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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遇 看似不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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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咫尺。
一时大雨如注。出站口附近水流四溢。
她过不去了啊。
出站人群本就不多,已经散去不少:搭载出租车的,撑了伞披了雨衣骑走电驴、步行的……各自匆匆,进入敞开的茫茫天地之间。
唐文琪尽量只当雨是雨,极力回想出门前的灿烂朝阳,却还是没能抵挡……一阵潮湿的疼痛迎面汹涌而来。
咫尺天涯啊。
是的,对面就是她的公司,公司有伞,再五六百米就是她,最近的住处。
都那么近。
附近的灌木沐浴雨水,浑身湿漉漉的,老绿变成墨绿,新绿更其清嫩。才冒出的新芽却已遭遇初次修剪,细细密密,整齐的切口……
会疼吗?
低洼处,水流带点泥沙不算浑浊地流淌。
潮气在蔓延,雨雾朦胧,远处一棵乔木的枝头悄然绽放几点嫩紫,暖意已潜伏:春天来了啊。
那么远……
不是周末,正在附近上班的同事也不可能给她送伞。她没那样的同事。
汽车的鸣笛声,碾压雨水的车流声……
这么近,又不想打车回去。
铃声响起,她滑开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贴近耳边。——近几日一戴耳机,耳廓就疼得很。
是王徐徐。
她标志性的高亢尖脆大嗓门极力压低,语速也放慢了点,温柔小心地问候她现在的状况。
人似乎在楼梯间,空荡带点回音。
虽然不是视频,但唐文琪还是努力扯了一下嘴角,清了清几天没怎么说话的嗓子,才开口,“好多了……真的……”
她告诉徐徐说她刚刚出门了,走进人群了,明天会销假去上班了。一切恢复正常了。有力气了。
王徐徐不太敢相信地呢喃,“是吗?真的?”
地铁到站的广播声隐隐传出,在她身后空旷的出站大厅里回荡,王徐徐惊讶,“你真在外面啊?”立即又接着关心道,“我这儿雨不小啊,你——”
“嗯,正困在出站口。”
“哎哟,这一阵急雨一时停不了啊,午饭得叫外卖了。”然后王徐徐絮叨自己该吃点啥好呢,又问唐文琪。
骤雨带来的水汽扑面而来,潮湿清凉,一时,唐文琪觉得耳目清明。
嗯,这样聊着天,似乎就真的恢复了:这是一个平常工作日的上午,她只不过请了假,再休息一天。然后明天……
明天生活继续。
明天是新的一天。不能沉溺过去的,她明白。她已经用完了这两年的年假,还特别留了今天一天啊。
“这才十点半,或许过会儿就雨停了。哈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唐文琪点头。
“我感觉——”
身后传来重重的跑步声,唐文琪扭头,一个身穿精美汉服的小女孩,嘻嘻笑着,从右侧宽宽的台阶跑下来,一旁电梯缓缓下移,慢慢露出几个人。
小女孩浓密鬓发里的发饰碎钻在灯光下熠熠流动。
唐文琪从身后闸机进出口收回视线,划过门外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瞥了一眼对面似乎也一直在躲雨的一个纤薄修长身影。
心里一点抓不住的什么一闪,视线又回到那人的雪青色薄羽绒停了停。
好吧,可能只是同款颜色的羽绒服。
她接着对手机里的王徐徐说出自己今天的感觉——
“如梦初醒,魂魄归位……”
王徐徐欣喜于她的自嘲,觉得她真的好起来了!
“你真的就连婚房啥的都不要了?哈!那个老太婆忒精明嘞,太可恶了!要不你干脆把孩子生下来,至少得他一半遗产!”
唐文琪没回答。即使她想留下孩子,首先考虑的也绝不会是为了什么遗产,更不可能是和杨老师斗气。
王徐徐就是这样,一时一个主意:这些天,也多次劝过她,绝不能留下孩子!但一谈到葬礼后杨老师行事及态度,就又忍不住破口大骂他们刻薄!
唐文琪过得很混乱,正如她自己所说,如在梦中。但各人情绪还是能知道一些。
王徐徐愤愤不平的尖锐字眼钻进耳朵。
“……她是……至少得有两三套房子!养老?养老需要那么多?他们两个老的将来退休工资都不少了!
“太能算计了!就是怕你占她一点便宜!那么冷酷无情!沈辛灏也是独生子吧!连唯一亲孙子都那么果断不要,一般人该会……”
“……”
她不置可否。也不愿去回忆,更无从去评价他们的行为……她还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量那些。
如今说是魂魄归位,也无法顾及这些琐屑,她还没完全决定好留不留腹中孩子呢!
她当然倾向于留下:得知有了宝宝的激动,要结婚的欢喜,安稳丰盈的幸福未来……和他死去的荒芜迷茫,几轮混战,难分胜负。
肝肠寸断。
度日如年。
“别说了!”她在心里大叫,才不是那样呢!得知她怀孕后,杨老师很欢喜很热情地催促他们定下婚期,立即安排有关事宜,还亲切地让她直接叫妈……
只是她现在不能开口说这个了。
王徐徐还在絮叨。
她听而未闻。
她也在为不留下宝宝找各种理由。
然而这些理由,也都成了她将来要解决的事项而已。
诚然,杨老师也未必是那么刻薄:她还年轻,留下一个……遗腹子,生下来容易,养好它,她其实没多少信心。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面临老妈的处境,最近才知当年事,竟然就立即……
30多年前,老妈也是如此吧:短暂极致的欢愉之后,男人一去不复返,女人却要独自决定腹中胎儿的去留。
她不知道生离和死别究竟哪个更痛!
