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穿异国他乡》毛海

39、远渡之谋 汶刹王国历

　　雨林的黄昏来得迟缓，橘红色落日穿透层层阔叶树冠，把梅园石板道染成暖融融的赤金色。
　　白天一整日的风波渐渐沉降，庭院里的家奴各司其职的忙碌，仿佛并未被早上烫伤一事影响。
　　但是，沸水灼伤手背一事，发生在暮柘家族庄园地界之内，庄园内部消息流转极快，这件事早已传到主宅。
　　崇俨对梅园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今晚邀约林逾赴主宅共进晚餐，本就存着借机敲打训诫的心思。
　　林逾也有心找崇俨商讨一些事，此下，正好随了他的意。
　　砚辞已经正式认主归属于林逾，按照暮柘家奴铁则，专属侍奴认主之后，除受刑、就寝的特殊情形，任何场合都不允许离开主人身侧半步。
　　身上还带着八十板刑训留下的重伤，即使已经涂抹过最好的刑伤药，但糜烂的伤口可不是一日就能愈合，哪怕行走每一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他也必须随主人一同前往主宅。
　　砚辞换上一身干净的深鸦色侍奴制服，宽大衣料遮蔽住下身狰狞的刑伤。每一次移步，皮肉伤口都被反复拉扯，细密冷汗不断从鬓角渗出，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痛楚全部压下，垂首跟在林逾身后两步，全程视线低垂，绝不随意抬眼张望。砚朔同样随行在后。
　　MPV 穿过绵延数公里的雨林绿化带，驶向暮柘主宅。
　　梅园与主宅虽同属一片庞大庄园领地，但父子二人本就素来疏远，各居独立园邸，若无传唤不会轻易相见，平日里大多依靠内部通讯传递讯息。
　　暮柘主宅正餐有着一套沿袭数百年、刻板严苛的家奴伺候规矩。
　　主宅大餐厅层高阔绰，冷调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黑檀木巨型长桌横贯厅堂，可同时容纳二十余人就餐。所有家奴一律分列长桌两侧墙边跪侍；布菜、斟酒、递送擦手巾，全部需要半跪完成；双手举托盘奉送器物，目光不可以平视主子面容；唯有主子主动问话，才允许简短应答，其余时刻必须保持绝对静默。即便是家主身边地位最高的寂字辈高阶侍奴，身处这间餐厅，也必须恪守这套古老的规矩，没有半分例外。
　　步入餐厅，崇俨已经端坐主位。嫡母婉祯并未出席，今晚是父子二人的单独家宴。
　　林逾进入餐厅，依嫡系晚辈礼仪微微躬身行礼，随后落座。砚辞、砚朔跪在主人身后半步，随时等候差遣。
　　砚辞强忍躯体伤痛，脊背绷直，稳稳维持半躬身的侍立姿态，不显露半分病态。
　　一道道菜式由家奴半跪递上，南洋本土珍馐搭配少数西式料理。整座厅堂安静肃穆，只剩下餐具触碰餐盘细微的脆响，家奴们膝行往来，进退都恪守仪轨，没有多余一声言语。
　　晚餐进行过半，崇俨的目光，落向林逾左手那一层薄薄的无菌纱布。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开门见山。
　　“奴仆伺候膳食，居然能让主子被滚水灼伤，这几年你在雾都散漫，梅园的规矩竟也松了不少。你仅仅只发落一众家奴罚跪作为惩戒，多少是有些儿戏。”
　　这便是直接的敲打。暮柘古老的家法之下，主子在居所遭遇人身伤害，近身伺候的家奴本该承受重刑。只以罚跪处置，在崇俨眼中，便是嫡系主子对家奴过度宽纵，模糊了主奴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才生出这些祸端。
　　“星逾，你是堂堂暮柘嫡系，如今又已成人确权。你当谨记，主便是主，奴便是奴，这份分际，不能有半分含糊。今日可以因疏忽让沸水伤及主子，纵容之下，来日便会滋生更大的怠慢。”
　　林逾垂眸，神色沉静，没有做任何辩解。他不可能向父亲坦白烫伤乃是自己刻意为之，一旦说出，只会将砚辞推向风口浪尖，招来无穷祸端。
　　“父亲训示，儿子记下。往后定会严加管束手下家奴，恪守主奴本分的界限。” 他只如此恭谨应下。
　　一顿父子家宴，没有寻常骨肉之间的闲话温情，自始至终，都是掌权家主与嫡系子嗣之间的审视与权衡。
　　宴席结束，林逾跟随崇俨主宅内侧的家主私人书房。厚重实木大门闭合，隔绝外面所有耳目。顶天立地的藏书柜沿墙壁排开，摆满集团商事卷宗与暮柘宗族古老档案，落地窗外，沉沉暮色已经吞没雨林天际。
　　寂萧与砚辞等跪守在门外，书房之内，只剩下崇俨与林逾父子。
　　林逾站直身躯，不绕迂回，直入正题。
　　“父亲，华辰国东方科研所的药物研发合作意向，集团递交给您的简报，想必您已经看过。这份合作若要真正落地推进，砚辞是项目无法替代的核心。整套前期药理推演、原料筛选的构想，全部出自他。”
　　崇俨神色微变，他十分清楚这份合作的分量。暮柘作为汶刹王国根基盘根错节的老牌财阀，王室都要敬让三分，若是能够促成与华辰国官方科研机构深度绑定，集团在整个南洋的行业地位将再上一个台阶。
