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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一碗汤 阿竹回来吃 ...


  •   周六上午,阿竹站在旧房子的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里面装着一小罐自己腌的萝卜和一袋水果。常宁站在她旁边,手里空空的,只是站在那里。
      阿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台上那盆花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钥匙。
      那把钥匙是她在新住处常用的,和留在鞋柜上那把不一样。她把它攥在掌心里,停了一拍。然后她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沈念禾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下面是那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卷起来,露出一截脚踝。
      头发用木簪别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阿竹注意到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浅的青,是没睡好的痕迹。沈念禾看见她,偏了偏头,让出进门的路。

      “来了?”她说,“汤还要一会儿。”

      阿竹换了鞋,走进客厅。她把帆布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偏过头来看了沈念禾一眼。
      沈念禾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往锅里下菜。油声滋滋地响着。
      阿竹注意到她今天切菜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更轻,像是在数什么。
      常宁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拎着那袋水果。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台边,蹲下来看那两盆月季。叶片朝着同一个方向,挨得很近。她伸手碰了碰那盆浅粉色月季的花瓣边缘。花瓣在她指腹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陆砚从楼上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上。他看见阿竹,点了点头。

      “来了?”

      “嗯。”

      阿竹看着他。他的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沉了一些。他的眼睛底下也有一层很浅的青。他走到厨房门口,站在沈念禾旁边,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刀。

      “我来切。”他说。

      沈念禾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领口,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她把刀递给他。他接过刀,低头开始切菜。她站在旁边,拿起案板上的葱,开始剥。
      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交替着,有时重叠,有时错开。
      阿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在看他们的肩膀。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两指的距离。那个距离比上次她回来的时候宽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来。

      常宁从窗台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她偏过头来看了阿竹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阿竹没有看她,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贴着桌面,慢慢转了一圈。

      午饭吃得不快不慢。沈念禾炒了三个菜,热了一锅汤。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阿竹坐在餐桌一侧,常宁坐在她旁边。陆砚坐在沈念禾旁边,沈念禾坐在常宁对面。碗沿碰着碗沿,筷子夹着同一盘菜。阿竹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禾姐,你煮汤的手艺好像又好了。”她说。

      沈念禾正在夹菜,她偏过头来看了阿竹一眼。“可能是今天有人在旁边洗葱,手没那么凉了。”她说。她没有说“陆砚”,她只是说“有人”。

      阿竹看着她。她看见沈念禾低头吃饭的时候,偏过头替常宁指了一下醋碟的位置。
      她看见陆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念禾碗里。沈念禾低头吃了,没有说谢谢。
      她看见他们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但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两指的距离。那个距离没有变过。整个午饭过程中,那个距离一直在那里。
      阿竹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嚼得很慢。她想起她上次回来的时候,他们坐在窗台上,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现在那个距离没有变。但她能感觉到它比一掌更远。

      饭后,沈念禾在厨房洗碗。阿竹走进去,把一只空碗放进水槽里。她站在她旁边。常宁和陆砚在客厅里,常宁翻着茶几上那本旧诗集,陆砚坐在沙发上翻图纸。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禾姐。”阿竹说。

      沈念禾正在冲洗一只碗,水流冲过她的手指。她没有回头。

      “嗯?”

      “你今天切菜的时候,切了三根黄瓜。你上次切两根就够了。”

      沈念禾冲洗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她继续冲。

      “今天人多。”她说。

      阿竹看着她。她的手指搭在水槽边沿,指腹贴着瓷面,慢慢滑了一小段。

      “你眼睛底下有青的。”她说,“你没睡好。”

      沈念禾关上水龙头。她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她的后背靠着灶台边沿,手垂在身侧。她看着阿竹。她的目光很平。

      “你上次回来的时候,”她说,“你走的时候没有拿钥匙。”

      阿竹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水槽边沿上收紧了,指腹贴着瓷面,停了一拍。

      “我拿了。”她说。

      “什么时候?”

      “上上周。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回来拿的。”

      沈念禾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你拿钥匙的时候,”她说,“有没有看见那杯牛奶?”

      阿竹看着她。她想起那天她回来拿钥匙的时候,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温的。杯壁上有水珠。她站在餐桌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喝。她把钥匙拿走了。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她记得她关门的时候,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

      “看见了。”她说。

      沈念禾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靠着灶台边沿,手垂在身侧。
      阿竹看着她。她想起那天她推开厨房门时看见的画面——陆砚嘴唇上的红痕,沈念禾湿润的嘴唇。她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的第一行字。
      她想起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的那把钥匙。她想起她在新住处写下的一行又一行字。
      她想起常宁说“你拿回来的不是钥匙,是你自己关门的权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搭在水槽边沿上,指腹贴着瓷面,慢慢滑了一小段。

      “禾姐。”她说。

      沈念禾看着她。

      “你和他,”阿竹说,“是不是出问题了?”

