泥面上留着一道细细的红痕,朝槐江山的方向延伸。
老人没有声张。
她把手中的水囊系紧,跟上了前面的车。
同一日午后,这道消息送到太玄宗。
裴昭雪拆开传讯符时,林见微正在替她换腰间的药布。
“别动。”林见微道。
“是西陵驿。”
“我知道,你已经念出来了。”
裴昭雪握着传讯符,没有继续起身。
林见微将药布贴好,才让她看信。
四村迁居。
西陵驿设医棚。
镇兽司接管所有入山道路。
裴昭雪道:
“说是避疫,却把人往槐江山送。”
“第二道血锁正在那里收拢。”林见微道。
她将药箱合上。
“先去见宗主。”
两人到议事堂时,谢临渊已经展开旧图。
谢明凰坐在一旁。
苏鹤眠只许她离开石室半个时辰,温小满在她身后放了软垫和热水。谢明凰没碰地图,先听完两路消息,才抬手指向西陵驿。
“三十五年前,那里是进山求药之人歇脚的地方。”
“附近的村民从来不住进驿站。”
永宁站在桌旁。
她的肋骨仍被药布固定,不能久站,索性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宁王府的商队每年经过西陵。”
“驿站废弃以后,周围连客栈都开不起来。”
“因为入夜便会听见井下有马蹄声。”
“英招?”林见微问。
“我不知道。”
永宁道:
“小时候只当是商人吓唬孩子。”
谢明凰没有替这个传闻下定论。
“英招守着神圃。它愿不愿意走到井下,我们谁都不知道。”
她将两幅地图重叠。
新图上的官道绕着槐江山修了一圈,西陵驿被标成瘴地。
旧图却有一条极窄的路,从驿站后方通往山南。
线条到井边便断了。
“引路台在这里。”
谢明凰的指尖停住。
“那条路过去需要山中生灵带领。人可以走到井下,却不能凭一张图穿过槐江山。”
裴昭雪问:
“国师能用引路台吗?”
“若能,他不必先布三道锁。”
谢明凰看向迁居令。
“他正试着让山里的路听命于人间的阵法。”
“这些村民就是他准备拿来试路的人。”
议事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四个村。
近两千人。
若直接揭穿迁居令,州府会说太玄宗散布妖言。
若派剑卫强行带走村民,皇帝便能宣布宗门劫掠百姓。
谢临渊收起地图。
“先确认镇兽司在驿站做了什么。”
“山外还有两名弟子。”裴昭雪道。
“已经派他们去看。”
“只准从外围观察,不准进入驿站。”
谢临渊转向永宁。
“你能把一部分人带离村子吗?”
“能试。”
永宁打开宁王府商队的账册。
“西陵一带常有商队收购药草。迁居之前,村民卖掉无法带走的药材很寻常。”
“我让车队按市价收。”
“老人、孩子和患病的人可以随车去山外验药,不必一下带走整村。”
“镇兽司若拦呢?”
“让商队先问原因,记下执行的人。”
永宁抬眼看谢临渊。
“我不会叫他们硬闯。”
谢临渊点头。
“商队的人自己选是否接这趟生意。”
“告诉他们实情。”
“只说与朝廷封山有关,不把全部安排交到一个人手里。”
永宁应下。
温小满拿来纸笔,替她压住账册。
永宁右手掌心有伤,写得比平日慢。
她写完第一封,发现墨迹压到了相邻一行,皱眉要重写。
温小满取过纸。
“郡主口述,我来誊。”
“宁王府的格式你会?”
“前些日子的药材账,我抄过三遍。”
“那便劳烦你。”
温小满坐下,将商队需要知道的内容一条条记好。
谢临渊看着她写完,才道:
“商队若成功出村,不直接来太玄宗。”
“先将人安置在封锁线以外。”
“宗门再派医峰的人接应。”
“是。”林见微道。
苏鹤眠看向她。
“派的是别人。”
“我知道。”
“你右手也还没好。”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包扎着的掌心。
“没打算去。”
裴昭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林见微转头。
“你呢?”
“我也没打算。”
苏鹤眠对两人的回答都没有表示相信。
她将一枚封脉针递给林见微。
“替她换药时,若腰后的淤伤向上扩散,就把针落在这里。”
裴昭雪立即道:
“没有扩散。”
“我还没说你有。”
“那为何先把针给她?”
