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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碎了的面具 白舒似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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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碎了的面具
叶方朔向来很认路,虽然只去过白舒家一次,开过去的一路上却几乎不需要指路。
白舒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看着前面的路,又像什么都没在看。等红绿灯的时候,叶方朔侧过头打量白舒,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就像照在一面镜子上,被反射出去,什么也没留下。
在今天以前,叶方朔是没办法想象白舒这个人会说出“状态不好”这种话的。他是个不允许自己“状态不好”的人,至少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状态不好”。不知道当时如果在白舒身边的是其他人,他是不是也会发出这个求助,但叶方朔很庆幸那个瞬间自己在。
快到小区的时候,白舒才抬手指了两次路,告诉他地库入口在哪里。声音很低,语速也很缓慢。他跟外界好像隔着个透明罩子,还好是透明的,还能交流。
上次叶方朔来的时候只到门口、没进屋,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白舒家。家里的布置跟白舒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冷静、克制,条理分明。装修不算极简,该有的用品都有,也有生活的痕迹。但他走过的玄关和客厅里,没有照片、纪念品,也没有显露屋主偏好的装饰品。像个样板间,谁都可以住,也随时可以离开。
白舒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叶方朔问他:
“冰箱里有吃的吗?”
见他点头,叶方朔就去厨房,想给他简单做顿饭。打开冰箱,先看见那两大桶蜂蜜,旁边只有不多的蔬菜和鸡蛋。他兑了杯蜂蜜水,先拿给白舒。
“白老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简单做点吧。吃完你休息一会儿,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白舒握着杯子,没有回答。
叶方朔在他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他,轻声说:
“今天十五床的病人说得对,他们不值得。”
白舒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只能听见声音、听不到内容。他沉默着喝完一杯蜂蜜水:
“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不吃了。我想睡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好像有把电钻,一直在不停地钻,要把他彻底搅碎、劈开。他现在只想让一切暂时安静下来。
叶方朔以为这是一句逐客令,心里很失望,但也只能起身,准备离开。白舒把空杯子递给他,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露出有点为难的神情:
“方朔,能再麻烦你一件事吗?”
叶方朔重又蹲了下来:
“你说,白老师。”
白舒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隔了一会儿才说:
“你今天、能住我家吗?如果不麻烦的话。”
叶方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已经把工作暂时交接给立洪和梦瑶了。不过万一真有急事,医院可能还会打电话。”白舒解释得很慢,“我需要吃片安眠药,怕睡得太沉。你能替我听着点电话吗?如果徐主任、梦瑶或者手术室打来,把我叫醒。”
他只是忽然很怕这间房子里只剩自己。空荡荡、孤零零,喘气都有回声。在这样的空间里一闭上眼,那些声音就多半又会把他拖回去。
叶方朔毫不迟疑地说没问题。
白舒看着他,又想起他昨天也值了夜班,应该没怎么睡过。白舒感觉自己刚说出口的要求有点过分。
“对不起,方朔。你要是有事,或者想回去休息,直接说没关系的,你放心走就是了。我不吃药也没事,再晚一点自然就困了……”
“白老师,”叶方朔打断他,“我没安排,也不困,我在这陪你。”
白舒的心哆嗦了一下,外表也许看不出,但他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团一直发冷的东西,像被很轻柔、很小心地捂了一下。
“谢谢你,方朔。”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叶方朔自下而上,仰着脸,回以一个很明亮的笑容:
“白老师,我能也求你件事儿吗?”
“嗯?”
“你能别说对不起和谢谢了吗?尤其别对我说了。”
白舒的笑容加深了些,他下意识又要说‘谢谢’,看着叶方朔的眼神,没说。
“我家就一间卧室,可能得麻烦你睡客厅或者书房了。”
“白老师,你家这沙发比我宿舍床看着可舒服多了。所以得我谢谢你。”
这样窝心的话和赤诚的眼神,让白舒又想摸一摸他的头。他的笑容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满满的温柔:
“那你也别说谢谢。”
叶方朔陷入这个让自己脑子一片空白的笑容里,呆呆地“嗯”了一声。
“我去冲个澡。再帮我倒一杯蜂蜜水吧。”
白舒说着起身进了卧室。
叶方朔兑好蜂蜜水,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消息等他。
有不少人给他发微信,其中有范柠的,问他患者的抢救过程,以及家属闹事时他有没有受伤。
叶方朔回了范柠自己没事,又想起白舒那副被踩碎的眼镜,继而想起他颤抖的手、洒出来的水,还有他说的好多句“对不起”。他们吃饭那次,白舒说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会把所有人的不幸都算在自己身上。还有这次,连徐主任都说没有发现技术失误,他还是在道歉。
叶方朔想不出是什么经历造成了白舒这样的性格,但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在听他说“对不起”的时候,自己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特别疼。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对着手机发呆,直到卧室里传来白舒的声音:
“方朔,能帮忙把水拿进来吗?”
