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新住处 阿竹在新住 ...
-
阿竹推开新住处的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帆布袋。
客厅里亮着灯。常宁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下面是深色的短裤。
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
她看见阿竹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帆布袋搭在肩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
常宁放下手机,站起来。
她没有问“你回来了”,也没有问“东西拿完了吗”。
她走到玄关,站在阿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阿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常宁伸手,把帆布袋从她肩上取下来,放在鞋柜上。
然后她把阿竹的手从门把手上拉下来,扣在自己掌心里。
阿竹的手指很凉,指腹上还残留着门把手的金属触感。常宁把她的手包住,用两只手握着,慢慢搓了搓。
“换鞋。”常宁说。
阿竹低头换鞋。常宁站在旁边,等她换好鞋,然后拉着她的手走进客厅。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阿竹也拉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茶几上放着常宁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阿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常宁握过的手。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我今天找到了一样东西。”阿竹说。
常宁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等阿竹继续说。
阿竹伸手,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信封。她把信封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常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是我妈妈的照片。”阿竹说,“禾姐放在我抽屉里的。放了很多年。”
常宁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你以前不知道?”
“以前没有照片。禾姐说找不到了。我以为真的找不到了。”
“那为什么现在有了?”
阿竹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那封信封,嘴唇微微抿着。
“她一直留着。只是没有给我。她等我自己去发现。”
常宁看着她。
她伸手,把阿竹垂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的指腹贴着阿竹的耳廓边缘,慢慢滑下去,停在她后颈上。
她的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指腹贴着她颈侧的皮肤。阿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常宁问。
阿竹想了想。她看着那封信封,嘴唇微微抿着。
“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拉了一把。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妈妈这件事。但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发现我其实一直在想她长什么样。”
常宁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搭在阿竹的后颈上,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慢慢滑下去。
“你今天回去,”常宁说,“除了照片,还看到了什么?”
阿竹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贴着牛仔裤的布料,慢慢滑了一小段。
“看到了他们过得很好。”她说,“茶几上两只杯子。沙发上他的外套。厨房里半锅粥。床头柜上两只杯子。主卧的门虚掩着,床上的被子是乱的。”
她停了一拍。
“我走的时候,以为那扇门是我关上的。但今天我发现,那扇门从来没有关上过。是禾姐一直留着。她留着我的房间。留着我的钥匙。留着那张照片。留了很多年。她一直在等我自己走回去。”
常宁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那你走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房间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动。她说那张照片她放了很久。她说她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给我。”
“你信她吗?”
阿竹偏过头来看着她。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信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她给我的东西。”
常宁伸手,把阿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暖。阿竹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松开。
“你不用现在接住。你可以先拿着。等你想好了再接。”
阿竹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里很亮。
“那你呢?”阿竹说,“你接住过我给你的东西吗?”
常宁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你给我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掉过。”
阿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在常宁掌心里收紧了。她想起那封信封里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桂花树下。
她想起沈念禾把那封信封放进抽屉里的那天,她可能站在窗台边,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想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走的时候,沈念禾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一袋菜。
她想起沈念禾说“我一样都没动”的时候,声音很平。
她抬起头来看着常宁。
“我想把那把钥匙拿回来。”她说。
常宁看着她。
“哪把?”
“我留在鞋柜上那把。我今天没有拿。我把它放回原处了。”
常宁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为什么放回去?”
阿竹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拿。那扇门后面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但那把钥匙是我系上红绳的。我想把它拿回来。不是因为我想回去。是因为我想让那把钥匙回到我手里。让我自己知道,那扇门是我关上的。不是他们关的。”
常宁看着她。她伸手,把阿竹拉过来。阿竹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常宁的手指插进她发间,指腹贴着她的头皮,慢慢摸。
“那你去拿。”常宁说,“等你准备好了,就去拿。”
阿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常宁的肩窝里,手指攥着她的衣料,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那天夜里,阿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她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她写:
“今天我回去拿东西。看见了茶几上两只杯子。沙发上他的外套。厨房里半锅粥。床头柜上两只杯子。我妈妈的照片。禾姐说,那张照片她放了很多年。她说她不知道我准备好知道了没有。我今天知道了。我长得像我妈妈。我走的时候留下的钥匙还在鞋柜上。我没有拿。我想拿。但我不敢拿。常宁说,等我想好了再去拿。”
她停了一拍,继续写。
“我走的时候,以为那扇门是我关上的。但今天我发现,那扇门从来没有关上过。是禾姐一直留着。她留着我的房间。留着我的钥匙。留着那张照片。留了很多年。她一直在等我自己走回去。”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常宁侧躺在床上,手臂搭在腰上,看着她。
“写完了?”
“写完了。”
“那过来。”
阿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常宁把她拉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阿竹闭上眼睛,呼吸落在常宁的锁骨上。
常宁的手指搭在阿竹的小腹上,指腹贴着她家居服的下摆,慢慢滑进去,贴着她小腹的皮肤。
阿竹的腹部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松开。常宁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呼吸落在她耳后。
“你今天回去的时候,”常宁说,“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走的时候,觉得那栋房子是你的家。你今天回去的时候,发现那栋房子已经不是你的家了。”
阿竹没有说话。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但它还是禾姐的家。”常宁说,“你只是不在那里住了。”
阿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她说,“我今天回去的时候,看见那锅粥。有人搅动过。但没有盛出来。他们两个人都在等。等我先开口。或者等对方先开口。”
常宁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阿竹小腹上收紧了。
“那你呢?”常宁说,“你准备开口吗?”
阿竹翻了个身,面朝常宁。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
“再等等。”她说。
常宁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等什么?”
“等我把钥匙拿回来。”
常宁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阿竹。阿竹伸手,把常宁垂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的指腹贴着常宁的耳廓边缘,慢慢滑下去,停在她后颈上。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常宁说,“你的手在抖。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你坐下来之后,手指还在动。你搭在膝盖上,指腹贴着牛仔裤慢慢滑。你一直在按着你自己。”
阿竹看着她。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常宁说,“所以我一直坐在这里。”
阿竹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常宁的后颈上收紧了。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常宁的额头上。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叠在一起。
“谢谢你。”阿竹说。
常宁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伸手,把阿竹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阿竹的后背很窄,在她手臂里显得很小。她没有用力。她只是把她拢在那里。
“你妈妈的照片,”常宁说,“明天我帮你找一个相框。把它放在书架上。”
阿竹在她怀里偏过头来看着她。
“你不觉得——我连妈妈的照片都要别人帮我找相框,很可笑吗?”
常宁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你把照片放进相框。这不叫可笑。这叫有人在你旁边。”
阿竹看着她。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重新埋进常宁的肩窝里,手指攥着她的衣料,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窗外的月光很亮。
茶几上那张超市小票还放在那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有一行字,是陆砚的笔迹:“鸡蛋、牛奶、排骨、青菜”。
那是昨天买的。阿竹今天没有看见那行字。但那行字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