　　“但眼下有一道绕不开的死结。” 林逾继续陈述利害，“按照暮柘古老制度，家奴仅仅属于家族私产，不存在独立公民身份，只登记在暮柘家族集体附属名册之中。在汶刹境内，家族的内部规约可以生效，可一旦出境，这套私产定义，不会被华辰国的法律体系承认。没有合法护照、有效的居留资质，砚辞连登上跨国航班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不上进入官方科研机构开展工作。”
　　“我的计划，是借这一次合作契机，申请以留学生身份前往华辰国。我在雾都的高中学分尚有部分没有修完，希望动用集团资源，协助我补全剩余课业，取得完整高中毕业文凭，直接申请华辰国高校，以留学生身份长期驻留当地，就近跟进整个研发项目。”
　　说到此处，林逾话锋一转，落到整件事最棘手的部分。
　　“砚辞、砚朔，还有少数必须随行的家奴，全部都是暮柘家奴，无个人独立户籍。华辰国对外籍人员管控比雾都严格，想要常驻华辰，必须获得对应的官方出境、居留许可。”
　　“砚辞的情况和旁人不一样。他要正式进入东方科研所参与核心研发，对外必须拥有完备的官方技术人员身份。暮柘在汶刹地位尊崇，王室对家族多有倚重，这件事需要借助王室外事司的力量。由暮柘集团作全额担保，再通过王室出具官方人才举荐函，将砚辞包装为汶刹输出的特邀专项科研技术人员，向华辰国主管部门申请正式工作许可与长期工作居留。”
　　“至于砚朔以及其余随行的普通家奴，如同随行雾都时一样。对外全部登记为暮柘集团海外项目的配套工作人员，集团出具正式岗位聘用证明，且申请对应的工作居留许可。”
　　林逾条理清晰，把自己思索完备的出境方案缓缓道出，便静立一旁，等候崇俨定夺。
　　崇俨坐在乌木书桌之后，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吟许久。
　　他抬眸看向星逾，目光沉沉打量着自己这个十七岁的儿子。
　　自雾都归来之后，星逾的成长，已经一次次打破他过去固有的印象。不再是从前那个怯懦畏缩的少年，现在的他，不止懂得在理事会上当庭博弈，还已经把留学、跨境项目、人员身份审批这一整条链路全部推演完毕。也许，他真该好好评估一下这个儿子的分量了。
　　“方案路径可行，但其中风险，你看得太轻。” 崇俨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家主固有的审慎与强硬。
　　“首先便是砚辞，对外文书给他披上科研人才的光鲜外壳，可他骨子里依旧是暮柘的家奴。远赴异国，脱离雨林庄园家法直接管辖，外界风气繁杂，见识过外面的天地，难保不会滋生僭越的妄念。若是家奴借着外部身份，模糊自身本源，便是动摇暮柘流传千年的铁律。这一点，绝不能容许。”
　　这番顾虑，是崇俨心底最大的症结。他并不反对促成跨国合作，但以往虽有家奴参与集团事务，但却从未有家奴主导项目的情况发生，绝不能因为一桩商事项目，造成家族家奴制度的口子被撕开。
　　“若是要办成此事，规矩要立，约束要定，砚辞绝不可生事端。” 崇俨语气坚决，“此事，我会细细考量。”
　　崇俨抬眼看向林逾：“对外递交华辰国与王室外事司的全部公开材料，只体现砚辞的特邀科研技术人员的身份。至于暮柘家族的规矩绝不对外泄露。华辰国方面只能看见官方人才档案，绝不会知晓他在暮柘的身份。”
　　“他对外的合法身份，只是为了完成商事科研项目的一层外壳。归属权永远属于你，属于暮柘。外壳再光鲜，家奴的本分一丝一毫都不许改动。”
　　林逾认真听着崇俨提出的顾虑，心底了然。家主同意推进项目的前提，是绝不允许动摇暮柘固有的等级铁律。
　　“星逾明白。一切约束条规，待父亲定下规矩，便遵从执行。” 林逾郑重应答。
　　崇俨继续梳理现实事务，神色稍稍缓和：“你的高中学分补修、毕业文凭，集团教育事业部可以出面对接雾都校方落实；华辰国高校的申请，暮柘在当地也有现成合作院校渠道，这一部分集团可以着手办理。”
　　“但王室外事司的人才举荐、一众人员出境居留资质，还有人员规矩管制，需要逐层斡旋磋商，涉及多方博弈，不可能一蹴而就。”
　　崇俨顿了顿，目光锐利，“砚辞如今完完全全归属你一人。此番远赴万里之外，所有约束规矩将会比现在还要严苛，你当时刻记着你暮柘嫡系的身份，莫要再被些奴才欺住了，若出现失控纰漏，后果，砚辞承担不起。”
　　“儿子谨记。”
　　书房之外，夜色已经彻底吞没整片雨林，远处庄园的零星灯火隔着玻璃窗点点闪烁。
　　这场父子谈话，崇俨并未给出即刻拍板落实的答复，但是今夜之后，出境方案与管控框架，整件事都会正式纳入集团的待办考量。
　　谈话到此便走到尾声。林逾躬身行礼，向崇俨告退。
　　走出主宅书房，晚风扑面而来，手背上纱布之下，烫伤依旧隐隐作痛。
　　砚辞依旧跪在门口，刑伤带来的剧痛一直在啃噬他的躯体，却依旧维持着恭谨垂首的姿态，好在安静跪候减少身后的摩擦，反倒让他借此机会休息了片刻，恢复体力。
　　林逾出了书房，一路向外，砚辞和砚朔起身跟随他的脚步。
　　一行人重新登上返回梅园的 MPV。车厢光线幽暗，车子破开沉沉夜色，向着梅园方向行进。
　　远赴华辰国开展科研的蓝图已经铺展开。于砚辞而言，对外是光鲜体面的官方技术身份，内里却套上了一套比庄园之内更加严密的枷锁。哪怕离开这片雨林，暮柘刻入骨血的尊卑铁律，依旧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