叶方朔端着杯子进去。白舒已经换了睡衣,头发吹得半干,柔顺地搭在额前。他半靠在床头,正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东西。里面放着几盒英文包装的药。叶方朔认出其中两板:Temazepam(□□)和Zopiclone(佐匹克隆)。
白舒犹豫了下,把□□放回去,从另一板里按出一片佐匹克隆。
“白老师,你还是别吃这个了吧。”
佐匹克隆是处方催眠药,起效快,但副作用也不小,第二天嗜睡和记忆受影响不算,有很高的依赖风险。
白舒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蜂蜜水送下去。然后笑着冲叶方朔摇摇头:
“没事,我不经常吃,没那么大副作用,放心吧。”
“白老师,你是经常睡不着吗?”
叶方朔还是没忍住问了。除了他刚刚看到的两种处方催眠药,抽屉里还有几盒英文药品,名字没看清。他不知道这些药是什么时候开的,也不知道白舒已经独自熬过多少个这样的晚上。
“没有,还好。”白舒已经闭上了眼睛,“回国后我还没吃过安眠药呢。”
叶方朔稍微放心了点,也没有很放心。
“方朔,我手机密码是555782。两个手机都是。工作手机的电话,你务必来叫醒我。私人手机的,除了我妈的都不用管。”
药开始逐渐起效,白舒的语速也渐渐变慢。
“家里、没有多余的牙刷、和睡衣了。你自己、去旁边的超市、买吧,还有、午饭。”
“门禁卡,在、鞋柜的、抽屉里。”没了动静好一会儿,“家门、密码,跟我手机、一样。”
“方朔……”
白舒又叫了他名字一声,没了声音。感谢现代医学,白舒终于睡着了。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很厚的遮光帘,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叶方朔看白舒睡着了,就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暖黄的光洒在白舒脸上,他一天都白得吓人的脸,终于看起来有了点暖意。他的唇角绷得很紧,眉心也是微微皱着的,好像睡着了也没从那种紧张的状态里缓和下来,但合着的眼睛,因为流畅柔和的线条,而显得十分温柔,还带着点掩饰不住的脆弱。
叶方朔坐在床边的地上,扒着床沿,盯着白舒熟睡的脸看。因为对方睡着了,看得很放肆直接。看了一会儿,他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白舒不近视却要戴眼镜。他有一双不善于掩藏和伪装的眼睛,会透露出很多不想被人发现的情绪。比如今天早上,他被家属们围住辱骂时,那一瞬间的无措、脆弱和自我厌弃。
而白舒似乎不允许自己流露出这些。他总把它们严严实实地遮挡住,换上一副好像无坚不摧的面具,就算手哆嗦着,也要自己面对。
不知道他今天对自己说出的那句“状态不好”,是不是绝无仅有的,但白舒愿意在自己面前展露出那么一点点真实的动摇,叶方朔都觉得好像被打了针兴奋剂。他现在勇气十足、战无不胜。
趴在床边的叶方朔,无声地嘿嘿嘿乐了起来。
变态一样偷看了半天,终于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脚坐麻了,站起来一踉跄,他一瘸一拐地无声地退了出去。先看了看白舒的手机,工作手机很安静。私人手机上提示有微信,但没有未接来电。他用自己的手机给黎梦瑶发微信,问医院怎么样了。黎梦瑶那边大概不怎么忙,过了没多久就回复了,说暂时风平浪静。
-那家人没上来闹?
-来了两次,没找到白主任,骂了几句就走了。
-早上我走的时候,看到他们在楼下,好像要拉条幅,还是要干嘛的。
-拉上了,没十分钟,被保安清走了。
叶方朔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刚徐主任说,下午医务处的人来调病历,还有手术录像。方朔,你说我要不要跟老大说一声?
黎梦瑶还不知道叶方朔在白舒家,只是想听听他的主意。
叶方朔斟酌片刻,回她:
-瑶姐,你相信白老师吗?
回复很快:
-当然了。手术时我就在老大旁边,我敢说,就这台手术的完成度,能吊打90%的同行。
-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发完又补了一条:
-不过你最好别打电话,估计白老师在睡觉。
黎梦瑶是个微信不喜欢发表情的人,这次回了他一个OK的手势,又发了个大拇指。
很快,他就在手边白舒的手机上看到黎梦瑶发来的微信。
跟黎梦瑶聊完,叶方朔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他怕开门会吵到白舒,把耳朵贴在门缝处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
“变态。”叶方朔笑着唾弃完自己的行为,蹑手蹑脚地出门去超市了。
从超市出来,叶方朔拎了两大袋子吃的。水、一些速食品,还有一些新鲜水果和零食。白舒的手机在他裤子口袋里响了几次,是私人手机的微信,他就没腾出手去理。回到家,他哼着歌把一大堆东西收进冰箱和橱柜。
兴奋到吃完东西,他才终于感觉到困意来袭。又不太敢睡,只好在客厅来回踱步。
白舒打开卧室门,看到的就是叶方朔做着伸展运动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诡异场景。他扶着门框,眼神还有些涣散,额发被冷汗打湿了几缕。
“方朔,你在干什么?”
