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时朋友》奺野

4、刘艾萧

　　　　在得知自己生病后，刘艾萧心里没太大波澜。他认为死亡是一件永恒的事，这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在这之后，他的生活还是和平常一样。刘艾萧查过HIV传染途径，在校期间他也是很自觉地与他人保持距离。
　　和他玩得好的几个哥们也都习惯了他的这种行为，只是后来刘艾萧经常请假，一请就是一星期，他那两个好哥们有些担心，也没问他的意愿，就直接上门。
　　当时刘艾萧刚复查完，一直在家休息，他们会来刘艾萧属实没想到。
　　房间里的药物全被看在眼里，那天月芳青出门买东西还没回来。
　　这个年龄的人也都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刘艾萧只希望他们快些走，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其中，何义也看出了他在顾虑什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安慰：“没事儿！我了解这东西，正常接触不会传染。你别怕！你也别担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他的态度诚恳。
　　可他们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杨历石那种害怕的眼神。
　　刘艾萧在学校待了两天后，就没再来过，这次消失不是短短一个星期。
　　走廊上的何义正在纠结放学要不要去看看他时，耳边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就是他吧？我好像经常看到他们在一起。”
　　“是是是！快走，别被误伤！”
　　“……”
　　那些人的语气里满是恐惧与嘲讽，扎得何义耳朵疼，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回教室，他顾不得别人异样的眼光就把杨历石从座位上薅了出来。
　　杨历石后背撞在墙上，他皱眉拍开何义的手：“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你明知道那种病平时正常接触不会传染，为什么还要乱传？”
　　“那我也害怕啊！”对方很是理直气壮。
　　两人对峙到上课铃响才回班，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当晚，何义还是敲响了刘艾萧的家门，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那天冒失找上门，刘艾萧的病也不会被发现。
　　月芳青见过何义，笑着让他进门。
　　何义敲门进去后，小心开口：“艾萧，对不起。那天我不该拉着杨历石来的。”
　　刘艾萧淡然一笑：“没事啊，反正我以后也见不到他了。”
　　“你……”
　　“我退学了，”刘艾萧说得很是轻松，“你没啥忌惮我是知道的，但那天你是没见他的眼神，那种赤裸裸的恐惧我见多了，我也知道他那张大喇叭嘴闲不住，所以在这之前我就走了。而且你也别太放心上，这不怨你。”
　　他们没多聊，之后何义也偶尔来看他，只是后来他转学了，听他的叙述，说是杨历石那张嘴惹的祸，他没忍住，一不小心就把人家给打进医院了，具体因为什么刘艾萧也不清楚。
　　刘艾萧认为自己就连最后一个朋友也没了的时候，刘萌萌的贪玩让他认识了方绪，他其实不相信缘分这种东西的。
　　刘艾萧见他的第一面又让他觉得这人不是很好相处，因为他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刘艾萧当时就想：还是个冰块来的。
　　结果直到方绪蹲下身去安慰刘萌萌时，站在身后的刘艾萧才看到他手腕上的疤痕。
　　原来不是冷冰块，只是对生活没了期待啊……
　　刘萌萌说吃完饭找方绪，刘艾萧当然很想去，可万一对方没把一个小姑娘的话当真呢？如果他不在，刘艾萧又得哄。可那也架不住刘萌萌一直催他，同时他也想到月芳青女士经常絮叨让他多出去转转，刘艾萧扔下饭碗就带着刘萌萌出了门，大不了没人的话……哄就哄吧。
　　本来就已经准备好了面对空无一人的长椅了，谁承想长椅上还真就有人，刘艾萧当时没过脑子就蹦出一句：“你还真在这儿等着啊？”反应过来后又立马道歉解释。
　　刘艾萧原以为这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没想到这个小插曲渐渐地让他开始期待刘萌萌拉着自己说要出来玩。
　　月芳青见他每晚都很晚才回来也没抱怨，只是说：“出来走走总归是好的，看现在气色都好了不少。”
　　刘艾萧也是笑着回应：“我现在才觉得外面的景色不错。”
　　刘萌萌这时咋咋呼呼地跑过来：“那是哥哥在外面交到新朋友啦！要不他才不愿出去。”