她恍惚有一种宿命感:生命是个轮回,姐姐倒是避开了,却是她,要重复老妈的命运?
现在不婚生子的有,已婚单亲妈妈现象也不少,她觉得可以勇敢一点:她总是想留下宝宝的,她舍不得让它也那么消失掉。
她无法那么理智,那么冰冷地去杀死这个宝宝!他们的孩子!
不,现在轮不到想它!她现在更多还是想压制自己的痛苦。不想去触碰心缺了一块的伤口,拼力想把它们暂时尘封在一处角落里,先顾着眼前。
淅沥的雨声稀疏下来,雨丝细细,密密斜织,如网如烟。
往事如烟。
既然不可能死了,那就得先活下来。
再痛苦再悲伤,也能熬下来的。
她总不能不如老妈吧?
*
微信页面渐渐熄灭,王徐徐电话后匆匆发来的文字消息隐没:【趁着还没流产你先把杨给你暂住的那套老破小房子弄到手,至少也算补偿你在婚房上的损失。】
【或许这是她良心不安默许给你的呢,你得争取!别傻乎乎的听她糊弄过去。太正直讲感情,都是虚的!】
真弄到手,那她是占便宜了。
虽一室户,精装修至少也200多万呢,她在婚房上的软装才多少?小区有托幼所,出小区过了公园就是中学,小学也在不远处。宝宝……
只是,她们已经签订租住合同,之前的准婆媳关系已经变成房东房客了。
她暂时还理会不到这事上,能正常上班,恢复生活秩序,才是目前最首要的。
唐文琪对着站外的风雨发愣,有点想冲进雨中,垂手触到腹部,又立即警醒。
身后有人接近,她抬步欲避开。
“唐、文、琪。”
吐字很慢,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生涩男声响起,那人也身形挺直地站在她面前。
唐文琪抬眸,一张颇具冲击力的美颜让她不由后退一步,注意到他左边眉毛里有一颗淡黑的小痣,说话时,蹙眉微动,增添了一丝……清媚。
雪青色薄羽绒裹着有些单薄清瘦的身子,宽松浅色牛仔裤管里两条大长腿,闲姿玉立,端然卓然。
干净清爽,与充斥这片天地间的潮湿混浊截然鲜明,不是一直躲在那角落里,竟不染烟尘?
少年脸庞秀俊清澈,眉目雅致,白净润瓷般的肌肤如玉雕琢。
唐文琪忍住想抚上自己脸颊的冲动,呵,比她皮肤还好?
真是养眼啊。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扰纷杂的一张脸。
有点受不住这惑人的夺目美色,她不由垂下长睫,不敢直视,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你?”
“0.00487。”少年盯着她的眼睛,清朗纯净的少年音色模仿出有点含糊的男中音,带着唐文琪极其熟悉的极具鲜明特色的方言口音。
好像另一个世界……少年幸福时光的记忆轰然撞击了一下,唐文琪愣了愣,嘴角不由就上扬了。
“你,也是?”
少年接道:“江时宇,”看唐文琪微微张大忽闪羽睫的惊讶眼眸里流露一丝不赞同,才慢腾腾地加上,“老师,江老师。”
同门?老乡见老乡?虽然她身处硬憋汹涌泪意的时刻,但还是不能放任那啥“两眼泪汪汪”啊~寒暄两句倒是必须。
“江老师还好吗?”
“不知道。”
唐文琪等着他继续,却只见他微微为难地抿着薄唇,似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怎么……”认识我?总不能是同学吧?也或许真脸嫩,她毕竟认人不行。一时,脑子有点乱,忙问,“不好意思,我不太……你是?”
“康云骐。”
不认识,不知道,从没听过这名字。这姓氏从未接触过,如果有,肯定记得的。
康云骐看她木木地没啥反应,抬手一抓头发,支棱起来的一撮黑发让清贵仙男一下就荡然成邻家可爱小弟。
“我,我……十二中荣誉墙一直有你的名字、照片。”
哦,是十二中学弟?
唐文琪惊讶又佩服:仅凭照片就能认出一个陌生人,还那么久远的初中女生照片!这认人能力,真厉害。
但江老师?
“高一,军训后,”康云骐依旧慢条斯理地,“江老师请你到我们班。”
好吧,他的高一,她……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那是大三。开学前去看望江老师。江老师很激动,说换了个私立学校,请她这个“得意门生”回去给学弟学妹演讲激励一番……她推辞不过,只得去了。
仅有的一次,当然能记得。当时虽也和那个班学弟学妹交流过……但,不可能认得啊。
“那一阵子,江老师总在班里说你的事,还有……”
康云骐说话顺溜了,一时竟然也想多说几句,可……一丝懊恼表情先于肚子“咕咕”阵响出现在他清冷淡漠的俊面上。
唐文琪也被这一串声音从往日再现的恍惚中惊醒,再看他略有点羞惭又飘忽的目光,不由抿嘴一笑:这是几天没吃饭了啊?
原来这个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男,居然急需人间烟火的啊!只是——
康云骐低了头,含糊咕哝,“我……昨下午就在这里的,一直在……”
干嘛一直在?——那么,早晨她进站时不经意间瞥见的一抹雪青身影也是他?
“我手机丢了……”
手机丢了?
唐文琪仍觉好笑:这一天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就非得抓个老乡求助?
但,为了江老师那0.00487,她还是请他一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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