“因为你不会告诉我。”
裴昭雪无话可说。
谢明凰看着她们,直到苏鹤眠催她回石室,才由谢临渊扶着离开。
到了廊下,她放慢脚步。
“你父亲以前也这样。”
谢临渊问:
“怎样?”
“受伤以后,先问还有什么事要做。”
谢明凰扶着女儿的手臂。
“等所有人都退下了,才肯坐。”
谢临渊没有否认。
“他比我会藏。”
“你们都藏得不好。”
谢明凰说完便停了。
她知道谢临渊这三十五年过得并不容易,也知道自己才醒来,不可能用一两句话补回那些年月。
谢临渊扶她走过门槛。
“您先把身体养好。”
“别与昭雪争谁先出门。”
“我不争。”
谢明凰看向她。
“你也别争。”
谢临渊替母亲掖好披风,没有答应。
当夜,第一批商队出发。
西陵南道的关卡准许空车入村,却检查了每一个车夫的户籍。
掌柜名叫郑谦,跟随宁王府二十多年。
他看过永宁的信,也知道自己可以拒绝。
他仍带着六辆车进了青榆村。
村里已经有一半人收拾好行李。
郑谦按原价收药草,称其中几味药需要送出山外辨认,请药农随车。
第一辆车带走了十一人。
第二辆车带走九人。
第三辆装着三个发热的孩子与他们的家人。
到第四辆时,守在村口的镇兽司校尉抬手拦车。
“迁居令已下。村民不得擅离。”
郑谦拿出宁王府商印。
“这批药材是郡主养伤所需。”
“药农随车验货,明日回来。”
校尉看过印,没立刻让路。
“郡主人在太玄宗。”
“郡主在哪儿,与我做买卖有什么关系?”
郑谦将账本翻到之前数年的收购记录。
“我去年在这里买过赤须草,前年也买过。”
“要扣货,写张收条。”
校尉身后的守卫看向他。
郑谦没有催。
双方僵持许久,校尉终于退开半步。
“今日只放这一批。”
四辆车驶出村口。
等最后一辆转过山道,郑谦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他没有再进村。
下一批车若继续走同一道关卡,便是把人送到对方手中。
消息传回太玄宗时,永宁正由苏鹤眠复查肋骨。
她听完数目。
“三十一个。”
四村总共近两千人。
这不过是极少的一部分。
“郑掌柜做得够好了。”谢临渊道。
“让他撤出西陵,不要再试同一道关卡。”
永宁点头。
她写下给另外两支商队的停运信。
没有因为第一批成功,便让更多人冒险。
与此同时,探查驿站的两名太玄宗弟子也到了旧界碑外。
他们是奉命从北侧接近的。
远处能看见驿站残破的屋顶、井口的石栏,以及四周新立起的黑色阵柱。
再向内,便是第二道血锁正在收紧的范围。
两人停在约定的位置。
其中一人取出留影石。
镜面刚对准井口,驿站后的槐树林忽然向左移了半丈。
两名弟子同时抬头。
林子没有动。
是井口与界碑之间的道路换了位置。
原本笔直的土路,此刻多出两条岔道。
一条通向驿站。
另一条绕回他们身后。
第三条路上没有脚印,尽头却传来许多人行走的声音。
师兄收起留影石。
“退。”
他们没有试路。
两人同时向后跃去。
脚下的旧界碑却在这一刻亮起暗红阵纹。
血锁的范围正在向外推进。
师兄将师妹推过界碑,自己被突然立起的两面石墙夹在中间。
“传讯!”
师妹抬手结符。
符火尚未升起,那条没有脚印的路便从石墙间穿过。
师兄的身影消失了。
石墙随即沉回地下。
从开始到结束,不足三息。
师妹站在界碑外,没有贸然追进去。
她先发出传讯,再将留影石埋在原地,依照撤退路线返回。
走出两里,她才发现左腿不听使唤。
脚踝上不知何时缠了一根细细的槐根。
那东西没有勒紧她的皮肤。
却始终朝驿站的方向拉。
她用剑斩断一次。
走出十步,它又出现。
她不再碰它,撑着长剑回到接应地点。
谢临渊亲自到山门外将人接回医峰。
苏鹤眠先封住她的腿。
林见微仔细看过槐根,又检查她的神识。
“根没有长进肉里。”
“它牵住的是你留在界碑旁的气息。”
她以土灵封住脚下,再用木灵顺着槐根寻找两端。
一端缠在弟子脚踝。
另一端远在西陵驿。
【检测到地脉引路术。】
【目标曾接触活动阵界。】
【远端仍有另一道生命气息。】
林见微抬眼。
“你师兄还活着。”
那名弟子猛地抓住床沿。
“他在哪里?”
