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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多一个人 失眠后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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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再睡。
等天亮。
窗外的鸟叫从一只变成很多只。路灯灭了。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她坐在床上。一直坐着。
四年了。她在这个城市做了四年NPC。每天化妆、走场、退入暗门,重复了一千四百多天,她从没有觉得哪里不对。那些恐怖的音效和突然弹出来的道具对她来说跟刷牙洗脸没有区别,她甚至能在暗门里站着睡着。
现在不对了。
手机在手里。黑的。没电。
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但又空。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什么都没了。就剩几个画面。八道光。那个女人的笑。还有他。
"我叫白——"
白什么?
她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白。一个姓。她想过所有可能性。白什么?他要说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闭上眼。
又睁开。
天亮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床沿。站了几秒。缓过来了。
找充电器。
充电器在客厅。她不想出去。房间小。安全。客厅大。有窗户。窗户是玻璃的。玻璃能反光。
她不想看到反光。
上次在电梯里。镜子里的她笑了。那不是她。那是谁?
她摇了摇头。不想了。
最后从抽屉里翻出充电宝。数据线和充电宝连上。但线不够长。够不到床头。
她把充电宝放在床边地上。手机放在地上充。
人躺在床上。
手垂下来。刚好能碰到手机。
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没睡着。
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女人的脸。她的笑。她的衣服。极淡的白。天光色。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封到你封得住为止。"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的。有个小黑点。像蚊子。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不是蚊子。是墙上本来就有的。
她闭上眼。
又睁开。
七点半了。
该起了。
七点半。
她起来了。
去浴室。
站在洗手台前面。
镜子里是她自己。头发乱的。脸有点肿。眼睛下面有青色。
很正常。
但她不敢看。
她低下头。开水龙头。水出来。凉的。她用手捧水往脸上泼。一下。两下。三下。
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洗手台上。
她盯着水滴看。
水滴在台面聚成一小滩。形状不规则。圆的。又不完全是圆的。
她忽然想到梦里那个女人。眼泪落地变成花。
手一抖。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
她关了水。拿毛巾擦脸。
擦完把毛巾挂了。毛巾歪了。她伸手去正。正了一下。还是歪的。
算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铜钥匙。
白天看。灯光下。
那个符号更清楚了。笔画很细。刻得很深。她以前在博物馆看过甲骨文和金文,都不像。这个字比那些更老。老到她根本认不出属于哪种文字。
她用手机拍了一张。放大看。
还是不认识。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符号的笔画。很细。但不像是刻上去的。更像是——长出来的。像这个符号本来就在铜里面。只是铜锈掉了。它就露出来了。
她又摸了一下。指腹贴上去。笔画的凹槽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光滑,有纹路,像按在一个人的指纹上。
她把手指拿开。看了看指腹。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那个符号刚才——
算了。看太久了。眼花了。
她打开搜索。图片搜索。上传。
"未找到相似图片。"
她又拍了一张。换个角度。光线调好。背景换成白色的台面。
再搜。
"未找到相似图片。"
她把手机放下。
连搜索框都不知道该怎么输入。"一个不认识的符号"。怎么搜。
她把钥匙放进口袋。
不放抽屉。不放桌上。放口袋。
因为放在桌上的话她会一直盯着看。放在口袋里至少看不到。看不到就不想。
到店里。
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不想在家待着。家里太安静。安静下来脑子就转。转的都是那些事。
到了店里又不知道早来干什么。灯都没全开。大厅暗的。
磊哥在检查道具。"镜中人"主题的。他把一面镜子从架子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听到门响。抬头。
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排班不是九点吗。"
"是九点。你提前了半小时。"
"地铁早。"
磊哥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帮忙搬道具。搬一张桌子的时候口袋里的钥匙磕了一下桌角。金属声。响了一下。
她下意识捂了一下口袋。
磊哥看到了。
没问。
她假装在整理桌布。把桌布拉平。抚了两下。其实已经很平了。
八点。小张来了。
一进门就注意到她。
"你眼睛怎么了?"
"没睡好。"
"你最近天天没睡好。"小张把包扔在椅子上。"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天天失眠干嘛?"