　　“咋哪哪都有你。”刘艾萧嘴上笑着回怼，但也没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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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刘艾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心里有些纠结。
　　纠结要不要告诉方绪自己的病，他承认自己是有点私心的，他怕说了，自己会再弄丢一个朋友。反正自己也活不多长时间。
　　复查时，刘艾萧闻着药水味实在是受不了，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去了卫生间，胃里空荡荡的，只是干呕也吐不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虚脱在门口，更没想到会遇见方绪，他没了力气，只能任由方绪扶着自己到公共椅上。
　　当时刘艾萧第一反应就是逃，看着他离开又靠近。等自己缓过来道：“对不起，我骗了你。”
　　方绪只是看着他：“你为什么要道歉？说与不说都由你来决定，这没什么的。”
　　“你不怕吗？”
　　“不怕，这东西正常接触又不会有事，再说了，生病又不是你的错。”
　　这是何义走之后第一个这么对他说的人，刘艾萧轻轻一笑：“我和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他看着方绪，后者也看着他，视线交汇在一起，这次他没有躲。
　　“我之前是跟着我爸的，他有病史，可他当时选择了隐瞒，我妈就这样被骗着结了婚，我妈知道的晚，孕检期间也是我爸一手操办，她被瞒了很久。
　　“后来我妈知道了，跟他离了婚，丢下我走了。他又带着我东奔西跑，又组成了一个新家庭，就是我现在这个家，我当时比萌萌还小，什么都不懂。我爸来到这里还是瞒着，我妈本来也不在意他离过婚，对我也如亲儿子。
　　“等我妈怀了萌萌检查时才知道，两人大吵了一架。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这病是会死人的。
　　“我爸跑了，没再回来过，联系不上，但他会定期打钱，萌萌当时也有一个多月了，我妈没忍心打掉，接受治疗吃阻断药，还好，她们没事。”刘艾萧垂下头，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知道自己等不起了。
　　忽地他感觉一个手掌覆在了自己头上，他身子僵了一瞬。
　　“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刘艾萧愣了好半晌，末了才开口：“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来陪我妈拿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刘艾萧看了眼时间：“我该走了，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方绪点头，打开手机，两人换了联系方式。
　　“再见。”
　　“嗯。”
　　刘艾萧走出去没多远，手机便弹出一条信息。
　　方绪：你还有我，别怕。
　　大概是手机太亮的缘故，他盯了没一会就觉得眼睛发酸，他摁灭了手机，继续向前走去。
　　入夜，刘艾萧了解到方绪家就在对面，还是同一楼层，房间相对，刘艾萧鬼使神差地走到床边拉开了窗帘，他看到对面帘子也动了一下，下一秒屋内暖黄色的灯光没了遮挡物，暴露在深夜里。
　　双方明显都愣了一瞬，刘艾萧看到方绪朝他挥了挥手。
　　可在看看刘艾萧，他慌里慌张地迅速拉上窗帘，背过身，捂着自己打鼓的胸口。回过神后看着自己的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有些懊恼，再去拉窗帘时，对面灯光已经暗了下去。
　　刘艾萧只好关了灯，躺回床上，点开微信手指在上面滑动，他没几个朋友，零星几个还都被压在了最底部。
　　最后还是停在了方绪那一对话栏，他的心还没真正安静下来。
　　日子渐渐过去，两人的关系也在交往中越发亲近。刘艾萧每次复查也都会找方绪寻求安慰，这样他心里会好受些。
　　最后一次复查报告，月芳青只是坐在床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苹果。
　　刘艾萧当然清楚结果，他轻声开口：“妈，我们回去吧。”
　　“咚”的一声闷响，苹果落在地上，月芳青赶忙捡起，喃喃道：“脏了，不能吃了……”
　　刘艾萧坐在床上等待着一个答复，月芳青经不住他那眼神，红着眼抬头：“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你告诉妈妈。”
　　刘艾萧垂下头，不敢去看她：“太累了……”
　　月芳青知道他担心什么：“你是想再多陪陪小绪对吗？”