      沈念禾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搭在灶台边沿上,指腹贴着瓷砖,慢慢滑了一小段。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阿竹。

      “没有。”她说,“没有出问题。”

      阿竹看着她。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看见沈念禾的手指在灶台边沿上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慢慢松开。她看见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着,从肩头到腰窝那道弧线比平时更僵。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从水槽边沿上收回手,落在自己身侧。然后她转身走出厨房。

      沈念禾站在厨房里。她听见阿竹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响了几下,然后停在窗台边。
      她听见常宁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她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搭在灶台边沿上,指腹贴着瓷砖。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她擦得很慢,每一处都擦了两遍。

      那天下午,四个人坐在客厅里。阿竹坐在沙发上,常宁坐在她旁边。沈念禾坐在窗台上,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坐着。
      陆砚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图纸。客厅里很安静。
      阿竹看着窗台上的沈念禾。她坐在那里,侧脸被午后的光照成一道柔和的轮廓,嘴唇微微抿着。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贴着牛仔裤的布料,慢慢滑了一小段。
      阿竹看着她做这个动作。她认得这个动作。沈念禾在按着自己。
      阿竹收回目光,偏过头来看了常宁一眼。常宁正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本旧诗集,手指搭在书脊上,指腹贴着封面边缘,停了一拍。

      阿竹站起来。她走到窗台边,站在沈念禾旁边。沈念禾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明天早上有没有什么安排?”阿竹说。

      “没有。怎么了?”

      “我想住一晚,明天再走。”

      沈念禾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那被子够。”她说。

      阿竹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沙发旁边,在常宁旁边坐下来。
      她偏过头来看了陆砚一眼。他正低头翻图纸,手指搭在纸面上,指腹贴着线条慢慢滑过去。他没有抬头。
      阿竹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贴着牛仔裤的布料,慢慢滑了一小段。她在按着自己。

      那天晚上,阿竹和常宁住在客房里。沈念禾和陆砚回到主卧。阿竹站在客房的窗台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风一吹,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滑过去。常宁从浴室出来,站在她旁边。她没有问“你还好吗”。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竹的侧脸。

      “你今天在厨房里,”常宁说,“跟禾姐说了什么?”

      阿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问她是不是出问题了。她说没有。”

      常宁看着她。

      “你信吗?”

      阿竹偏过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

      “不信。”她说,“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两指的距离。那个距离从午饭开始就没有变过。她切了三根黄瓜。她眼睛底下有青的。她擦灶台的时候擦了两遍。她坐在窗台上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动。她在按着自己。”

      常宁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她伸手,把阿竹垂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的指腹贴着阿竹的耳廓边缘,慢慢滑下去,停在她后颈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常宁说。

      阿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搭在窗台边沿上,指腹贴着木纹,慢慢滑了一小段。

      “我不知道。”她说,“但明天早上,我会把一碗汤放在他们中间。”

      第二天早上,阿竹起得很早。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沈念禾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头发用木簪别着。她正在往锅里下米,木勺搅动的声音很轻。
      阿竹走到她旁边,从碗柜里拿出三只碗,放在灶台上。沈念禾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阿竹没有看她。她拿起灶台上的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然后她拿起一只碗,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中间的位置。

      沈念禾看着她做这些动作。她没有说话。阿竹又盛了一碗粥,放在第一碗的左边。然后她盛了第三碗粥,放在第一碗的右边。三只碗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线,中间那只碗在正中间。阿竹放下木勺,偏过头来看着沈念禾。

      “汤在锅里。”她说,“你们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转身走出厨房。沈念禾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三只碗。陆砚从楼上走下来,站在厨房门口。
      他看见餐桌上的三只碗。他看见沈念禾站在灶台前,手指搭在灶台边沿上,指腹贴着瓷砖,停了一拍。
      他走到餐桌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沈念禾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
      阿竹和常宁从客房走出来,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四个人围着桌子,碗沿碰着碗沿。

      阿竹低头喝粥。她喝了两口,放下碗。她偏过头来看了常宁一眼。常宁正低头喝粥,安静得像一株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的植物。
      阿竹放下汤碗,伸过手去碰了碰她的手背。只是一下。常宁没有抬头,但她把碗沿往阿竹的方向转了一下。
      阿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陆砚坐在沈念禾旁边,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念禾碗里。沈念禾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低头吃饭,像在做一个他已经习惯了的事。

      阿竹看着他们,看着陆砚把碗里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沈念禾碗里,看着他低头吃饭时手指握着筷子的姿势,沈念禾偏头看他的那一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她想起她和常宁在厨房里一起做饭的时候。她想起常宁接过她手里的抹布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从抹布移到了她脸上。
      她想起常宁的手指搭在她的后背上,指腹贴着她的脊椎,慢慢滑下去。她想起常宁说“你在哪我就住哪”。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嚼得很慢。

      阿竹站起来。“禾姐,我走了。下周我还会回来的。”沈念禾没有回头:“回来之前提前说。我好买菜。”阿竹走到门口,停下来——她背对着客厅,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说:“禾姐,他确实比我会照顾你。”

      门在她身后合拢。阿竹的声音消散在傍晚的空气里。沈念禾站在灶台前,陆砚站在她旁边。他还在洗那根葱,水流已经停了,他的手指还握着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一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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