“我只知道另一端仍有人。”
“若强行沿槐根追踪,你也会被带回去。”
谢临渊问:
“能切断吗?”
“能。”
“先切断她这一端。”
弟子急道:
“宗主,师兄——”
“本座会去找他。”
谢临渊的声音没有提高。
“你若也被拖进去,便没人能告诉我们他从哪里失踪。”
弟子慢慢松开床沿。
林见微以金灵截住槐根的末端,木灵护住她脚踝附近的神识。
断开的一瞬,弟子腿上骤然传来刺痛。
她闷哼一声。
槐根在针下枯萎。
知觉一点点回到脚趾。
留影石也由接应的人送到。
镜中,西陵驿的井口只有半幅画面。
另外半幅始终被一片移动的暗影遮住。
林见微将画面停在最后一瞬。
三条岔路显现之前,井边站着一排人。
有镇兽司守卫。
也有穿着各村衣裳的村民。
他们的脚踝都被红线系在石栏上。
其中一个孩子正回头看向镜面。
下一瞬,井旁便出现了第三条路。
永宁看着那个孩子的脸。
“是青榆村的人。”
她认得郑谦带回的村民名单。
那孩子的祖母在第一辆车上。
老人出村时一直以为,孙子会随下一批车出来。
“国师正在拿人试路。”裴昭雪道。
“每走出一条错路,便换下一人。”
留影石中的井栏上,已经留下不少断裂的红线。
谁也不能确定那些失踪的人还有多少活着。
谢临渊收起留影石。
“外面已有人接应郑谦与出村的三十一人。”
“其余三村的路,我会派人继续查。”
“西陵驿不能等到第五日以后。”
苏鹤眠道:
“裴昭雪的伤至少还需两日。”
“我没有要她现在去。”
谢临渊看向林见微与裴昭雪。
“你们准备入驿。”
“本座派已在北境的长老先去守住外路。”
“他不碰引路台,只阻止镇兽司继续将村民送进去。”
裴昭雪问:
“师尊,您呢?”
“本座留守七十二峰。”
朝廷等的便是她离山。
她若亲赴西陵,山门外的玄甲军会立即压上来。
林见微看向留影石中的井栏。
“还有一件事要查。”
“那条路为什么只在他们押人靠近井口时出现。”
“引路台原本不会靠献祭开路。”谢明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由温小满扶着,停在药房门口。
苏鹤眠皱眉。
“长公主,您不该过来。”
“我只说一句。”
谢明凰看向镜中那些红线。
“他们将人系在井栏上,是怕路出现以后,走进去的人找不到回来时的方向。”
“这不是进山的路。”
“是国师为了寻找真正的路,强行把引路台撕开的一道道口子。”
她的目光停在失踪弟子消失的位置。
“口子尚未合上。”
“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机会带回来。”
林见微将那个位置记下。
裴昭雪扶着桌沿站起,腰侧立刻传来钝痛。
她吸了口气。
“疼。”
林见微伸手扶她。
“还说不说现在就去?”
“不说。”
裴昭雪靠着她站稳。
“等师父准我动剑。”
苏鹤眠看了她一眼。
“这回倒记住了。”
议事堂外,夜风吹过竹林。
探路弟子的传讯仍在一封接一封送回。
南道已封。
北道的旧界碑被第二道血锁越过。
郑谦带出的三十一人平安到了山外,其余村民正在往西陵驿迁去。
谢临渊将四处消息排在图上。
她用朱笔圈出枯井、界碑与失踪弟子消失的地点。
“明日之前,先把村民从井边撤开。”
“后日,我们进驿救人。”
林见微看向裴昭雪。
裴昭雪腰间仍疼,却将手从剑柄上放开了。
她们得先活着走到西陵。
才能把困在那些岔路里的人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