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陈伤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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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宋晓站在房门口，叫住了江承月，“你今晚有空吗？我有……问题想问问你。”余谟已经进了房内，宋晓音量不大，倒也不怕被他听到。
江承月脚步顿住，转过身看着宋晓，迟疑片刻，才抬步，说：“好。”他进了房间，宋晓关上了门。
为了不让两人之间气氛太尴尬，宋晓开了电视，调低声音，让房间不至于太过安静。
江承月坐到窗台下的带扶手的软椅上，问：“怎么了？”
宋晓坐到床边，和他面对面，双手攥在一起，手指无意识绕着，慢慢开口：“我是想问……你怎么会……关注到‘缓流’。”问题刚问出口，宋晓就后悔了，理由？宋晓清楚，自己是在明知故问。
她有些慌乱，不敢看他，紧接着说：“我……不是……”
“和你一样。”江承月的声音很淡，却让宋晓感受到几分安抚。她心跳渐渐平复，抬眸看向了江承月。
“因为星尔……”宋晓嗫嚅道。
江承月笑了笑，复述：“因为星尔。”他看着宋晓的眼神里没有排斥、没有不满，没有任何一种负面情绪，和平时无异。
宋晓深深的注视着江承月，突然觉得如释重负，她呼出口浊气，浑身卸了力，放松许多。
没想到会是这样平静，宋晓看着他，突然有些想哭，她用力眨了眨眼，压下心底涌上来的酸涩，语无伦次：“阿月……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突然……我，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也……”
江承月看着宋晓慌乱的样子，轻叹一声，安抚道：“我知道，张紫婷都跟我说了。”
“你……都知道吗？”宋晓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嗯。”江承月说，“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捐款、做公益，一直在，帮助这些孩子。”
宋晓呆愣的看着他，眼镜睁得很圆，一滴泪划过脸颊，滴在手背上。终究还是没忍住，宋晓没有哭出声，却止不住泪流。
这一下让江承月有些措手不及，他站起身，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走到宋晓面前，递给她，“你……”
宋晓接过纸巾，擦了擦，就像本能一样，她抬起胳膊，双臂紧紧环抱住了江承月的腰，也不管会不会将眼泪全都蹭到他身上，呜咽哭了起来。
良久，江承月叹息一声，抬起一只手，在宋晓背上轻轻拍着。
发泄过后，宋晓情绪缓和了不少，她在卫生间洗了脸，走出来坐到另一个软椅上，偏头看着江承月笑了笑。虽然刚才突然失态，但宋晓没觉得有多少窘迫，反而哭过后轻松了很多。况且，江承月没有推开她，这让她觉得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不少。
“阿月，”宋晓终于可以静下心来跟江承月聊聊天，“你第一个资助对象是梅朵，不是随机的吧？”
“嗯。”江承月没有否认。
宋晓笑了笑，抬头看向了天花板，有些释怀，说：“我当时就觉得，梅朵就快要过十七岁生日了，真好。我说想给她送个生日礼物也是真心的。”
“我知道。”江承月此时，在和宋晓想着同一件事。
“这些年，”宋晓偏过头看着他，说“我一直都在避免刻意去想星尔，但我控制不了，我总会想到她。尤其在你面前，我……”她看着江承月，目光闪烁，续到“我不敢。”
江承月没有看她，摩挲着手中的矿泉水瓶，淡淡说：“都过去了。”
“我知道，阿月，”宋晓声音有些艰涩，“你一直在怪我。”
江承月眼神动了动，没有说话。
宋晓像是终于有了勇气，她坐直了身子，转头看着江承月，缓缓说道：“阿月，我一直都想跟你说的，不算为自己解释，因为确实是我，是我那样做了，我从来不会否认。我一直都深深地，记着我犯的错。”宋晓这一段话，说的磕磕绊绊。
“我怎么……怎么就那么，伸出了手呢。”泪又从她眼角滑落。
江承月始终都很安静，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在宋晓说话间他一直不言不语，但听到这句话，他手指颤动，闭上了眼，艰难开口：“别说了。”
“阿月，”宋晓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狠下心，一定要在今晚全盘托出，“星尔，她求我，求我让她……”宋晓有些说不下去，她捂住脸，脑中不受控制的回想起梦魇般的画面，“让她，解脱。”只是两个字，宋晓却像用尽全身的力气。
房间又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良久后，江承月的手指动了动，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了宋晓，嘴唇翕动，从喉咙挤出声音，说：“你说，什么？”