她没说话。
"真没有?"小张凑过来。"跟姐说说。"
"说了没有。"
"哦。"小张退回去。"那就是做噩梦了。"
"差不多。"
"梦见什么了?鬼?"
"……不是鬼。"
"那是啥?"
"不知道。"小张。真不知道。
"哦。"小张没再问。"那你去化妆吧。今天你第一场。"
化妆间。
她坐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自己。很正常。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没有异常。
但她不想看。
她把眼睛移开。看别的地方。看台面。台面上有根头发。看墙角。墙角有个蜘蛛网。看灯。灯罩歪了。
小张在后面给她上妆。
台面上散着几支口红,盖子都没拧正,有一支豆沙色的滚到了桌边。小张的发夹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别在自己的围裙带子上。
"你今天怎么不照镜子了?"
"什么?"
"以前你每次都检查妆面。今天不看了?"
"相信你。"
小张笑了。"这话你以前绝对说不出口。"
"以前不信你吗?"
"以前你连口红歪了0.1毫米都要自己正。"
"夸张了。"
"没夸张。上次你正了三次。"
她没说话。
手机响了。妈妈发消息。
"周六回来想吃什么?"
她打了几个字。"妈,那个戒——"
删了。
又打。"随便。"
发出去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想问。不敢问。
问了妈妈又会说一半停一半。她不想听那个"一半"。
上午两场。
"镜中人"。
她是NPC。走场。做动作。退入暗门。
第一场。四个客人。两男两女。进来就紧张。东张西望。
"这个镜子好吓人。"女一说。
"都是道具。"男一说。
"万一不是道具呢?"女二说。
"别自己吓自己。"男二说。
"你们看这面镜子。"女一指着墙上的镜子。"里面好像有个人影。"
"那是你的倒影。"男一笑。
"不是。我穿红衣服。里面那个人好像穿白的。"
"你看错了。灯光问题。"
她在暗门后面看着他们。
以前她看客人。看的是反应。谁吓得跳起来。谁装淡定。谁真的在解谜。
现在她不看客人了。
她看镜子。
四面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黑色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
正常。
她退入暗门。动作。走出来。退回去。一切正常。
第二场。
三个客人。都是女生。胆子小。全程抱团。
"我能不能不出去?"女一说。
"不行。必须走完。"前台说。
"太吓人了。"女二说。
"你们仨一起走。互相壮胆。"前台笑。
她走场。做动作。退入暗门。
客人走了以后。她去复位。
走进镜子房间。
四面都是镜子。
她开始检查道具。镜子有没有歪。灯有没有坏。桌子有没有移位。
一切正常。
她转身准备离开。
余光扫到最右边那面镜子。
她站住了。
镜子里的她。
比实际的她。
慢了半拍。
不是表情不同。不是动作不同。就是——慢了。
她转身了。镜子里的她还在正面朝前。停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也转了。
她的后脊梁一凉。
那种凉从骨头里面往外渗。像有人在她的脊柱上浇了一杯冰水。
她回头看。
镜子里的自己和自己对视。
完全正常。
她抬手。镜子里的她也抬手。
她歪头。镜子里的她也歪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镜子里的她也往前走了一步。
同步的。
她盯着看了五秒。十秒。
什么都没有。
她告诉自己:太累了。看错了。
她深呼吸。一次。两次。
然后走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快了一点。
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没回头。
午休。
员工休息室。
她和小张吃外卖。她点了麻辣烫。清汤的。
筷子夹了一块藕片。咬了一口。
没味道。
嚼着像纸。
她又夹了一块土豆。煮太烂了。一夹就碎。
小张在旁边刷手机。
忽然说:"对了。"
"嗯?"
"你昨天是不是最后走的?"
"嗯。"
"我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监控。"
她筷子停了。
"怎么了?"
"三号房的灯自己亮了。"
"什么?"
"就亮了几秒。然后灭了。"小张夹了一块肉。"我以为是磊哥在调试。没在意。"
三号房。镜子房间。
她最后走的时候灯确实关了。她记得。因为她亲手按的开关。
筷子尖戳进豆腐里。豆腐是硬的。戳不动。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是磊哥弄的。而且就几秒。"小张看了她一眼。"你脸色怎么又变了?"
