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遇》迟霅

8、代孕 几个月前的

　　唐文琪回到家，躺床上休息，也接到了张秀珊的电话。
　　客套的问候，含蓄的安慰，硬要做连接两个年轻人的桥梁，掺和唐家的事……似乎显得很重视她，似乎要表达或填补某种她缺失的温情。
　　其实也没必要。
　　她会记得高中那两年多的借住之恩，即使当时辅导陪读冯歆璐还上了，她也还是不会就此抵消。
　　何必再在那页感情卡片上不停地划？划痕多了，烦躁的情绪会使得理智破防，纸会破的，虽然她也无法拒绝。
　　她真不太擅长和长辈交流。
　　也确实和冯歆璐想法一样，她宁愿和冯歆璐互相嘲讽，哪怕是互相伤害，也都浅薄实在，直爽率真，不掺心机，不含目的……
　　嘘寒问暖，外加似乎小心翼翼却隐含居高临下、装腔作势的态度，她不太会敷衍应对。
　　她喜欢纯粹一点的感情。
　　大人们总有各种世故，她妈曾愤恨地骂她迂——他们那里的方言，是蠢猪的意思。
　　她以前很不服气被母亲这样贬低，但……她的确有点单纯了。有些事她也知道，但她就是做不到。
　　如果故意去做到，也会在事后后悔……那样内耗，不是她愿意的，所以，她宁愿不做。
　　她追求更正向更美好更理想的亲近关系，难道非得命名曰蠢？
　　一面骂自己蠢，一面又利用。
　　雨，淅淅沥沥、时有时无。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雨声里是好睡觉的。
　　还是关了窗，春末的雨来去匆匆，睡梦里也朦胧——
　　……
　　那个面目模糊的彝族女孩子……漂亮的尾羽般的细辫在树影斑驳的细碎阳光里滑过一道小小彩虹……
　　康云骐……
　　怎么就没有一个消息呢，哪怕是一句告别的话？非得人这样悬心记挂着？这么多天的“借住”，连这点“回报”都不肯？可恶！不懂事的宝宝啊！
　　为何都没有告别……
　　伸手探摸还放置在床上的空枕，是不是该收起来了？
　　一个人干嘛摆放两个枕头，她睡觉很乖，不会滚到那边去……
　　但这么宽的床，一个枕头看着又不像……
　　一个人……
　　一个人真是空虚寂寞冷……
　　她睡梦里还在苦笑、自嘲。
　　日子真是难熬啊。
　　宝宝快点长大吧……
　　猛地睁开眼，梦境的余韵在继续——
　　再过一个多月，宝宝就该有动静了吧，那时就好了吧……
　　可怜啊！
　　她咂摸这几个字！她居然沦落到对宝宝也抱有这样的目的！
　　太不像话了！
　　摸着还扁平的小腹，嗯，天亮后就去产检，看看宝宝……
　　太安静了，几点了？
　　不看，不看手机，那屏幕一亮，就更睡不着。
　　合眼。
　　睡前给杨老师发的微信，还没回音啊？
　　想下周去看望她，这么久了，只享受她的看顾却无回应，她岂非也和那些人一样？
　　不像话……
　　孤独、无助也还是要面对的，宝宝……她一个人可能给不了太多……愿意给她爱的，怎么能剥夺？
　　就是睡不着啊。
　　忍不住还是伸手拿手机，却不见屏幕亮起。没电了？
　　充上电，开机。
　　先就看到微信上不少未读消息。几个工作群，同学群……滑过，王徐徐的好几个，有啥事的？过会儿再慢慢看，老妈……不看。
　　嗯，杨老师有回复！她忙打开：【不必了。你工作忙，路远，多休息，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这么冷淡？
　　想到那条牛仔裤，不自觉又有点羞惭，又夹杂一点被拒绝的失落，心情有点起伏。
　　老妈果然不出所料没好事，语音：“你跟小沈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关机，这是想干什么啊！”
　　声音恶狠狠地继续，“不就5万嘛，你问小沈凑一下，等不及你下个月发工资了！我急着要用！”
　　哈！她就不该打五折痛快先给了5万！急着用，却没任何正当理由，编个理由也行啊！上次顺口一问，被含糊过去，也没心情细究……干嘛就要10万？还说一不二？
　　“讨价还价”不想纵容她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暗示，在她那里根本行不通，就这样蛮不讲理……
　　唐文琪丢开手机，一时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摸着肚子告诫自己不气不气……恨不得直接拉黑，但……放一边吧。
　　她怎么一直在失去啊……都到了0……这是要负数下去？
　　强烈的失败、茫然、无措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再看王徐徐会吐槽什么琐碎事安慰一下自己？却不料一眼扫去，就更不由屏息。
　　【徐徐而来】：亲爱的，手机没电了？想来想去，你应该不会知道的，还是告诉你一声
