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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解惑,烟雨 玉折林: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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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艾妮埃那里出来时,坡卡温西半球的灯光已经点亮。恒星亘古不变地转动,也不知道见证了多少宇宙中的欢欣与死别。
他们在研究院得到了想要的资料,关于枳宿失踪的缘由,关于九重天、天人和那些宇宙里最鲜为人知的故事。
玉折林站在坡兰忒研究院的外围观景台,从这里可以稍微俯瞰坡林基亚这座城市,作为坡卡温首都星的主城,一座星舰往来不歇的银河城,本该有着最完美的环境系统,然而此刻玉折林只觉得浑身冰冷。
艾妮埃的话语还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想解脱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认定自己本就该死了。”
“他确实是万年前就已死的古人,是九重天把他复活了。而且九重天的复活并不是一次性的,不仅仅是给予了这些人永恒的生命、不老的躯壳,还会在他们每一次企图死去时把他们再次从九重天复活。”
“不只是他,所有的天人,无论是否还想延续自己的生命,他们都已经别无选择……”
所谓会震惊整个世界的秘密,就是哪怕坡林伯人如此戒备九重天人,实际上九重天早已经超脱于这个世界之外,根本没办法对付吧?
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玉折林想到枳宿,想到他独自一人坐在船舷的身影,似一个牵线木偶,而牵着他、强迫他往前走的是一个庞大到无法认知的存在。
枳宿是否也挣扎过、怀疑过?他会不会曾试图杀了这复活他的存在,却始终找不到目标?他会不会想杀了自己,所以试遍了无数方法?
他一直在找着这样的办法,直到自己的身心都已经精疲力尽,哪怕身躯会被九重天一次次复活,精神上的折磨也已经把他击溃。
即便如此,他也救了很多人,包括玉折林自己。一个被创伤至此,却仍旧温柔待这陌生来世的人,该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玉折林也有些崩溃,特别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枳宿曾遭遇过这些,更不解他那悲悯的眼神中其实还有对自我的嗤笑。
他自嘲般苦笑着问旁边的人:
“你觉得,该怎样给一个寻死之人活下去的理由?”
蒂拉巴克顿了两秒,确信了玉折林说的这个人不是自己,才回答说:
“如果他已经在义无反顾地追求死亡,那可能什么都没用了。”
“……可是,我不想让他死。”
“是吗?”蒂拉巴克稍微朝他靠近了点,便于他听清,“我曾经见过一位身患绝症却想努力活下来的病人,最后他坚持等到了能治愈他绝症的人找到他。”
“如果他身患名为‘渴望死亡’的绝症,却坚持觉得想要的是‘解脱’……这何尝不是他在努力找到解决自己病因的办法。”
玉折林抬起了头,看向蒂拉巴克蔚蓝色的眼睛,就好像芬格多尔的天渊消失那天,天空露出的颜色一样。
“我想说的是:解脱不等于死亡。哪怕你无论如何都这么觉得,可能于他而言也确实如此……但是,这两个词的意义仍然不同。”
“你的意思是——”玉折林激动起来,“他心底可能还藏有活下去的期望,只是始终没有找到足以挽救自己的理由?”
“是的,”蒂拉巴克看见他状态变好,也松了口气,“如果他真的一心只有寻死,他也就不会建立枸橘商会了吧?而且,听完艾妮埃科长所说的,我其实始终不觉得他这次的失踪是自己计划内的事情,反倒像是意外。”
“或者……这件事的背后其实有着很大的隐情,还有其他的推手在促成。”
“难道你知道什么了?”玉折林这次终于听出来蒂拉巴克的话里有话了,“你跟着我来坡兰忒研究院,果然不仅仅是为了帮我找失踪的家人的吧。”
“我手里确实有一些东西……”
这句话戛然而止,蒂拉巴克抬手示意玉折林安静一会儿,他接了刚响没几声的通讯。
“嗯,大人,我正在调查,已经确认过坡兰忒研究院没有参与。”
“我这边遇到了一些事情,您或许还记得阿德尔赫亚……对,就是朱先生提过的那片可疑区域,有一位天人极有可能在那里失踪了。”
“您让我去阿德尔赫亚调查?可是那些蠢蠢欲动的老家伙……”
“好吧,我会听从您的意愿,但是请保护好自己,还有朱先生。”
蒂拉巴克等着对面挂掉通讯,才长叹一口气,能让他如此小心翼翼的,玉折林也只能猜到一人:
“是大执政官?”
