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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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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曲君明推门去看那只雪狐时,蒲团上毛茸茸一团蜷得紧紧,脑袋整个埋进尾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尖,白得近乎透明。伤药碟子被动过,灵果少了一小块,清水也浅浅缺了一个边。
曲君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它还活着,便没有走近,只将旧碟收走,换了新水和灵果,又从药瓶里倒出一粒丹丸放在碟边。他做这些事时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始终避着那只雪狐正面,仿佛它是一只极容易受惊的野鸟,看一眼就要飞走。
门重新虚掩上,脚步声远去。
雪狐这才从尾巴里慢慢抬起脑袋,琥珀色眼睛蒙着一层水光,它昨晚疼得几乎没睡,后腿伤口裂开又渗血,自己舔了大半夜才算止住。此刻精神头比昨日好了一些,至少能撑着四只爪子站起来,虽然后腿还不太敢使劲,但一瘸一拐挪到碟子边把水和灵果解决了还是能做到。
它低头把丹丸舔进嘴里,苦得整张狐脸都皱起来,但到底是咽下去了。曲君明给的药确实管用,它感觉得到灵力在伤处缓缓游走,将那些裂开的经脉一点一点粘回去。
苏珩想走。
他养了两日伤,灵力恢复一成,至少能维持半炷香人形,足够他趁夜从静思崖溜下山。他不能再待在这里,无论那个人是好是坏,他都已经暴露了太多——狐族灵息、受伤化狐、对狐玄门卷宗的在意。若对方真的是仇家派来的,他此刻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可他想走的那夜,翻过侧间窗台,瘸着一条后腿摸到书房外面,正准备绕过廊柱往山道方向去时,一阵夜风从门缝漏出来,掀动书案上几张散落纸页。纸页翻飞间,苏珩看见了一个名字。
狐玄门·苏珩。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雪狐的小爪子按在冰凉青石地面上,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那一页纸上还记着别的,什么“玉册失窃”“勾结魔修”“灭门令”,字迹工整端方,一笔一画都带着查阅者的郑重。纸角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翻过很多很多遍。
苏珩站在那扇门外面,好半天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那日荒谷中,那个一身素白袍子的人站在石缝前跟他说话的样子。那人背对着他走远,留给他一个毫不设防的背影,他甚至能看得到那人后颈上一颗极淡的小痣。他是主修暗杀术的狐玄门弟子,从前最擅长的就是从背后取人性命。可是那个人把后背坦坦荡荡地亮给了他,好像笃定他伤得那么重、小成那样、站都站不起来的模样,根本构不成威胁。
又或者说,那个人根本就没把他当成威胁。
雪狐慢慢把爪子缩了回来,退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蹲坐下去,蓬松尾巴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月光照在它雪白皮毛上,像镀了一层银边。
它没走。
第二天天亮之后,苏珩照例窝在蒲团上装睡。曲君明推门进来换水时,它从眯着的眼缝里偷看了他一眼。那人今天换了身灰蓝色袍子,袖口沾了一点墨渍,像是伏案了大半夜。他弯腰放碟子时,下颌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隽,鼻梁很高,眼睫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阴影。
他放下碟子就走了,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一只睡着的小狐。
苏珩等他走远了才睁开眼,慢慢从蒲团上爬起来。它后腿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走路虽还不太利索,但不至于一瘸一拐了。它犹豫了一会儿,四条小短腿倒腾着,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静思崖比它想象的还要偏僻。整座山头就只有曲君明一个人,几间瓦舍错落着,屋前一方小院,种着一棵老梅。崖边云海翻涌,远远能看见仙门山门的方向,但中间隔着的距离足以让这里成为一个彻底与世隔绝的地方。
曲君明在书房里,门敞着。苏珩从门边探出半颗脑袋,看见那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卷宗,手里捏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书房里那些卷宗就堆在他手边,摞得整整齐齐,每一卷都贴着标签。苏珩看见了“狐玄”两个字,心跳骤然快了几拍。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小爪子踩在门槛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曲君明抬起头来。
苏珩僵住了。
一人一狐隔着一道门槛对视。曲君明的目光落在那只探头探脑的雪狐身上,神情有些意外,但并无责备。他放下笔,笑了笑——那笑极淡,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弧度,像是太久不笑的人忽然找回了某种生疏的肌肉记忆:“醒了?”