听到江承月的声音，宋晓埋首的肩膀动了动，缓缓直起身，仍垂着头，说：“那天，我本来，在陪着星尔，给她念小说听。然后……”宋晓深呼吸，接着说，“不记得什么书了。星尔她……睁开了眼，叫了我一声。”
宋晓想到了沈星尔的眼睛，嘴角勾动，“那好像，是她最后一次，叫我吧。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断断续续的，我就得低下头，凑近才能听到，她说……‘晓晓，求你，帮帮我，让我……’”
那两个字，宋晓却无法再说第二遍，“你不知道，我当时以为我听错了，我还反复问了好几遍，但她……”宋晓的语速突然加快，焦躁不安，情绪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她一直都在断断续续的，重复，让我帮帮她……”宋晓有些说不下去，声音哽咽。
江承月静静地听着，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
宋晓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继续说道：“我当时，我知道，我当时在哭，一直在掉眼泪。我真的，很想跑出去，我不想听她说这些。但是她就那样，那样看着我，用那样的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然后她也掉了眼泪。我，我看着她，我受不了，我想大喊大叫，我想……可我不能，留她一个人。”
宋晓仰头看着天花板，又一滴泪顺着干涸的痕迹划落，落进了耳朵。她再次颤抖出声：“然后，你站在门口冲我喊了一声，我就看到，我手上，正拿着……你就冲了过来。是我，是我拿开了，我无法弥补的过错。”
该如何形容江承月此刻的内心呢？
他一直在怪罪宋晓，一直。但他也一直觉得很矛盾，他始终无法相信那天自己看到的，甚至怀疑是否记忆出现了错乱。让他怎么接受，宋晓拿开了沈星尔的氧气面罩。他无法相信，他接受不了，小江承月崩溃了。
然后他开启了防御机制，脑中模糊那天的记忆，躯体远离宋晓。他开始不再跟宋晓来往，拒她于千里之外，甚至为了逃避，他倔强的让父母跟他一起出国，让宋晓彻底从生活中消失。
竟是如此，怎会是如此，也只会因为这样。
真相，在今夜，被赤-裸裸的剖开。宋晓强迫自己、也驱使江承月，回到那天。
就像沉疴已久，病灶终于被拔除。宋晓脱了力，偏过头，对江承月说：“阿月，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江承月的声音很凉，也有些沙哑。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叹了口气，说：“你……”早该告诉我。可他说不出口，因为拒绝宋晓开口的那个人是他。
他思绪还是很乱，但他强制自己整理语言，缓慢开口：“不是你的错。”
江承月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刚到病房，就看到宋晓拿起了沈星尔的氧气面罩，然后他迅速冲了进去，推开了宋晓，小心翼翼将面罩复位。然后没过两天，沈星尔就被推进了PICU，仅仅五天时间，她便永久不会再睁眼。
我其实心里一直都清楚，沈星尔的离世跟宋晓没有直接因果，但他接受不了，小江承月那时候总会想，万一呢？如果宋晓没有拿开过，沈星尔是不是就不会被推进PICU？更甚至，在将来的某一天……能好起来。
宋晓的动作，决定不了什么。江承月闭了闭眼，沉重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他又说：“宋晓，谢谢你，今天告诉我。”
宋晓没想过江承月会这样说，她宁愿他痛骂自己一顿，因为她始终无法原谅自己。“阿月，你是不是，对我彻底失望了？”
“没有，”江承月声音始终很淡，“你别这么想。”
“阿月，我……”宋晓还想说什么，被江承月打断：“星尔，也不希望你这样。”
宋晓刚停歇的泪腺，又开始积聚泪液，她深深地看着江承月，呢喃道：“我都没来得及，跟星尔说声对不起。”
“你知道的，星尔，怎么会怪你呢。”江承月淡淡说道，“况且，这是星尔自己的选择，她最后真的，太痛苦了。”江承月垂眸，交叠的双手握紧，睫毛微颤。
宋晓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片刻后，才对江承月说：“阿月，是我该谢谢你。”
江承月双手松开，站起了身，动作有些缓慢。他走到门口，一只手搭上把手，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宋晓，说：“很晚了，去洗个脸，早点睡吧。”然后转动把手，拉开门离开。
房门合上，宋晓注视着门口，很久没有动作。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拿起手机，给江承月发了晚安。
然后，她缓缓起身，洗了脸，走到床边躺下。
她还没有换睡衣，但她实在太累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陈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