“挺聪明嘛,”蒂拉巴克一扫刚刚的严肃,“你也听到了,哈苏迪斯大人对这件事很重视,所以派我去你家人消失的地方调查。”
真的是“这件事”吗?
玉折林又不是傻子,他的事哪重要到大执政官为他操心,那么蒂拉巴克必然是有不可告人的任务了。他到坡兰忒研究院去也是为了调查那些科长们是否有掺和进他所调查之事的嫌疑,这么说,他倒反而是借了艾妮埃对商会的信任行事,扯平了。
“你放心,”蒂拉巴克又保证道,“我帮你找那位商会老板没有其他目的,是真心想帮的。到时候我会安排最快的星舰载你,只需要你在山溪哨站配合我演一出戏。”
“演戏?”
“没错,你还记得研究院资料里的描述吗?红发的天人极其强大,能够使用超自然能力。我可以让你的头发在这几天内增生到足够长,再稍微化妆,加上你手里的那个天墟物,已经足够唬人了。”
“你在天人身边待过这么久,应当也能学个三分像吧?”
玉折林听的一愣一愣的:“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要抓住一个把柄,一个——他们企图反叛坡林伯的把柄。”
蒂拉巴克兴奋起来:“最好是能遇见能让我活动筋骨的家伙……好久没有动手过了。”
“反叛?!”玉折林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谁要反叛坡林伯?那些顽固派吗?”
“嘘,这可不能让你我之外的人听见了,”蒂拉巴克说着这样的大事,表情却好像没什么所谓,“自从哈苏迪斯大人上台后,他们确实在暗地里有过很多小动作,我早早脱离政治中心其实也有这样的原因,我得时刻帮哈苏迪斯大人盯着这群人的动向——当然,我知道你同这些事完全没有关系,履历干净得简直无可挑剔。”
玉折林眉头一皱:“你调查过我?”
“咳……到现在我也只能说声抱歉了,虽然对于你家人的失踪我确实不知情,但你本人的情况我还是很清楚的。毕竟来过好几次坡卡温,又是那个商会的人……”
玉折林想瞪他,又被蒂拉巴克的赔笑弄得没了火气,这家伙真的是太会装模做样,嘴上一副刚认识的样子,怎么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朝天了!
枳宿教过他一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现在真是这种气不起来的感觉。
“好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也是有机密要务在手,身不由己啊,”蒂拉巴克笑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手上的线索是什么?作为合作者,我可以告诉你。”
“是什么?”
虽然知道这就算是答应他假扮天人那事了,玉折林还是忍不住问道。
“坡兰忒研究院天文科的资料里提到过山溪哨站的例行汇报,里面有一处我们早就注意到的可疑点。”
“山溪星的山溪哨站是坡林伯针对阿德尔赫亚区域建立的边境哨站,1963年的时候哨站观测到阿德尔赫亚出现了‘空腔-天渊现象’,但最后留下的记录却是停止调查。那处空洞现在依然存在,如果说你的家人最有可能在哪里失踪,很有可能就是那片区域。”
“你说……‘空腔-天渊现象’?那是什么?”玉折林万分没想到这事还和自己的故乡有关,从蒂拉巴克口中听见这个词,他差点浑身一颤。“天渊”曾经就在他的家乡芬格多尔,只是后来被枳宿变成了天墟物。
蒂拉巴克解释说:“依据《第九号红皮书》,‘空腔-天渊现象’是一种罕见现象,某一区域的所有信息突然消失,形成一片信息无法流动,仪器无法探测的‘完全空洞’。内部情况暂且没有任何方法得知,但我们能够知道的是,空洞外围有概率会发生信息流动混乱的情况,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芬格多尔的‘天渊’所导致的‘大渊潮’。”
“大渊潮”……关于故乡的回忆在玉折林的脑海里回流,一百年一轮回的灵魂与□□混合,确实像是某种信息被抽取又被放回的过程。
“不过,近来研究院有结果显示,这不是什么超自然的伟力,相反,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时代就出现过的自然现象。而导致其出现的可能是一种暗物质组成的生物,这种暗生物销声匿迹了很久,直到现在才重新出现了足以导致‘空腔-天渊现象’的群体。”
“至于阿德尔赫亚的空洞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真说不好,我认为可能和顽固派的政治阴谋有关。比如他们想利用这种暗生物造点什么针对九重天的武器之类的。”
“那怎么行,枳宿可能还在里面!”玉折林急道,“那个空洞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探测吗?就算我用NO.99【梦,虚拟,呼唤】联系上他了,要怎么把他带出来?”