雪狐往后退了半步,竖着耳朵戒备地看着他。
曲君明没有起身,只是把面前那摞卷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书案边缘:“进来坐?这里暖和。”
雪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盯着那片被腾出来的书案边缘看了看。桌角有一方砚台,里头墨汁还没干透,幽幽地泛着光。它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迈过了门槛,但没有跳上书案,只蹲坐在距离曲君明大约两步远的地面上,尾巴圈住爪子,摆出一副“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的姿态。
曲君明也不强求,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他的东西。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苏珩蹲在两步之外,表面上在看窗外的云,实际上一直在偷偷用余光扫曲君明手边那些卷宗。他看见上面有“灵狐血脉”“化形术”“天狐咒”的字样,心里翻涌的情绪几乎压不住。
这人在查狐玄门,查了很久了。他在查什么?在找谁?在找当年的真相,还是在找当年的幸存者,好斩草除根?
苏珩越想越乱,胸口那股闷堵的、很久没有过的情绪翻上来,热辣辣地往四肢百骸涌。他忽然感觉到不对——灵力开始紊乱,四肢的骨骼细细地发痒,那是要化人的前兆,也是诅咒发作的前兆。可他此刻的情绪分明不是愤怒也不是心动,他只是……只是太乱了,太多东西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得沸滚的汤。
他猛地站起来,想往外跑。可他太乱了,慌乱中后腿绊了前腿,整只雪狐踉跄着摔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缩得更小——原本巴掌大的雪狐再度坍缩,四肢缩短,尾巴缩成一团绒球,整只狐小到几乎能捧在掌心里。
曲君明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正看见那只雪狐蜷在地上,浑身发抖,用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瑟瑟的毛团,连头都不敢抬。
他放下笔,起身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雪狐面前蹲下,没有伸手碰它,只是低头看着那一团抖得止不住的白毛,眉头微微皱起来:“吓着了?”
雪狐没有动。
曲君明犹豫了一下,抬手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像是怕手上有墨渍会沾到它身上。然后他极轻极缓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雪狐脊背上最蓬松的那一处绒毛上,碰了碰。
就一下。像碰一片落下来的雪。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在这儿,不用怕。”
雪狐抖得更厉害了。它把脑袋死死埋进尾巴里,浑身的毛都炸着,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苏珩此刻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钻进地底下一万年不出来。他竟然被人看见了自己这副样子,这副缩成毛球、满地打滚、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窝囊模样。那个人还用手指碰了他的背,碰了他最软的毛,碰了他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地方。
屈辱、羞愤、还有一丝被他那声“不用怕”勾起来的莫名其妙的热意,全搅在一起冲上头顶。苏珩用力咬住自己的尾巴尖,疼得直吸气,才勉强把那股要化人的冲动硬压下去。
曲君明收回手,没有再碰他,只从旁边取了一块干净的软布叠好垫在他身下,又把水碟挪近了些。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捡起笔,却好一会儿没有落下去。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梅的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狐玄门山门前那场落花。
那个少年站在漫天的霞光和落花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他好像终于记起来了。
他说的是:“你来得不巧,我们掌门不在。”
那时候曲君明只是个路过的散修弟子,偶然走到狐玄门山下,想讨一口水喝。那个少年大约是门中看门的弟子,年纪不大,气质却端的清贵孤傲,眼尾一挑,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最后扔下这么一句,转身就进去了。曲君明站在山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到底没等到人出来送水,只好自己走了。
后来狐玄门覆灭的消息传来,已经是五年之后的事。
曲君明垂下眼,看着书案上摊开的那一页纸,上面写着“苏珩”三个字。他写这笔字的时候不知道苏珩长什么样子,只是从旧卷宗里查到了这个名字,推测此人应是狐玄门覆灭前最后一代弟子中核心人物之一。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当年山门前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的少年。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已经渐渐停止颤抖的雪狐。小东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只通红的耳朵尖在外面。
曲君明收回目光,重新提笔,在“苏珩”三个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恐尚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