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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苏 ...

  •   苏珩在静思崖待到第七日的时候,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他白日里大多窝在书房角落里,假装晒太阳睡觉,实则竖着耳朵听曲君明翻卷宗、批文书、偶尔自言自语念叨几句线索。他从那些零散的碎片里拼凑出了一些东西:曲君明在查当年狐玄门被构陷的旧案,手里掌握的证据不多,但方向是对的。他在找一本叫"天狐玉册"的东西,据说那是狐玄门镇派之宝,里头记载了灵狐血脉最核心的修炼法门,当年灭门案的关键之一就是说狐玄门用邪术炼玉册,勾结魔修祸乱人间。

      苏珩知道玉册在哪儿。他当然知道。

      可他不确定要不要告诉曲君明。

      说实话,这人确实不像奸邪之辈。他每日给雪狐换水换食从无怠慢,偶尔还会在书房里念两句书给小狐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说给谁听。他念的是些杂记志怪,讲狐狸精怪修炼成人的故事,念到狐狸化人的桥段时声音总是不自觉放轻些,好像怕惊动了什么。苏珩每每听见这种段落就把耳朵竖得笔直,一声不吭地听,听完就把脑袋埋回尾巴里,假装自己根本没在听。

      他也不确定自己这些天对曲君明生出的那点异样感觉是什么。大概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善待过了。二十年来,他东躲西藏,像过街老鼠一样在各大仙门之间辗转,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个月,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仇家追上,怕那该死的诅咒在关键时刻发作暴露身份。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安安稳稳地坐在一间有火炉的屋子里,晒着太阳,听一个人念书给他听了。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怕。

      他怕这个人对他好是因为另有所图,怕自己哪一天真的信了他、放下了防备,然后迎来灭顶之灾。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他发现自己在曲君明面前越来越容易情绪波动了。那人偶尔从卷宗里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笑一笑,他就要拼命压住心脏乱跳的冲动;那人弯腰给他放食碟的时候衣袖拂过他的耳朵尖,他整只狐都要炸毛半天才能平复。

      诅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

      苏珩咬着尾巴尖想,他得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走,变故就来了。

      那日午后,曲君明被门派传讯叫去主峰议事,临走前照例给雪狐备好了水和灵果,摸了摸自己的衣袖,似乎想叮嘱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没说出口,只留下了一句"我天黑前回来"便御剑走了。

      静思崖只剩苏珩一只狐。

      他等曲君明走远了,从蒲团上翻身起来,抖了抖毛,确认后腿已经完全能使上力了,便从门缝里挤出去,往山道方向走。他打算趁这个机会下山,走远一些,走到曲君明找不到的地方去。可才绕过书房廊柱,他的脚步就忽然顿住了。

      山道下面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蓝白相间的仙门弟子服,腰间佩剑,气度嚣张,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正沿着石阶往上走。苏珩认出那衣服上的徽记——玄极宗,当年带头围剿狐玄门的仙门之一,也是那桩冤案的最大受益者。玄极宗如今在仙门中如日中天,宗主白玄英更是被尊为"正道魁首",而苏珩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狐玄门山门被破那一夜,白玄英就站在火光里,手中长剑滴着血。

      来人到了静思崖院门外,毫不客气地叩响了门环:"曲长老可在?玄极宗弟子奉宗主之命,前来递送请柬。"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人等了片刻,又叩了一遍,还是没人应。他皱起眉头,抬脚就要踹门进去,身后的随从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才不情不愿地收回脚,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

      苏珩藏在廊柱后面,心跳得擂鼓一样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四只爪子紧紧抠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动。玄极宗的人怎么会找到静思崖来?是冲着曲君明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难道他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门外的人没等到回应,似乎有些不耐烦,开始在院子周围转悠。苏珩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灵力在体内乱窜,随时有发作的征兆。他拼命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把心神沉进丹田深处,默念狐玄门清心诀——这是当年师父亲授的压咒法门,平日里情绪波动太大时用它勉强能撑一撑。

      廊柱转角处,一个玄极宗弟子的脸忽然探了出来。

      苏珩与他四目相对。

      那只雪狐缩在廊柱阴影里,巴掌大小,雪白的一团,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浑身的毛炸得蓬蓬松松。那弟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笑容:"哟,曲长老还养狐狸呢?"

      他伸手就要来抓。

      苏珩没有跑。他蹲在原地,浑身的肌肉绷紧,目光死死锁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他头顶绒毛的一瞬间,雪狐忽然张开嘴,露出一口极小的、白森森的乳牙,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那弟子猛地缩回手,手指上两排细小的牙印渗出血珠来。他恼羞成怒,抬脚就要踢过去,苏珩已经就地一滚,从廊柱另一侧窜了出去,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起,转眼就钻进院墙根下的草丛里不见了。

      "这狐狸咬人!"那弟子捂着手骂骂咧咧,"曲君明养的什么玩意儿,野性难驯——"

      "行了,别跟一只畜生计较。"为首的弟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曲君明不在,放下请柬走人。宗主说了,静思崖这边,慢慢来。"

      三人把一封红封请柬钉在院门上,转身下山去了。

      苏珩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还在发抖,四只爪子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它拼命压下灵力暴动的冲动,牙齿咬得咯咯响,望着院门上那封刺眼的红封请柬,满心都是怒火和恐惧,混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认得那个封面上烫金的"玄极"二字。二十年前,同样的字迹出现在狐玄门的灭门令上。

      黄昏时候,曲君明回来了。

      他在院门口摘下那封请柬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指尖一弹将红封化成了灰烬,推门进了院子。苏珩仍旧窝在书房的角落里,表面上一副晒太阳睡懒觉的安然模样,只有曲君明注意到,小狐的尾巴尖在微微发抖,后腿的爪子一直紧紧抠着地面。

      曲君明蹲下身,没有碰它,只是看了看它:"有人来过了?"

      雪狐把脑袋往尾巴里埋了埋。

      曲君明沉默片刻,伸手将那碟已经凉透的灵果换掉,重新倒了温水搁在它旁边。他什么也没有多问,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打开一卷新找来的旧档,低头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玄极宗宗主白玄英要办百寿宴,给各仙门长老都送了请柬。我不去。"

      他没有说为什么不去,只是低头继续看卷宗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夕阳的光从窗格里斜斜地打进来,把雪狐那一身白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苏珩从尾巴里悄悄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曲君明坐在余晖里的侧影,心头那股热意又涌了上来,烫得他整张狐脸都在发烧。他慌忙又把脑袋埋了回去,用力咬着尾巴尖在心里骂自己。

      苏珩,你清醒一点。

      可那滚烫的心跳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灵力在经脉里胡乱冲撞,他又要化人了。他缩在角落里拼了命地念清心诀,一身白毛抖得止都止不住,好半天才把那股冲动强行摁回去。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窗外暮色四合,静思崖上起了风,吹得老梅的枯枝呜呜地响。苏珩蜷在角落里,望着曲君明点起灯烛的侧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也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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