叶方朔尴尬地放下胳膊:
“我有点困了,起来活动活动。”说着,他看了一眼表,白舒才睡了三个多小时。“白老师,你怎么醒了?我太吵了?”
白舒摇摇头,没说自己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窒息,牢牢将他困住。可是当他心跳很快、一身冷汗地从黑暗的卧室里走出来时,就看到了洒满暖黄色夕阳的客厅里朝自己笑着的叶方朔。尖锐刺痛着的神经都跟着放松了不少。
“困怎么不睡?沙发不舒服?”
“我睡眠质量太好,真睡着了,你手机响我肯定听不见。”叶方朔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再说我也没那么困。”
最后一句明显没有说服力。
白舒笑着看他,既觉得抱歉,又感觉从里到外被烤得暖烘烘的。
“谢谢你,方朔,我请你吃饭吧。”
叶方朔打量白舒睡了一觉,仍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建议道:
“别出去了,怪折腾的。我刚去超市买了不少东西,简单做一口吧。”
“你不累吗?”
叶方朔伸了个懒腰,笑着摇头:
“不累。而且也不做麻烦的。你们小区旁边的进口超市,有卖一种特别好吃的红烧牛肉罐头,我们做个简易版红烧牛肉面吧。”
白舒看着他那个笑容,点头说‘好’。
叶方朔得了令,兴奋得像个要站上跑道的运动员,活动着手腕脚踝,开始备菜。白舒惊奇地看着他从冰箱里翻出不可能出现在自己冰箱的葱姜蒜,又变魔术一样从灶台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罐干红辣椒。
白舒还没从怔愣中回过神,叶方朔已经利索地切好配料,起锅热油了。叶大厨干着活,还指挥起他老师来:
“白老师,你帮忙把小白菜洗了。”
白舒打开冰箱,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叶方朔,你这是买了多少东西?”
“你的冰箱也太空了。”叶方朔把牛肉罐头倒进锅里翻炒,加水炖,然后另架起煮面的锅,烧水煮面,“你平时完全不开火?”
白舒强迫症一样一片片反反复复搓洗着小白菜,等他终于满意,辛辣温热的香气已经铺满了厨房,浇头和面都好了。
叶方朔偏头看了一眼,又赶紧去看锅里的汤。就洗个菜,他也觉得好看。
白舒日常不开火,家里的餐具倒是很别致。叶方朔把面捞进两只白色暗纹瓷碗里,浇上浇头,小白菜在煮面汤里烫一下,摆在上面,撒上碧绿的葱花。他笑着一拍手,自我夸赞:
“完美。”
白舒也跟着笑了,拿托盘把面端上餐桌。又看到叶方朔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拿出瓶椰子汁,用红酒杯装了拿过来。白舒拿来筷子,叶方朔却不让他吃,先摆好,然后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边拍边自我欣赏:
“这手艺,我得发朋友圈嘚瑟一下。”
白舒对于当代年轻人手机先吃饭的行为十分无语:
“先吃吧,面要坨了。”
叶方朔这才放下手机开始吃饭。
“下午医院没找我吧?”白舒边吃边问。
“没有,我给瑶姐发微信问了,病人都稳定。”叶方朔停顿了下,又说,“那家人也没去闹。”
他偷瞄了眼白舒的表情。睡了一觉,那些波动的情绪又被收好了。白舒点点头,没有追问,叶方朔便岔开话题,也不再提工作。
“你私人手机倒是响了好几次,好像都是微信。”
“不用理,先吃饭。”
似乎是不想叶方朔的手艺被辜负,白舒吃得很认真,边吃边夸好吃。
叶方朔洋洋得意,就如何做好一碗红烧牛肉面发表了一篇简论,从煮面的时间,到汤头的调配,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还故作谦虚地说今天这碗只能打8分,因为牛肉毕竟是罐头的。
“下次买点牛腱子,我给你现做。跟我爷学的红烧牛肉,可好吃了。”
说完,他自觉有点过了。白舒邀请他来,是特殊情况、偶尔一次,哪那么容易有下次。但白舒却几乎没怎么考虑,很自然地应了句“好啊”。
叶方朔几乎压不下自己上扬的嘴角,只能靠大口吃面来掩饰。他说“好”。
白舒其实没什么胃口,面再好吃,也只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叶方朔慌里慌张吃面的样子,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吃着面的叶方朔一抬头,就撞进了这个温柔的笑意里,那种从手指尖麻到头皮的感觉又出现了,他被麻痹住,无法动弹。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