“其实我更疑惑的是,天人进去那种空洞会变成什么情况,”蒂拉巴克思索道,“你想,如果空洞的特性就是吞噬一切信息,但天人可是有九重天在身后的啊,进去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而他这么久都没出来,我想空洞里一定是有某些我们从外部无法探知的东西,现在线索确实就汇集在山溪哨站,我们得当面质询哨站的工作人员是否有记录过有什么异常。”
“最后要如何在空洞里找到你的家人,要不然,你利用那个天墟物得知他的状态后我们再想办法。”
“嗯,等艾妮埃女士准备好……就开始吧。”
玉折林其实担心过就算用了天墟物也联系不上枳宿,可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他也只能选择相信。
叮——
他自己的通讯突然传来消息提示,消息是葵宿发来的。
『葵』:小杧,我们之前的通话被人监听了。
『葵』:幸好橼宿先生发现得及时,已经处理过了,现在是安全的。
监听?枳宿在的时候,商会的通话还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莫非是那群一直觊觎他们商会的强盗?还是别有用心的合作者?
玉折林回复道:
『杧』:有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葵』:没有,不过关于老板的失踪,橼宿先生可能有点头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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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白风座最宏伟的一幕,在遥远的虚空中便能看见一颗包裹着星球的巨树遮蔽天穹,仿佛将一整个星球当成了生态瓶,深深扎根、肆意伸展。
巨树的枝叶金碧辉煌,本是行星的星球焕发着和恒星一般璀璨的光芒,但凡是过路的太空旅人都会不禁驻足观赏,纵是宇宙浩瀚,也难见如此奇景。
葵宿,或者叫枳宿赐予她的名字“笺”,又或本名“简·康查塔”,无所谓,在得到“葵宿”这一代号前她的本名就已经登上了各大通缉令,她早就习惯直接实名行事了。
她来此地是为寻一个人,一个能给予他们答案的人。
巨树下庇护着一个文明,他们几乎不与外往来,在星海放牧游鲸、在荒星培育新种时都十分逍遥自在。笺受到他们的热情款待,被迎入烟雨朦胧中,白墙青瓦静卧在桥边,她泛舟到了那黄金树的底下。
有一金发披白色长袍的人伫立在流水的尽头,他的身形若隐若现,比起真人更似投影,笺见他恭敬道:
“橼宿先生,冒昧拜访。“
笺心中清楚,这位枸橘商会的二老板不仅是一位地位斐然的学者,也是少数自行离开了九重天的天人之一。他在白风座选择庇护了一个小文明,而这颗被他所“扎根”的星球被称为芸霁星。
眼前的人形并不是他的本体,他的本体——正是那棵足有一颗星球之大的巨树,“扶桑”。
“我已明白你的来意,”橼宿的声音柔如春风,“那位大人,总是如此任性啊。”
“先生知道他在何处吗?”
“那里,诞生了新的‘天曲源’。”橼宿的手指虚指向一个方向,“无论如何测算,那位大人已经进了箱子里,属于‘天曲源’的黑箱一定是封闭的。”
“‘天曲源’……就是您从前所说的,同九重天的〖天君〗一样的存在?”
“没错,这是我同苍帝陛下解释过的,对于九重天诞生的原因的推测。”
橼宿的声音缥缈空灵,像是山涧的回响。
“被观测的,才成为了因果。如果把‘活着的九重天’看作一个‘箱子’和一个‘观测者’的组合,一切就得以解释了。”
“折叠的九层空间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箱体,我将之命名为【黑箱】,而这个箱体里包含了‘玉周文明’这一概念囊括的所有物质。〖天君〗既是把这些信息收集到箱子里的人,也是稳定箱内状态的‘观测者’,正因为祂无时无刻地维持着箱内信息的有序流动,才令‘玉周’能够作为‘九重天’存在于世。”
“那位大人所在的地方是类似的。然而要理解那地方到底如何,不必知晓其内部构造,只需我们得知黑箱出现的某些条件。”
“这是什么意思?要如何去做?”笺惊讶道。
“那位【祂】……新的天曲源,你们想过祂为何会诞生吗?又与九重天的〖天君〗有何相似?有何不同?甚至有何联系?”