　　刘艾萧点头，他与月芳青说过这个问题，月女士没反对，告诉他：喜欢谁就去大胆地追，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如果藏在心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后来月芳青同意了，拿了不少药带他回家。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刘萌萌就扑了上来。
　　“哥哥！”她嘟着小嘴，有些伤心，“你今天晚了好久，可不可以带我去找方哥哥玩？”
　　月芳青放好东西就冲她道：“快从你哥身上下来。”
　　刘萌萌撇撇嘴，极不情愿地下来了。
　　刘艾萧嘴角挂着笑：“走，哥哥带你出去。”
　　月女士叮嘱了几句就进了厨房。
　　在家这几天刘艾萧几乎每天都去找方绪，方绪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问：“你不去复查了吗？”
　　刘艾萧：“我拿过药了。”他目光落在方绪身上迟迟不愿离开。
　　方绪感受到那灼灼的目光，偏头看他：“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那你一直盯着我干嘛？”
　　“我要记住你的样子，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做朋友。”
　　方绪耳根渐渐泛起一抹红晕，他偏过头，小声道：“谁要等你到下辈子，你要好好的。”
　　自这之后，刘艾萧病情加重，他躺在病床上，痛苦地蜷缩着身子，他满脑子都是方绪，想着想着他好像就没有那么痛了。
　　他好想见方绪一面。
　　其实这段时间方绪也经常给他发信息，刘艾萧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回复，方绪说要来看他，被拒绝了，当时方绪还很生气地说“你是不是不想见我？”后面还附带一个生气表情包。
　　刘艾萧看着一行字，不自觉地笑出了声，手下飞快：“没有，等等我好吗？”
　　方绪有时间等，可他没有。
　　月芳青瞥见，开口道：“要去见他一面吗？”
　　刘艾萧摇头：“不了，他该伤心了。”
　　刘艾萧心里想着方绪，也因为早上的一句话，想到了半夜。他睡不着，坐在窗前看风景，但26楼往上看是墨色天空，零星几点星光，往下看，几乎看不清什么。
　　他看看天又看看楼下，注意到一个游走的人影，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将头往外探了探，想看清那个人影。
　　如果是方绪该多好。
　　刘艾萧又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可不想让方绪挨着冷风来看自己，更何况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
　　—
　　六月二十七，刘艾萧没能挺过那一晚。
　　月芳青哭晕在门外，明明前三分钟她还接到通知，说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骨髓，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
　　那在急救室的刘艾萧呢？他觉得死而无憾了，至少他见到了方绪的最后一眼。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见他的第一面。
　　刘艾萧坐在长椅上等人，先前一直低头小心玩手机，没注意到另一头什么时候坐了个人，他抬头正纳闷人怎么还没来时，正巧与方绪目光相撞。
　　对面愣了一瞬，随后又礼貌地冲他笑了笑便偏过头，没再看他。
　　刘艾萧被这一笑给弄丢了神，这是什么感觉，他说不清。他清楚自己这张脸多少是有些姿色，之前也有不少女生对他露出笑容，但都不是现在这种感觉。
　　“嘿！萧哥，看啥呢？被哪个小姑娘勾走了魂？”
　　刘艾萧一惊，拍开来人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玩笑似的开口：“何义小姑娘，我要被你吓丢了魂。”
　　后来那个笑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栽进去了。
　　再次见他是在上课期间，铃声刚刚打响，刘艾萧这才慌慌张张跑回教室，只是没注意楼梯拐角处多出来的人影迎面撞了上去。
　　他保证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抬头发现是之前在操场上遇见的人，他试探性的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对方说：“有吗？”
　　之后刘艾萧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道歉之后跑了。

　　反应过来的刘艾萧开始打听他的名字，名字没知道，倒是知道了他不是这个年级段的，他便又去高二那片蹲人，可连续一星期也没蹲到人，他只好死了这条心。
　　没想到的是，因为刘萌萌的贪玩，再次让两人相遇。
　　想到这里，刘艾萧觉得也没什么遗憾了，但想到往后的日子方绪身边没人陪，他又有些想留下了……