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非人类攻略指南》弥霄千白

44、告别 与人间的最

　　大概也是觉得自己上一次背后说人小话有点不好，曹哲这次主动说要请纪天弦和枳宿一起吃饭，不过又换了地方，不是烤肉店也不是西餐厅，而是火锅店。

　　火锅店也是有包厢的，最近天气有些冷下来了，吃点火锅正好合适。

　　曹哲早早就到了火锅店，他不得不在手机上处理工作一些突然发来的工作，大概在说定的时间前两三分钟时，纪天弦和枳宿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纪天弦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们其实也就半个多月没见，曹哲却觉得纪天弦好像从上到下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初到G市的迷茫和无措都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剩下的他说不明白，看着纪天弦，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往海边，一望无际的蓝色让他无端清空了自己所有的思绪，面对着大海，就像是面对着一片永远无法尽晓的未知一样。

　　没人知道深海下究竟有多久远的孑遗，只要，不去触动无波的水面……

　　曹哲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一惊，他停下了敲字的动作，朝纪天弦说道：

　　“好久不见啊天弦，听你说前面去H市出差了，第一次出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麻烦倒是不多，就是发现一直在网上对接的人线下的样子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诶，”曹哲突然看见了他耳边晃眼的霞光色耳饰，“你打耳洞了？你不是说坚决不会打的吗？”

　　“咳咳，人都是会变的嘛……”

　　包厢里是圆桌，于是纪天弦靠着曹哲坐下了，他另一边坐着枳宿。

　　枳宿依然是盲人的状态，安静地扶着纪天弦的手臂，曹哲甚至不敢把视线往他身上瞥。但既然说服了自己不能以偏见待人，曹哲还是强打起了精神，继续问道：

　　“他的眼睛好点了吗？”

　　“还是看不见，不过没事，我们都已经习惯了，”纪天弦边说边点菜，“曹哲，你也快点菜呀，总不能就我在点吧。”

　　“哦哦，我马上！”

　　曹哲连忙拿起手机操作，他和纪天弦的口味差不多，所以才能吃到一起去，之前学生时代聚餐的时候他就记得纪天弦爱吃辣锅，不过现在大概是顾忌病人的口味，就连以前总说“火锅吃鸳鸯是大不敬”的纪天弦也下单了鸳鸯锅。

　　看着纪天弦轻声和旁边人念手机上的菜单，曹哲觉着这场景怎么颇为怪异，他心念一动，突然想到了自己觉得奇怪的原因：

　　天弦他，是不是还挺喜欢他这个室友的？

　　难道那小子这么多年没谈过女朋友，是因为……他是给……

　　不不，其实也不一定啊，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室友从外观看确实很像女孩子，留那么长的头发，万一是只注重外貌条件的那种情况呢？不对，这样的话这小子不就成渣男了吗！

　　身为钢铁直男，曹哲大为震惊，戳包着碗筷的塑料的时候发出了爆裂的巨响，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要跟着开裂了。

　　想到这些，他是真忍不住要问了：

　　“天弦啊……你实话和兄弟说，你应该不是看脸的人吧？”

　　“啊？”

　　纪天弦呆了一下，一时间没懂他的意思：“什么看脸？”

　　“哦，就是那个，兄弟关心关心你的感情生活，”曹哲模糊了说辞道，“最近同事拒绝了一个女孩的表白，转头来和我说是因为觉得对方长得不好看，我可是强烈谴责了他的这种行为啊！我认为喜欢一个人还是得先关注她的内在……”

　　“哟，曹哥，你也到了这年龄了啊，”纪天弦揶揄他，“想找女朋友了？身边没有合适的？”

　　“唉！虽然我确实想，但你也别转移话题，快和我说说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承认，我确实是一条颜狗！”纪天弦先笑着举手道，很快又说，“不过呢，我喜欢的大概和你理解中的不一样……”

　　他当然瞥了一眼枳宿，因为他喜欢的不是正常的人类，而是那种足以令人堕入幻想的异常感。或许就是他对自己深埋心底的“错误”的认知，让他本就会远离普通人，不自觉靠近这种“非人”。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就很好理解了，正是因为他在无垠黑暗中看见了一点火光，那火光有着异于此世的美丽，所以他才会把他捕获。

　　用“外貌”去形容一团火实在是不妥，不过就当是在说自己喜欢枳宿了，纪天弦说：

　　“首先是注意到了这个人，无论是什么原因，然后才是注意到他的各种特质——总言之，他长得好看我就当颜狗，长得不好看我就当土狗！”