笺只得摇头,她只是知道得多些,但并不是橼宿这样已经活过千百年的人,关于橼宿所说的这些猜想,她其实一直都并未理解完全。
不过橼宿本也不是讲给她听,更多的是在给自己找个倾听者:“为解明这一点,我已有些想法。”
“【祂】和〖天君〗绝不是毫无关系。而那位大人的失踪,虽不是他主动所为,但也不能称作意外。”
“笺,用你能明白的话解释就是:在构成世界的基础——‘虚子’的世界里,世界只分为有序和无序,有序表现为‘时间性’,无序表现为‘空间性’。而无序是世界的初始态。”
“黑箱能达到‘永恒’正是因为其‘封闭’的特性,得益于‘观测者’的存在,黑箱文明处于有序和无序的叠加态,‘天曲源’维持内部的有序,而箱外的其他文明对此地的观测则只能得到无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九重天确实已经是这片宇宙的‘天外有天之地’,其存在形态已经完全不能和其他宇宙文明一概而论。”
“由九重天的情况,可以大致推断出第二个黑箱文明如今的状态,那里必然有一个黑箱,还有‘第二天曲源’——【祂】的存在。”
“同理,〖天君〗是如何诞生的,【祂】很有可能也是如此出现的。满足这一切条件的地方,此前宇宙数万年也只出现了一个‘玉周’……我想说到这儿,你已经明白要如何找到那里了。”
“阿德尔赫亚区域里,和‘玉周’高度相似,甚至有联系的文明?”笺醍醐灌顶道,“可也正如您所说,这样的条件实际上是极其苛刻的,怎么会这么快又出现了?”
“呵呵……的确如此,这也是我在听说那位大人的遭遇后心中所疑惑之事,不过这事我也已经有了想法。”
似是在赞扬笺能够跟得上他的思维,橼宿笑了两声。
“是因为,早就有人产生了和我一样的推测,而那个人已经进行了一系列实验。”
“对九重天如此了解,毫无疑问是天人所为。他想做的就是复现‘九重天’及〖天君〗的诞生,而实验场地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必须与‘玉周’有关,也就是所谓的‘次生文明’,和我们脚下的芸霁星相似的地方。”
“他尚且没有染指芸霁星,与知晓我在这里有关吧。但其他的次生文明很有可能已因此遭遇不测,你可以去有记录的地方查一查,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此人的身份。”
橼宿这是连同枳宿所身处的具体区域,加之这件事真正的幕后黑手一并推理出来了?
笺由衷地佩服道:
“我听闻老板形容您‘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当时只以为他是习惯夸赞旁人,没想到今日百闻不如一见。”
笺行了九十度的弯腰礼仪,并未退下,她还有问题询问这位智者:
“他是否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才曾留下嘱咐说商会遭遇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就来找您?这又是否能说明……他其实仍有活下去的意愿?”
“之前还有一句,我未曾说完。”
橼宿望见那街巷的孩童,麻雀叽喳吵闹,季节寒来暑往,生灵轮回往返,一切平静、美好,令人总流连忘返。
“他的失踪,虽不是他主动所为,但也不能称作意外。他生而为火,命中杀身,正是因为此种特质,会轻易诱使‘观测者’的‘眼’看向他,他……也许是被捕获的。而这也证明,那地方不会与他毫无关系,此间种种,或许正可以称之为‘命运’。”
命运……笺默念着这个词,再深深鞠了几下躬便告退,去和商会的其他伙伴告知自己得到的线索了。
“扶桑”轻轻晃动,一场黄金叶落之雨。
就像是零碎的星星在闪烁,芸霁星的人们抬起头,都闭上了眼默默祈祷,愿望中饱含着对未来的期待。
白袍金发的身影一抬手便吹起一阵风,把这些流星似的落叶吹往无人的区域。他听见了这些愿望,想起一些往事,一声叹息也就如此飘散于风中:
“王爷……纵千年流转,我亦日日为您祈祝,愿您终能寻得属于自己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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