　　【徐徐而来】：沈辛灏父母在做代孕！【惊恐】【呲牙】
　　【徐徐而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你，我想你也不要太在乎……【摸头】
　　【徐徐而来】：我同事说她看到杨陪着一个年轻女孩子去产检，含糊其辞的，后来打听说是代孕！你知道他们为毛忽然要代孕么！【怒火熊熊】
　　【徐徐而来】：他们说，沈辛灏不是沈亲生的！杨是二婚！【万万没想到】所以，沈坚决想要个亲生子！所以，才不在乎你肚子里的……
　　半小时后。
　　【徐徐而来】：你说杨图什么！她真活该啊，对你和自己亲孙子那么刻薄，——哦，她可能也是甘愿的，还带那女孩子产检！她陪过你吗！怎么那么……卑微呢！【鄙视】【鄙视】
　　【徐徐而来】：她完全可以自己再生啊！才50吧！这才几天啊，就折腾出代孕？！想不通唉！不是有报道60多失独母还生双胞胎，她怎么！以前看到的都是假的？【细思恐极】
　　……
　　王徐徐的激动愤怒溢于文字之外，唐文琪已惊得不能动！
　　不可能！
　　谣言。
　　无稽之谈！用江老师的口头禅来说，滑天下之大稽！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代孕分明是违法的，沈杨二位公立学校老师怎么可能做！还传得她都知道了！
　　王徐徐大概是被以前老家的事影响了，她曾提过她父母老家镇医院院长失独之后，多方求子，最后的确是代孕……种种流言甚嚣一时。
　　那是二十多年前，在乡下，又私下里自己找人……
　　给王徐徐回了一条“不信谣不传谣”的图片，思绪不由就放在沈辛灏的身世上。
　　沈辛灏……说过他父母的许多事，她虽只见过他们几次，却也能感受到二老恩爱成熟幸福，是她很向往羡慕的完美家庭……而二婚，有什么不能提及的？
　　但沈辛灏的确没提过杨老师是二婚……
　　难道是姐姐那种？不想爆出丑闻，沈老师就……不会的，哪那么可怕！哪那么……巧？他们两个都这样家庭？
　　姐姐似乎知道身世，也尽情享受爸妈的宠爱，也没跟她提过……好吧，她们年龄差有点大，几乎没有过亲近交心的时候。
　　沈辛灏……
　　其实她怀疑爸爸也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被瞒着，懵懂了二十多年……
　　或许真是她这方面过于迟钝？
　　若非听到姨妈私下里亲口说的，她一点也想不到姐姐竟然不是同父！
　　一直以为老妈和身边大多数妇人一样，只是强势一点，嫌弃老爸没用一点而已……很正常啊，和大多数家庭差不多嘛。
　　其实她真无所谓，怎么也是一母同胞，比同父异母好很多……她一直都是站在妈妈这边的，即使有这事。
　　结果……却是爸爸在受“委屈”？
　　总是她在受委屈……她亲妈跟世俗谴责的那种后妈，区别是什么？
　　生育、养育之恩叠加buff……
　　更理直气壮地偏心姐姐？
　　更天经地义地让她回报？
　　更随心所欲地向她索取！
　　好吧，不对的，不对。她不能用这样不成熟的不甘和愤怒替代回避他……
　　不该的，也总要面对的。
　　沈辛灏知道吗？他若一直不知道，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就像她，若一直不知道姐姐不同父，会不会……没那么不甘心，哪怕就一点点呢？
　　隐秘阴暗丑陋的小心思啊，她总还是摆脱不了。
　　起床吧，管不了那么多，她得去产检的。
　　*
　　孤独寂寞只是因为没事干，太空虚！闲的！
　　一到上班时间，即使叮嘱自己记得注意宝宝，却也难以分心时刻注意，打工人很自觉很容易就把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去，忙得连情绪也没有，日子就好过很多。
　　难怪那些拆二代不在乎薪酬、不在乎工作成就和升职，也非得找个班上上，就为在人群里打发掉8小时啊。
　　可惜她没有那样的福分。
　　周日没去看望杨老师，也没能产检：半路上就被秦澜叫回办公室加班了。
　　抽空咨询了上次给她产检的医生，不是什么大问题，网购了钙剂配合饮食吃几天再说。
　　明天周五。
　　又一周快结束了，身心总还是不自觉放松，不免还是有点……焦虑煎熬，得找点事做，双休日睡眠不好，怎么算休息？
　　午饭后，她仍旧去秦澜办公室大沙发上闭目养神。
　　秦澜自顾煮了咖啡，慢慢品尝，闲聊几句，唐文琪嗯嗯回应。
　　秦澜也过来坐下，捅捅她，唐文琪忙睁开眼。
　　“人小许不是那意思，怎么可能让你打胎！哪有那么不近人情的！”秦澜批评，“你太敏感了。
　　“他是真不介意，只是想让你就说孩子是他的。几个月前的一夜情嘛，也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