　　此言论一出，曹哲简直倒吸一口凉气，他扶着额头，看起来很无力也很无助。

　　他已经明白了，这人既不看性别不看颜也不看内在，他是喜欢谁就把自己变成什么样！

　　这太符合他对纪天弦的印象了。他话很多，而且对所有人都很好，但正因为和所有人都关系不远不近，所以显得疏离，从不和谁有固定的联系。可真正看他如此渴望靠近一个人的时候，他竟展现出一种过于主动的态度，一种想把自己的心都剖给对方看的执着。

　　他看人果然是准的。曹哲心里如此想，但又欣慰了一刻——主动与谁建立联系，其实也是从青春中长大了吧。

　　“要是大哥看见你现在这样，不得先笑你十分钟，”曹哲无奈道，“当什么颜狗土狗的，合着你就喜欢当狗是吧！我一定和大哥告状，小弟现在是真没出息……”

　　“诶诶诶！这咋能和大哥说呢！”

　　在和纪天弦嬉笑的时候，曹哲无意间再次看见了枳宿，长发的男人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即便看不见，全部的注意力也都在纪天弦身上。

　　也许他确实不是什么怪人……

　　曹哲一直绷紧的神经逐渐松开，他的潜意识里，对自己兄弟好的人，自然也就是他的兄弟。

　　出于纪天弦那一声“曹哥“，还有自己确实大他一岁的心态，他向着枳宿道：“辛苦了。天弦他调皮，你……多多包涵。”

　　“也许之后，也只有你一路陪他了。”

　　他看见枳宿轻轻朝他点头，才眉眼舒展，笑着拍了拍纪天弦的肩膀：“好了，开玩笑的，可惜大哥在太远的地方，否则真想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可是真的长大了！”

　　锅底这时候也端上来了，玩闹结束，他们一边等汤烧开往里下菜，一边又聊起了往事和现在的趣事。

　　盘子里的食材一点点变少，一顿饭快吃到末尾，纪天弦才找到机会向曹哲提起自己要走的事情。

　　“兄弟，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见纪天弦突然变了语调，曹哲停下了筷子，认真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接下来要出一趟远门，确实要去很久……所以想着出发前见你一面，才说起要一起吃一顿饭。”

　　曹哲一愣：“很远……是哪里？你哪时候回来？我还可以去机场接……”

　　纪天弦笑了笑：“不用，我和其他人一起的，不是我一个人。至于那地方有多远，总之肯定是曹哥你没听说过更没见过的地方。”

　　“到这个城市来能有你这样一个熟人，我确实很庆幸，也很高兴，你帮了我很多，我至今都还没好好感谢过你。”

　　“所以，这顿饭我一定得请。我也很愿意真的把你当哥，以后你有什么困难，也一定要记得找我。”

　　“说好了？”

　　他伸出手做出碰拳的姿势，这是他们大学时最喜欢打的游戏里的一个庆祝姿势，曹哲当然知道，他只愣神片刻便习惯性伸出了手。

　　“行，那你一路顺风……我也就不推脱了。不然你肯定要闹腾了。”

　　“嗐，那怎么能叫闹腾呢，我又不是小孩……”

　　虽然嘴上还在同对方说笑，曹哲的思绪却渐渐飘远了。

　　他终于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在纪天弦到达这里的第三天晚上，在那个电话失去信号的“意外”中，他确实没有听见其他的声音，但在本该失去信号的手机里，听到了“某人”呼喊自己的声音——

　　【所有的不能消失不能离开不能拒绝回到这里回到■■……】

　　就算回忆起了模糊的呓语，他也并不懂那是什么，只是他也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如果真的出什么意外了，父亲母亲会担心的吧？

　　注意力回笼后，他才发现纪天弦和枳宿都已经走远了，他们付了账，说了声“再见”，就步入了街道的人群中，曹哲忙去找他们的背影，却再也没有找见。

　　他只觉得，他们好像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会按照自己的规划，打工、赚钱、买房、买车、升职、结婚……一辈子如同一台机器一般不停地运转，却与旁人并无什么不同。

　　但天弦，他不一样，他拥有好奇心，拥有热情和勇气，他好像为了追寻什么而不停奔跑着，那路途中一定会有其他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景色，也一定会获得常人得不到的珍宝……如此一想，还真是羡慕啊。

　　也难怪，只有他才能遇见枳宿这样的人，只有他才能去往那么遥远的地方，替他们到达此生未企及之处。

　　不过，是平行线，交叉线，还是不重叠，亦或是循环的轨道……

　　这个世界，总是一如既往地在时间中前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