"辣的。太辣了。"
麻辣烫不辣。
她点的是清汤。
小张知道。
但小张没拆穿。
下午。
磊哥叫她去监控室。
"你来看看这个。"
她走进去。
监控室很小。一面墙的屏幕。磊哥坐在电脑前面。桌上有杯茶。凉了。杯壁上有茶渍。
"昨天夜间的。"磊哥说。
画面里是走廊。凌晨两点多。空的。没有人。
磊哥把画面放大。
走廊尽头。镜子前面。地上有一个东西。很小。放大后能看出来——
是一把钥匙的形状。
铜色的。
她的手下意识摸向口袋。
口袋里那把钥匙还在。硌着她的大腿。
"这是什么?"她问。
磊哥没回答。
他把画面往回倒。倒到那个东西出现的前三秒。走廊。空的。灯正常。
再往前倒。正常。
往前。正常。
一直倒到凌晨一点半。画面里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
磊哥把速度调回正常。画面开始往前走。一点四十五。一点五十。一点五十五。
两点零三分。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很短。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那个东西就出现了。
磊哥把画面停住了。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
"看清是什么了吗?"
她摇头。
磊哥把画面切到另一个角度。那个角度看不到镜子。但能看到——走廊的灯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
"监控有没有异常?"磊哥问她。
不是问"你看到什么"。
是问"监控有没有异常"。
这个问法很奇怪。
"……没有。"她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说没有。
她应该告诉他。她看到了。在便利店门口。他的影子。伞柄上的字。
但她没说。
磊哥看了她三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他又放下了。杯壁上的茶渍已经干了一圈,他大概从早上泡上就没再续过水。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他说。
"没有。"
"你走场的时候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在这里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的眼神不在这里了。在别的地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作服袖口上的一根线头。
"还有。你以前蹲暗门的时候不出来。现在你总要多待几秒。"
"我在等节奏。"
"以前你不等。"
李梦灵没说话。
磊哥点了一下头。
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行。去准备吧。下一场二十分钟后。"
她走出去。
走到门口。
磊哥在后面说了一句:"李梦灵。"
"嗯?"
"钥匙放好了就行。别让人看见。"
她没回头。
但她的手在发抖。
她走出监控室。走到走廊。背靠墙。
腿软了。
她蹲下来。手抱着膝盖。
他知道。
磊哥知道。
他知道她有钥匙。他知道钥匙不该被看到。
他知道多少?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擦了一下眼睛。
回去准备下一场。
下班。
今天四场全做完。
她最后一个走。
磊哥没等她。
磊哥今天走得比她还早。这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她锁门。检查。一切正常。
走到后巷。回头看了一眼。
后门的灯灭了。
她确定她锁了门。
坐地铁回家。
地铁上人不多。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对面的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
她没看。
她戴着耳机。没放音乐。只是戴着。隔绝声音。
到家。
没开大灯。只开了厨房的灯。
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个蛋。
蛋煮破了。蛋黄流出来了。
她看着蛋黄在汤里散开。
金色的。
她吃完了。洗碗。擦桌子。擦灶台。
做这些的时候口袋里的钥匙一直在。硌着她。
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机充电。她拿起手机。打开密室的工作APP。
这个APP可以查当天的场次数据。入场人数。出场人数。通关时间。触发器触发次数。
入场和出场只统计客人。NPC不算。这是入职第一天磊哥教她设置的,怕她把自己数进去。
她随手翻了一下今天的数据。
四场。
第一场:入场4人。出场4人。
第二场:入场3人。出场3人。
第三场:入场4人。出场4人。
第四场。入场2人——
她本来要划过去。
手指停住了。
出场3人。
入场2人。出场3人。
她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
入场2人。出场3人。
多了一个人。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像拿远了就看不见了。又拿近。还在。
她以为APP出bug了。退出去。重新打开。
数据没变。
入场2人。出场3人。
她翻到场次详情。
第四场。21:00入场。两个客人。她记得清清楚楚——一男一女,男生穿灰色卫衣,女生背了个白色的包。整场只有他们两个客人。NPC是她自己。
但出场人数是3。
两个客人出来了。
那多出来的一个——
不是客人。
也不是她。
她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口袋里的钥匙。
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